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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人间】那个住老房子的年轻人

2020-12-20 22:38 作者:皮酒壹金  | 我要投稿


“我曾一度以为的惨,是直观、彻底、显眼的,仿佛是一定要看到鲜血从脑袋上一滴滴留下来才叫惨烈。却殊不知,是当我重新站在这间三十多岁的老屋子里,站在还是从那扇窗户射进的阳光中,是十年后的我——活得平平无奇,毫无起色。这才叫惨,才叫难,尽数阳光,遍地绝望。”   

 

张凡蹲在板凳旁边,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东北的天气冷,他满脸通红,不停的擦拭眼睛,眼镜在脸上歪着,镜框上的雾气擦都擦不掉。张凡索性不再管,白茫茫的眼前,有花瓣纹路的地砖和泛着幽绿深光的玻璃雪花啤酒。

“我同学,大学同学,高中同学,是个正儿八经的,留在东北的,没几个买不起房子的。”张凡仰着头,好像冲着烧烤摊老板在说话,又好像是在自己说。“但是我呢,我就买不起,我就没钱买。”张凡说完就开始摇头,脸还是红着,一直红到耳根,红到眼睛里。

烤摊老板见怪不怪,从满是烟气的烧烤架眯着眼睛探出头,告诉收拾摊子的老板娘给石可琢打个电话,将张凡接走。老板娘了然,临了还是转过头和男人说,以后咱要是报考专业一定要看好,别忙乎一大通,啥也干不了。老板皱着眉头,嫌弃女人多嘴,又继续埋头烤串。

石可琢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开着他爸给的车,一停下就钻了出来。老远就看到张凡睡死在桌子上,离得近了,未见半分醒过来的迹象。他满脸无奈,手伸进口袋想拿手机付账,老板一摆手,说,已经付过了,赶紧将人带回去吧。末了,好像又想说什么,但想着还是和张凡本人说会比较好,就转身准备正式关门了。

 

石可琢将张凡大骂了一路,本想送他回自己的家,但是一想到他现在住的那个六楼没电梯的房子,万般不愿的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家。手脚并用,扔到了客房的床上,便再也不管了。石可琢出来后点了一支烟,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想起了自己处的前女友,还有前前女友,隐约浮现出了张凡和自己的高中时代。

那时,张凡学习非常将就,自己,则完全是荒废学业的那一部分人,张凡打球极好,长得也算一表人才。虽然并不是多么惊艳,但是放在他们那一拨人当中,当真算得上是能看的。石可琢打球、唱K、打联盟一浪高过一浪,张凡,除了打打球,倒也没什么和自己过深交际的时候了。直到有一天,石可琢他爸给他买了一辆山地自行车,让他作为上学放学的交通工具时,两人才算是真的熟悉起来。

 

石可琢发现,张凡确实和他的名字一样,平平凡凡,记不住,倒也忘不了。而石可琢本人个性张扬,好管闲事,张凡就是安安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石可琢想到了一件很久之前的事情:有一次二人骑车回家,他们俩同时看到前面路口,一个女生正偏着头往前跑,一辆电动车也正向她开去,那个架势好似就要撞上了。石可琢还没来得及喊,张凡却已经冲了上去,直接撞到了电动车,连带着张凡自己。石可琢也记不太清具体的事情,只记得自己骑着车子跟在电动车大爷后面,那大爷只是衣服破了,他载着满脸是血的张凡,一起往医院开去。

“你怎么想的,那本来就是喊一声的事情,那大爷开的那么慢,也不见得能撞到人吧。”回家的路上,石可琢推着车子,车座上放着张凡的书包,他俩走的很慢,都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

“我也不知道,我冲过去后,也是后悔了。”张凡笑了笑,头上绑着绷带,手上还贴着创可贴。他又想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石可琢说:“其实我感觉,我不过去,你也会过去,所以还不如我过去。又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你要是真磕着了,以后你爸都不能让你骑车了,那谁陪我回家啊。”他说的义正言辞,石可琢听着愣了好一会儿,半响怼了他一拳,俩人都笑出了声。

 

高中毕业后,他和张凡一直也没有什么联系,但是每逢假期都会约出来玩,不知不觉,他已经和张凡认识了十年。这十年,石可琢考上了家里这边的公务员,而张凡,从南方工作一年后回东北,带回来的钱都够不上东北一间说得过去的楼房首付。当时,石可琢本已经有了要结婚的打算,所以没有多余的钱借给张凡。他本以为张凡可以等一等,等他有了些闲钱,或者张凡自己找了工作再攒一点钱凑首付,没想到,一个月后,张凡给他打电话说让他去当年张凡奶奶家的老房子吃饭。

石可琢最早来到这间屋子里时,是高二的时候,那是一年夏天,奶奶家有一间卧室,也就是当时张凡住的房间,采光特别好,还有一处小阳台,往外望,能看到缓缓驶过的火车。有的人嫌弃这栋房子里火车轨道太近,总能听见‘轰隆隆’的声音,但石可琢不觉得,他只觉得这间屋子太好了,仿佛门一关上,就隔绝了外界一般,只有火车声能将他带走。

 

少年,永远憧憬着远方,放纵自己去肆意流浪;但有一些少年不愿意回到那个曾经自己幻想的原地,他们不想记起,因为他们去过了远方,过的并不理想。



 

“你走了啊?”张凡穿着毛衣出来后,头发一侧翘着,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外套。

“不啊,今天请假。”石可琢立立正正的穿着睡衣,滑动着手机点外卖。

“你都不知道给我外套脱一下?我脖子都落枕了。”张凡把手里的外套往石可琢身上一扔,石可琢抬手就抓住衣服扔到一边,脸上怒气再度浮现:“我还给你脱外套?我应该把你扔在你家门口冻死算了。”张凡早已转过身去,也不再回他,转身去了卫生间。

张凡打开喷头的一刹那,才觉得稍微有点清醒了,他认真的想了一下,这应该是自己第五次这样烂醉如泥的被石可琢带回他家。前两次自己的账还是石可琢结的,他抹了一下脸,忽然卫生间的门被呼的拉开,随机自己后背上便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回头,看到了地上的一次性的洗漱用品。他捡了起来,看到了如家宾馆的商标,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记不起自己上次出差工作是什么时候了,他已经待业在家,一年半了。

两人吃完了饭,窝在沙发里打了两局游戏,张凡伸手想再点一支烟。“别他妈抽了,你也不抽,就搁嘴里放着,浪费我烟。”石可琢将烟拿走,继续打游戏。张凡没作声,送了一波人头后,心满意足的抽到了石可琢亲手递上来的烟。

 

“一会儿给我送回去吧。”

“嗯。”

“还打吗?”

“不打了。”

 

“要不,你也考个编吧,你学习也不差,一次不过,多来几次。”

“嗯。”

“上去待会儿吧。”

“不上去。”

“行,我走了。”

“哎,张凡。”

“啊?”

 

初中,张凡便住在奶奶家,从东北八零年代时最流行的室内布局,变成现在装修后的现代风格,变化之大总会令人恍惚以为自己其实是在一间新的房子里。但是楼宇的大门、楼道,和那楼下依然是范奶奶一家的老住户,尤其是每当深夜,忽然从远方传过来的火车鸣笛的声音,都将张凡活生生的从假象中拉出来,告诉他,你还在这里。十年,你一动都没有动。

他当年装修这套房子用了五万元,房子算上公摊一共一百平,老房子的公摊面积并不多,所以,张凡当年对石可琢说,我出门闯了一年,就攒下这五万,我要是买一个一边面积的,都先不提什么公摊不公摊,我能买个屁啊。那年,石可琢其实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只不过也忘了为什么,两人就打了起来。那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动手,却打的认真异常,好像石可琢身上有张凡想要的答案,好像张凡装修的钱是石可琢用来娶媳妇的。

 

张凡拖了地,收拾了反正也没什么东西的厨房,他不想停下来,好像招了什么魔怔一般几个屋来来回回的逛。东北的冬天向来暗的很快,四点一到,外面的路灯就已经亮了。张凡点了根烟,他把当年那屋子的阳台拆了,扩大了房间面积,也有了更大的一面窗户。张凡一直认为,晚上的景色本应该就是从窗户里去看的,那就好像是一副城市夜景,伴随着渐渐出现的火车阴影,和一声声的鸣笛。他将手指点在火车消失的地方,很快就在窗户上自手指尖留下了一滴霜水,凉凉的,蜿蜒而下,落在了路灯下,落在了窗框里。

 

张凡朝熟悉的烧烤摊走去,老远便看到烤摊老板朝自己打招呼,他往前跑了几步,离得近了,说:“来原来那份。”便又坐在了之前的位子上,老板说行,却眯着眼睛说:“酒就少点吧。”张凡笑了笑,点头答应。老板手里不停,盯了一会儿张凡的脸,开口道:“怎么着,今天瞅着挺高兴啊。”张凡又笑,说:“嗯呢,准备工作了。”烤摊老板就笑了,也不说话,只是点头,忽然他抬了个眼,又对张凡说:“酒还是昨天那些吧。”张凡看他,就看他示意自己往后面看。张凡一回头,看到了石可琢往这边走过来,没一会儿就坐在了张凡旁边的凳子上。

“没开车,咱俩少喝点。”

“行啊,喝完去我家呗。”

“行啊。”

 

“哎,张凡。”

“啊?”

“你别在外面瞎喝酒了啊,上楼费劲。”

“嗯呢。”


我是张凡,亦是石可琢

点点星光,却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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