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是讀書天

    我打算再看何日是讀書天，是種迫不得已。因為那天，我按計劃去看我想當然認為的好電影結果，是根本沒有可值得肯看的海報。我選電影，先是看題名，再是簡介，若海報再能做得相得益彰，華麗生彩，那更加讓人認定，這可能是部好電影。但是那天，以上種種，都沒能夠如愿。恰倒一瞥而過的瞬間，終于還是發現了一段時間來，一直想看的一位女人。那個時候，很奇怪，我找遍所有電影站，都被告知，這個電影已版權到期，轉為下架。我看著感謝惠顧字眼，倒為那幾年能看的時間惋惜。

   原本不敢寫，怕片子宏大起筆，但有，始終有個念頭，就是想讓這張海報上的女人，靜靜地出現在我的頁面，在豆瓣淺綠孱白的紙面，她終究安安靜靜，完完整整地坐在那里，去讀書、去手拿鋼筆，身后是皴染，一層薄、一輪密，漫天海霞，云蒸霧罩，然后海前邊，再大險浪、風聲鶴唳；天幕下邊，風絲薄片地，她都不說，不聽，亦說，從不會不聽地，坐在書桌斗子旁，蠟絳、梅萼綠、水草藍，霎出時萎，她還是安靜。

   “我有在乎的人，但有時我想知道更多，我想的是誰”

   “我有在乎的人，但是這種感覺，是我從不允許知道的”

   這是出現在片中深夜，女人鋼筆下的事。枯黃燈盞，女人清淡，后邊書遠。她和你共聽沙沙聲。我前后一句一句地頓，調過后正上去，就怕抄不完全。抄不全，掉落字，又有什么，不都是兒戲么？一個在夜深看這女人戲，戲中詞之事？我去一字不落寫完整，和我沒有很大相干，亦不有更大改變現世的機會。然而，我第二天、第四天，以后每一天去看這兩行，壓抑之后便是相契合。這明里來看根本變改不了的，恰是最為靠心至近的一回事。

   現在再來看牛奶女人，我會聯想讓娜迪爾曼，這個法國女人。她們究竟有何不同，又正有哪是一致，而使觀者觸類其心，耿耿不去的。我想，迪曼是暗娼，女人是太陽下人物，但此暗和彼陽，是不是有某些相疊而通的曲道。迪曼是美的，女人钢笔下的事，亦美。迪曼活在现实，女人彻头彻尾只应活在纸頭。迪曼一天的开始，土豆、黄油，抹布、灶台子，然后她会出去，出门上银行，出门买届期面包，然后回来，不得不洗澡，不得不洗净外边的脏，再冷再孤也要洗下去，哼哧哼哧搓，嘿嘿咻咻撮，撮一整天的碎屑，寥落的，瘆人的，甚至凄惨；搓掉的是撮起的，放下、拾來，皆在她身——然后第二天再开始重来。女人到晚上是自己真正的一天，纸张黄朴朴，鋼筆下得重，洇出背面，燈知道外，和女人淺寫重心的紙沒有區別。她寫重時，是故事將有變化時候，他來找她，她終于竅動他，都只在筆尖幻化。燈滅后，紙要收起，那個故事是變化后，最是故事時候。

    讓娜是娼妓，女人是良婦，這怎么能歸作一處，或說讓人眼看女人枯凄故事而一下想到的，卻是相對維度里的互襯人。女性是弱一些的，即便世有強人同類，但在力量、情感、心緒上，是偏向折中，而永不會是果敢。或說，以某些能做出果斷決擇檔口，她們的被搏發力看，無不依俯于平衡，是天平一端的不和諧，不得不奮力抬起的力度。回到女人，如果一開始她如愿，從青梅到眷屬，得到她想的人，然后那人給予該的暖，她也很有這種可能，將沒有堅持到底的宏心，清晨送奶，日間收銀，追電車……女性情感重心，是感情歸屬。女性持重事業，也是情感世界的乏欠，做出樣子，讓周邊人刮目相看，這看與看的背后，深夜自己，那個人前見不到的面目，是惟一體現其弱的本真。

   但是還有這樣一類人，她們天生因為缺陷，而不能侯望感情，于是壓滅女性弱的特質，努力拔高天平右端，表現得像刀槍不入的男人，深情底的無情。像讓娜，她之所選擇紅燈業流，是其年齡、社會，一整個老舊制度造成的不易改變的結果。轉眼間，兒子成人，丈夫相失，讓娜亦來到中后年，年齡占得頹勢，做清潔不收，養兒子高額，處處捉襟見肘，實出無奈，良人變娼。然后她還得吃飯，吃每一天的飯，削完土豆，剩下斑點皮子，刮凈水池塘子，鍋子坐上爐前手涼，搓手后火柴打打不著，咕嘟嘟出熱氣來想到兒子皮鞋，廚房里擦油、哈氣，坐會兒想到喝奶，不幾口后嘗出變質，倒掉后還惦記買來新的，放回拿出前的冰箱，箱子里成打的土豆，削皮、蒸煮、熬稠，兒子抱怨，喃喃的，鄰居致謝，輕微如豆，讓娜每次回家要得洗澡…………

   忍著，無情，生情，滅情，情溢，忍著

   我總以為是，何日是讀書天，以致我從頭至尾地查，他就應是何時，想想就是這樣，情份一旦有，是生于那一天，是有某個時辰，確切的點，他個眼神，他個姿勢，有份的不過任其擦肩，缺份如讓娜，那就得壓滅，是想不讓想，望土豆濃湯上升蒸氣，看臟水池子，精疲力竭地揩試浴池，奮力朝上夠手，抹掉出門的臭，一遍遍洗，一遍遍淋，然后一遍遍淋，一遍遍洗腳下的，聽下水不蕩的聲兒，看干凈得從沒人進的衛生間，嘆出口滿足的氣兒。

   果需時以看書，用再不過安靜的字，一行行湮滅它。要是哪一天，為讀書天，奈剩下的二十四小時零五十九分，要怎樣活下去。

   都不會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