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霸明】月明花满池(十三)
陆语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一言不发。
他对叶知冬有印象,毕竟陆家家主曾经带着他与各家往来,其中,叶知冬曾对他明确表达过好感。加上叶家财大气粗,这位三公子又没有繁衍子嗣,继承家业的烦恼,且龙阳之好人人皆知,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相当不错的良伴。
就连陆语自己也一度以为他和叶知冬的婚事是板上钉钉,不过碍着时间和地域上的距离,会稍微再晚些日子。
没想到最后定下的是柳千庭。
陆语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态度面对这位前相亲对象,只是眼下自己这个身份,和别的男子独处一室,怎么都有点容易产生话柄吧。
可对方的随身小厮堵着门,叶知冬则坐在对面悠哉悠哉地喝着茶,自己并不是像能脱身的样子。
“怎么,在等着柳千庭来帮你解围?”叶知冬仿佛看透陆语心中所想,挑唇一笑,放下杯子,淡定地说道,“别想了,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起码够咱俩把话说完了。”
陆语终于微微动了下,抬眼看了叶知冬一眼又很快转开视线。
“生意场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也没有任何机会听得见,叶公子来找我,怕是要扫兴而归了。”
陆语只当是对方有生意想谈,可能又因为某种原因不好和柳千庭直接开口,想另辟蹊径,从自己这里得到些许机会,说不定能向柳千庭吹吹枕头风什么的。
可太看得起自己了。陆语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自己若是真要吹枕头风,不知道柳千庭会听进去多少……
“我当然知道生意上的事找你没什么用,毕竟,”叶知冬话音一顿, 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毕竟,你只是柳家的一个男妾,连正妻都算不上。”
陆语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脸上露出一抹不卑不亢的笑容。
“确实,既然如此,我和叶公子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先告辞——”
“别着急啊,我错了,是我出言不逊,给你赔礼。”叶知冬用手轻轻一挡陆语想要站起的身体,又倾身给对方亲自斟了一杯茶,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坦诚道,“记得去年春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叶家举办花宴,陆语公子曾当场作画,并赠予我,不知道你可还记得自己画了什么吗?”
陆语愣了一下,这件事他尚有些印象,明明自己当时在座位上坐的好好的,陆家家主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自己上去表现一把。恰好众人正在欣赏那尾在池中游荡的金龙鱼,陆语提笔落墨,最后画了一尾于池中腾空跃起的金鲤鱼,当时被众人纷纷夸赞栩栩如生,寓意非凡,那幅画最后被叶知冬要了过去,说要裱起来挂在家里,日日欣赏。
众人笑容微妙,当时都以为叶家与陆家的亲事要是成了。
陆语不明白对方突然重提此事是何缘由,叶知冬却似乎并不在意陆语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
“当时众人都夸赞,说你将那尾金鲤跃龙门画得栩栩如生,可是我却看得出来,你画的不是跃入龙门,而是挣扎着跳起,却最终只能又落回池中,成为一尾被困着豢养的观赏鱼。”叶知冬轻轻叩着桌子,笃定地说道,“你画的是自己的处境。”
陆语目光微动,终于肯好好看向对方,叶知冬长着一双深情的眼,没有了冷嘲热讽与玩世不恭时,那双眼睛确实很蛊惑人心。
“所以,自那时起,我就决心一定要娶你,甚至当时叶家已经与陆家家主约好,待叶家的店铺一旦落成,便三书六聘,明媒正娶,让你成为我的妻子,与我同享叶家的荣华富贵,与我平起平坐。”叶知冬目光灼灼地看着陆语,“甚至是你不愿意嫁我也无所谓,我也会带你离开陆家,届时你将与陆家毫无关系,天南海北,任君闯荡,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甚至是要我护送你回西域也行。你将成为一个真正的自由人。”
叶知冬语气里沾染了些许不甘,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不是被一些人用下三滥的手段截胡,成为上不得台面的男妾。”
正妻与妾,截然相反的两种身份,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若是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去选,她也知道若能有一生一世一双人,谁愿去做那贫贱的妾室,和别人共事一夫。
“柳千庭明明知道叶家已经快要谈拢了这门婚事,我所说的这些,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可却为了一己私欲毁了你的人生,”叶知冬说道,“陆语,我若是你,真的要恨死他了,又如何能忍受与这种衣冠禽兽日夜耳鬓厮磨,装出一副举案齐眉的样子来。”
陆语一直沉默,直到壶中的茶水变冷,他婉拒了小厮要换壶热茶的动作,径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叶知冬以为陆语心中有所松动,试探性地想要握住陆语的手,柔声道:“为了从我手中抢走你,柳千庭付出了不少代价,那是他应得的。如今柳家的家底几乎被掏空,他不得不剑走偏锋才能补上那些亏损,但这需要时间和机遇,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所以,如果你想离开柳家,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我会想办法带你走,甚至可以帮你换一个身份,没有人会知道你曾经在柳家做过妾。阿语,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陆语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叶知冬的手,微微出神。叶知冬的手心也很热,可和柳千庭比起来,似乎温度偏低一些。陆语轻轻一动,缩回了手,浅笑了一下。
“该怎么说呢,也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似乎总有人愿意向我‘伸出援手’,”陆语轻声答道,想起那年那夜,柳千乘也曾说要带自己走过。“多谢叶公子厚爱,陆语承受不起。”
“只要你愿意,便受得起。”叶知冬收回了手,缓缓坐直身体,“可是你在拒绝我,为什么?”
陆语转头望向那片马场,驯马人正带着那些骏马飞驰,扬起阵阵尘土。
“这马场很大,你看,那条赛道,从我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半山腰,甚至若是客人想,还可以绕着那几个山头跑,若是想认认真真跑完,需要大半天的功夫。”陆语说道,“那些马儿跑起来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直到它遇到了边界,遇到了无论何时都能找到它的驯马人。
“可你的自由没有边界,”叶知冬明白了陆语的意思,“我可以保证。”
陆语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却飘飘忽忽,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幼时在西域长大,小时候的事已经记不太多,唯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陆语又说道,“西域多土狼,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偶尔会有父母死了,只留下一窝狼崽子的情况。有一次,我抱了一只回来,这在家里是不允许的,可那次父亲没有训斥我,反而让我留下了,我养了他半年,最后将他放归了沙漠,为了以后相认,我还在它耳朵上穿了个小金环。后来,我们果然相认了,但是它死了。
“想想也真是惨,灰头土脸,瘦骨嶙峋的,抢不到一口吃的,连猎户家的狗都不如,它明明是一匹狼……所以给他自由又有何用?”
“那你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吗?”叶知冬追问道。
“我不知道,”陆语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若那枷锁不是自己亲手劈开,便毫无意义。”
“你觉得他会给你这个机会?”叶知冬哭笑不得,“他不择手段地抢走你,你却觉得,他会给你亲手挣脱离开他的机会?”
陆语低头,沉默不语,这在叶知冬看来却是一种无法确定的表现。叶知冬有些不耐烦,他以为陆语是个不甘于困在牢笼里的人,对于自己的帮助会欣然接受,却没想到如此油盐不进,当即也不再愿意多说什么,准备起身告辞。
陆语却又再次开口了。
“他已经这样做了。”陆语说,“他本可以不这么做的。”
叶知冬愣了一下,想起那日柳千庭在醉仙居对他说过的话。
“我会让他亲手打破囚笼,哪怕那囚笼是柳府,也一样。”
叶知冬冲着陆语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如此,我便看着了。”
说完,叶知冬带着随身的小厮离开,陆语端坐在原地,看着杯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叩门声再度响了起来,进来了一个面生的小厮,穿着山庄的衣服,说是要请陆语移步,柳千庭找他。
叶知冬拐了两个弯,在外头的凉亭里看见了背手而立的柳千庭,摇着扇子走到了对方面前。
“柳爷真是大度,是特地在这儿等我谢你给了我和陆语独处的机会么?”
“不用谢,以后少来打扰就行。”柳千庭不气不恼地答道。
“你就不怕我真把人拐走了?”叶知冬笑了笑,“毕竟,我可是当着他的面痛痛快快地骂了你一顿呢。”
柳千庭斜着看了叶知冬一眼,神色如常道:“不劳烦叶公子费心,那是我家的家事。叶公子请自便,我先告辞,陆语还在等着我呢。”
叶知冬笑而不答,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看着柳千庭匆匆离开的背影,心说这脚步快的都要跑起来了,看来心里远没有表现出的这么淡定啊。
叶知冬又在凉亭中看了会儿风景,觉得这趟来的很没有意思,还是回家赚钱比较快乐,于是准备打道回府。谁知柳千庭身边的小厮却匆匆赶来,询问叶知冬走时陆语是否还在包厢内,有没有说过要去什么地方。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当时叶知冬特地问过,陆语说在包厢等柳千庭回来,按理说不会随意乱走,可叶知冬派出去的人也在山庄内四处问了一圈,陆语竟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房间内压抑无声,叶知冬身边的人已经全都派了出去,柳千庭让人快马加鞭回去找沈管家来,自己则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知冬心里嗤笑柳千庭真是沉得住气,刚准备出言嘲讽两句,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吓了叶知冬一跳,只见一位英姿飒爽的明教女侠手持弯刀站在门口,怒发冲冠。
“柳千庭,你丫的别告诉我还没找到人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