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在的星期天·外传4:恶鬼与不死
写在前面的话:
专栏投递的本篇文章为入江君人所著的《神不在的星期天》轻小说,这里的【外传】是入江君人在文库更新的日文原文的外传,并不是我所写的。和B站的《神不在的星期天》动画关联不大,如果是动画党在阅读外传的过程中会发现很多不认识的人物,这是正常的,因为是原著小说里面的人物。
这虽然是未收录进小说的内容,仍然是入江君人本人写的,我所做的仅仅是翻译工作,把日语翻译成中文,日语尚且学习中,有误请指正,非常感谢。没经过作者本人同意擅自翻译,不知道如何分区,所以归为轻小说-短篇小说,未勾选原创,多请谅解。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很多,我已经不是很在乎读者是不是动画党了,希望喜欢这部作品的朋友们看得愉快吧。希望我的翻译能够尽可能多存在一会儿,喜欢这部作品的人能够多记住我一会儿。

神不在的星期天 外传
著:入江君人
译:江非舍
第四话:恶鬼和不死
在街上,在村子里,在墓地,在海边,两人相遇了,两人分开了。
「哟。好久不见啦。」
在荒野,白发少年说道。语气里参杂着亲切和一丝恶意。

「……嗯?抱歉。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吗?」
在街角,黑发的少年说道。就和最初相遇的那个时候一样。

「别说得那么冷淡嘛。我们可不仅仅是点头之交的关系吧?」
在海边,红眼的少年说道。语气怠慢,轻浮,紫烟浮散着。
「……难不成,你见过以前的我吗?」
在废村,黑眼的少年说道。语气充满警戒和不信任。
「啊对,我和你见过好几次面的。」
在雪原上,食人玩具说道。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在沙漠里,艾利斯·卡勒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把遗言告诉你。」
在街上,在村里,在河边,在山上,汉普尼说道。
「遗言,是谁的遗言?」
在墓地,在荒野,在雪原,艾利斯回答。
那是无数次重复地相遇和离别,双重的不死仅有的接触到的螺旋般的记忆。
「还用问吗?当然是『你的遗言』咯。」
然后汉普尼说了出来。被杀了不知几次,杀掉了不知几次,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停地继续前进的苍蝇的故事。
关于少年的故事。
关于男人的故事。
还有关于无可救药的恶鬼和不死的故事。
食人玩具汉普尼·韩拔特在说着故事。
「最开始我们遇见,是在荒野吧――」
†
荒野上有一台摩托车在奔驰着。那是一台锈迹斑斑,唯独马力还算足的旧摩托车。
摩托车行驶在古老的道路上。因为过于古老而无法进行修整的那片荒芜,乍一眼看上去和周围的荒野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握着摩托车龙头的是一个银发少年。那副相貌美得过分,仿佛对这个世界的污浊一概不知。但是他身上缠绕的气场还是彻头彻尾的黑色。被风吹拂的大衣有着干巴巴的褐血色,硬邦邦的粗皮筒靴就像凝固的焦油一样,比起那些更加漆黑的是他的武器。他纤细的腰上吊着像铁块一样的手枪,背上背着的是已经装弹过的步枪。
连安全帽都没戴就转满油门,少年以自杀者一般的速度前行行驶着。但是,那双赤红的眼瞳里却并没有对危险的狂热,甚至因为有些无聊而打了个哈欠。
他的速度突然变慢了。
毫无预兆地刹车。膨大的速度一分为二成了热气和声音,摩托车瞬间静止了。他放下座椅,拿出步枪,将枪身放在座椅上,盯着瞄准镜。
但是,时间流逝了一会儿,少年「……嘁」地咂舌。
少年离开了摩托车,把身体藏在附近的岩石后面。虽说是岩石,但也只有膝盖那么矮小,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少年叠起身体仿佛习惯了溶在影子里一样,变得不显眼了。
就这样,他像死了一样静止。头顶上的云飘浮过地平线,夜行性的皮蜥蜴露出「噫咦?」的表情,好像很吃惊。然后——
「哈……呼……完全追不上啊……」
能听见这样的人声。
「可恶……为什么以那种超高速行驶的家伙屁事都没有,反而是安全驾驶的我出了事故啊?这也太奇怪了吧……呼……呼……」
「喂~差不多就算了吧?」
那是个两人组成的小队伍。
「闭嘴。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叫我功亏一篑吗?」
「唔~可是很恐怖哎。对方可是『不老不死』的,而且是『死者杀手』哦?」
「正因为如此。不老不死就可以作为参考了。」
「虽然是那么说没错啦,但是啊~」

一个是少年。他穿着好像是哪里的制服的立领黑发男子。
一个是少女。她果然也穿着像制服一样的西装,是个有着紫色眼睛的女性。
两个人大概都十五岁左右,脸颊上有少年少女特有的温暖和甜美,人所特有的天真的感情仿佛在跳跃。
「但是,我很害怕啊。」
「可是蒂伊你根本不会遭遇危险吧?」
「我害怕亲眼看见艾利斯遭遇危险的嘛。」
听了两个人的对话,少年更加加强了警戒。这两个人普通得过头了。如果跟踪者是山贼或死者之类的话,反而会没有困惑。虽然他知道自己会被发出恶臭的尸体袭击的理由,可是他却不知道这两个毫无邪气的年轻人跟踪自己一百公里的理由。
所以也没有理由宽恕他们。
枪被拔了出来。五连发的回转式手枪保持着无声的状态锁定了目标。枪的射线重合了从后脑勺进入并轰飞眼球的那个对角线。他的大脑里打开了开关。自我催眠般的平静支配着内心,抑制了对杀人的罪恶感和紧张感,连意志也变成了枪的使者。
然后,他将食指轻轻地放在他熟悉的死亡的重量上。
「别动!」
那是野兽的咆哮。你敢反抗我就敢杀!不听话就杀!背叛就杀!这种带有暴力意思的死亡咒文,对于参与过战斗的人来说,那是一瞬间就能领悟自己已经失败的完全“将死”的发音。那种杀气甚至可以和狮子匹敌,甚至连吃了余波的周围的小动物都僵直了。
『啊?』
然而不凑巧的是,在那里的只是这个世界上最迟钝的动物——在街上长大的十五岁的孩子们。
「啊、你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
「呀啊啊啊啊!」
两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会被杀的迹象,回头看了那里的枪口后才慌慌张张的。那是不太习惯修罗场的天真反应,作为战士的话打个零分好了。
但是,作为一个人,打一百分也可以。
「快逃!蒂伊!」
「笨! 笨蛋大笨蛋!快停下!我根本不需要保护吧!」
立领的人毫不犹豫地保护了穿西装的人。然而,本应被保护的少女却流着泪拒绝了被他保护。
那是一瞬间两人表现出的为人正义的行为。但是那对汉普尼来说很令人开心。虽然是自己导致的,但是感觉就像是在眺望着在向阳处熟睡的小猫一样。特别是在现在的时代,不知道有多么的纯洁和珍贵啊。
这么一想,总觉得各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变得像个傻瓜一样。
「……喂,别太得意忘形了。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跟踪我?」
喀啦喀啦地晃着枪口,汉普尼像个小混混一样听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现在明显没有杀气了,但是那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傻气,不知道到底是在相互保护还是在调情。
「……他、他他叫你快回答啊。」
「我、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别催我……」
终于立领的人开口了。
「你、你是、食人玩具(汉普尼·韩拔特)对吧?」
食人玩具。那是少年的通称。看来这两个人是有明确的目的才来的。
「是又怎样?」
「我们有想问你的事情!」
有点无奈,汉普尼想:我认识这双眼睛。
用勇气覆盖恐惧,怀抱着至今未曾尝试过的正义,毫不怀疑地投身其中,这正是少年的眼睛。这是食人玩具从出生以来就没有拥有过的生者眼睛。
「实际上我也是不死的。」
那就是,食人玩具和艾利斯·卡勒初遇的瞬间了。
†
「――所以说,这就是我和你最初的相遇。」
在海风旋舞,波涛汹涌的运输船上,食人玩具说。
「呵、原来还有那种事情啊?」
哑哑长鸣的海鸥的旁边,艾利斯一边把面包碎屑扔下去一边说。
「所以,你才特意跟我搭话的啊?」
艾利斯对着刺眼的太阳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很钟意的笑容,礼貌地向他道谢。
「谢谢,对我很有帮助。说实话,一开始我很警惕你,但是你意外地是个好人。」
「闭嘴,不要那样说。这只是有点愧疚。」
「愧疚?你以前对我做过什么啊?」
「我杀了你。」
「哈?」
汉普尼毫不顾忌地大放恶言,还点燃了新的香烟。
「因为很烦,当时我有种一脚踏进虫坑的恶心感。那时候像你这样的小鬼竟然眼睛亮闪闪地跟我说“我也是不死的”,把我吓了一跳。呵呵,于是我就装傻试了试,往你身体里打了一击能够让心脏停止的秘拳。」
「你是魔鬼嘛―― !!」
艾利斯对着海大喊。
「你个残忍至极的恶徒啊―― !!」
「别气了。」
「我不!是人都会生气吧! 这种情况还不生气,什么情况生气啊?!」
「你真吵。所以我才特意这样和你搭话的吧。我很少会协助这种麻烦事的。以前的你虽然也是你,但我本来打算好好地让他苏醒过来的,不过心脏稍微停止一下,他竟然就擅自地消失了,倒不如说我还想要你向我道歉呢。」
「……总感觉,我好像阶段性地了解你的性格了。」
「是么,顺便一提你的性格我也非常了解。艾利斯。」
「…………」
突然沉默的帷幕落了下来。
「……喂。我果然,已经死了好几次了吗?」
「四次。」
他以清楚得甚至无法听错的程度说了。
「你知道的我只死了这么几次吗。」
「……再问你点事,我有点在意……」
拖沓懒散地倚靠在船的栏杆上,艾利斯发出了巨大的叹息。
「怎么了嘛,这次你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光是看了那个样子,汉普尼就掌握了这次艾利斯在『哪个位置』。
「原来如此,那么你,按照惯例从那个封印城市出来没多久吧。」
「额?嗯,确实才两个月。你竟然连那种事情都了解嘛?」
「算是知道吧。」
烟和苦笑一起从嘴角漏了出来。他和这个艾利斯对话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精神的衰老。
艾利斯在这个已经结束的世界里是异常纯洁的。那里有以前世界的香味,那是人会死亡的,婴儿也会出生的世界余香。没有任何保证,相信明天会到来的时代的甜蜜香气。
那真是太耀眼,也太疼痛了。
「总之总结一下吧。我是你的后盾。」
「后盾?」
「嗯,现在的你一死就会在封印城市复活。但是这个时候在外面的记忆消失了,回到了十五岁的阶段。那就麻烦了,于是你就把记忆的备份留在了外部世界,以日记和传闻的形式。我就是其中之一的见证人。」
「……死的时候就拿出来用么?」
虽然这大概是自己想出来的吧,但是艾利斯打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
「究竟是想到了什么程度啊,以前的我那家伙啊。」
「你不服气吗?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从这个手法中,有一种不敬和不道德的味道。『以死为前提订立了计划』这种想法毫无疑问是歪才才会思考的。不是正经人干的事。」
「那、那也不用这样说吧?」
「但是,尽管如此你还是愿意的吧?」
食人玩具窃窃笑了起来。恶魔一样的窃窃嘲笑。
「即使死也想实现的愿望之类的吗?——但是很遗憾。那不是一条两条命就能实现的便宜的愿望。死了,死了,然后再死。就算经过十几二十年的死亡累积,也许还不能实现,那只是我的奢望。……」
少年轰然一下脸颊发热。相对的,汉普尼的舌尖却冷冷像是黏住了。
「但是,这么说你放弃了吗?」
「我不!」
骤然,少年把脸抬了起来。那双眼睛,闪耀着光辉。
「我要帮助大家!一定要从那里解放出来!一起和我去未来!」
有点无奈,汉普尼想着。
何等刺眼的光辉呢?友爱和慈悲的心情满溢出来,这是何等的美梦呢?
汉普尼并不是讽刺才这样想的,他真的希望如果能不折不扣地实现就好了。
就算最后结果,必然是颜色污浊血腥的噩梦罢了。
「……是么,以前的你也一直这样说。」
「唉? ――啊! 那么你不就是明知故问嘛?真恶趣味!」
「别那么说嘛。这对我来说也是兴趣使然的提问。嘛,就当做是报酬来交流吧。」
「?你又说我不太听得懂的话……」
应该是吧。汉普尼认为,这个艾利斯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吧。
到了最后,一直追逐着无法实现的梦想的不死者会变成什么呢?连死都停不下来的少年的眼睛,终有一天会看到什么呢?
那个答案,汉普尼很想知道。
「唉,好吧,总之我先告诉你其它备份的话吧。―― 话说回来,按照惯例,那个叫蒂伊的小姑娘在干什么。姑且还是联系一下吧?」
「嘶 !! 你给我等一下! 你连那家伙都知道吗 !?」
「你别管我知不知道,那家伙才是你最好的外部记忆装置。怎么了,你们还没见面吗?」
「只有那家伙不在封印世界里。所以我,因此察觉到了违和感……」
就在那时。
「哇——喂! 艾利斯―― !! 终于见到你啦―― !!」蒂伊·恩吉从西方的天空中飞过来了。
「我在找你啊―― !! 真是的! 为什么这次这么早就出门了呢!比平时早了好几倍啊。」
「哇! 你就是蒂伊 !? 哎、你为什么会飞!? 而且还是透明的 !?」
「那种事情我也不知道啊! 啊啊,不过实在是太好了……的哎哎哎哎 !! 果然食人玩具也在! 艾利斯! 这个人不行! 你会被杀掉的!」
「还是一副聒噪的老样子啊。」
紫色的烟一边冒着,话语也一边从他嘴里冒出来,但是汉普尼并没有感到不快。他笑嘻嘻的,带着看小狗吵架时的心情看着两个人。
回想起来,确实有过这样的时间。
三个人简直像朋友一样交谈,互相笑的瞬间。这个瞬间确实是存在的。
就算艾利斯已经忘记了,食人玩具还是想了起来。

†
「――话说,我们说过好几回话的。」
在阴暗的森林的更深处,在草木都睡着的夜里。微弱燃烧的火光下,两个人相遇了。
「……是么。」
艾利斯斜对着燃烧的火光坐着,说道。那目光冷冷清清地落在地面上,连端出来的茶都没有入口。
「虽然我们谈不上是朋友或者伙伴,但是啊……至少我们也见过好几回面了……所以能不能适可而止?别那么提防着我了?」
说着,汉普尼瞥了他一眼。那像死人一样的右手保持着肌肉紧绷的样子,到现在也不肯松开手枪。
「……那是由我来决定的。」
「说得也是。……不过话说回来啊,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是个天真得过头的家伙,为什么现在没露出什么好脸色啊?唉唉?」
一边吐着烟雾,汉普尼一边悄悄观察着艾利斯。
这次的艾利斯从外表开始就不太一样。天真无邪的眼睛冷冷地凹陷着,跃动感满满的少年的身体像是岩石一样僵硬。身体上到处都挂着武器,极其谨慎,左眼还溃烂瞎掉了。
「……我有变了那么多吗?」
「是啊,虽然还没到猴子变成狗的程度,但也是从婴儿变成老人的程度了。」
「那么,那两个都是我吧。」
「没错。」
没错,那就是汉普尼所烦恼的原因。以前的艾利斯和现在的艾利斯究竟哪里不一样?别的永生者会如何变化呢?
「那么,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接下来就是听你说话了不是吗?」
「……要存档吗?」
「嗯。」
所谓存档,说起来就是备份的更新工作。这次的艾利斯讲述自己取得的成果,下次就会有更加牢固的记忆。汉普尼就是为了这个工作,但是、
「这次,我试着把人放进了被封印的欧斯提亚……」
「呵」
这次的酒鬼可有点跟不上他了。
「那种事情也能做到吗?」
「从结论来说是可能的。……我做了五次以上的实验,现在已经起码有一百多人进去了。」
「呼。顺便问一下,那些人怎么样了?」
「……放进去了,但是没出去。大家就保持着那种连出去的方法都不知道的样子。」
「吼吼」
该怎么解释那些人同意的事情呢?艾利斯辩解道:
「……你别用那种神情看着我啊。我可是有好好确认过意思的。虽然大家都是无处可去的家伙,但就算如此,我也是征得了大家的同意的。」
「喂喂,我是什么样的神情啊?你该不会认为我这个食人玩具,还会有一丝一毫的正义感或是道德感吧?」
「那……你差不多别做那种表情了。」
「……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咬着嘴唇的沉默)……」
实际上,就连艾利斯自己也觉得不可信。艾利斯把失去左眼的事情给扭曲了。
「我明白了,但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没想到你居然会欺骗他们啊,倒不如说是你和他们亲切地交谈之后,擅自帮他们决定的吧?但是艾利斯啊,我敢断言,你现在已经犯了错咯。你原本决定好的『到此为止』的善恶界线,已经从很久之前就践踏过去了,接下来它会刺痛你的。」
也许汉普尼已经猜对了。艾利斯的脸色变得更加扭曲了。
「……就算是这样。」
扭曲的脸色重叠着感情,更加扭曲了。那是过去不知看了多少回的少年的脸,拥有着相信梦想的强大力量。
但是接受了一切的那块画板已经被扭曲了,染上了黑色的颜料。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救大家。为了这个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
「……是么。」
好像有什么要孵化了。就像蛋要变成小鸟,就像毛虫要变成蝴蝶,皮肤光滑的婴儿,也要变成皱纹累累的老人。那个名为艾利斯·卡勒的婴儿,好像要蜕变成什么。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随便你吧。」
是想要见证呢?还是不想要见证呢?汉普尼又迷茫了起来。
†
把艾利斯送走之后,汉普尼喃喃地说:
「……喂,小姑娘,你在的吧?」
汉普尼盯着寂静的森林。
「出来!我有话说。」
森林里连人的气息都完全没有。但是汉普尼大喊了三次。
「快给我出来!蒂伊·恩吉!!」
「喝啊!我、我知道了啦、别怒吼啊……」
慢慢地那透明的身体从巨大的树干中渗透出来,那就是二人组的另一半——蒂伊·恩吉。
艾利斯也改变了吗?非要说的话,应该是这个小姑娘最先开始改变了。不过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就是不死者的特性,和每次都会被“重置”的艾利斯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什么都触摸不到,正因如此也不会被侵害的体质,经过畸形地钻研后,更加深化了。纯洁无垢的眼神也在被时间和现实洗刷着。
「呀~好久不见啊汉普尼。」
在那干枯的紫色眼睛里,汉普尼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嗯那个啊,什么嘛,不就是把人放进欧斯提亚的事情吗? 呀,但是那件事我可不知情哟。那可是艾利斯擅作主张做的事啦……」
「不是说这个。我要说的是你的事情。……最近,戈拉的南边发生了战争,你知道吗?」
「那又怎样呀?」
「从死者的群聚可以看出是有组织性的。有人用洗脑的方式给他们提供了情报。」
「嗯嗯,所以呢?」
「那个家伙,听说最近才被命名为“魔女”。」
「……噗。」
哈哈哈哈哈哈,蒂伊笑了。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腐朽的笑容。汉普尼拔出了枪,他的右手正十分正确地瞄准着魔女的眉心。
「你堕落了啊蒂伊。不、应该叫你“西方魔女”吧?」
「……什么呀。原来你知道啊?」
汉普尼所瞄准的前方,那是像看着笨蛋一样的苦笑。
「你真是意外地消息灵通呀。很棒哦。」
「我可是认识很多人的。……你这家伙,再继续一头扎进各种各样的事情里面去的话,你不就像别人说得那样?真的是“低语魅惑”别人吗?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嗤嗤嗤嗤,蒂伊在嗤笑。仿佛在哭一样的偷偷嗤笑着。
「你这家伙,为什么做这种事?」
「什么为什么? 你要问我理由吗?食人玩具问幽灵?那种事情还用得着问吗?」
简直就像在看着镜子一样,蒂伊又在窃笑。
「当然要问啊!因为这样艾利斯不是很可怜吗?」
突然一变,她好像很为难似的歪着头。还是那个时候的笑容。这是在青梅竹马的少年引起的闹剧中,被小事气哭,被耍得团团转的、一个稳重少女的苦笑。
但是她却从那随处可见的悲喜闹剧里面走出来,到了遥远的彼方。
「说实话,我也已经放弃从『那边』回到『这边』了。因为,仔细一想的话。这边的世界,好好看看的话简直不能再烂了吧? 冷静地比较一下都会觉得那个封印世界更加好吧?而且实际上那么说着就进去的人也在不断增加着――」
「没有必要向我解释这个。」
枪指在前面催促着。
「说结论!别“魅惑”我。为什么你会做这些?回答我!」
「……唉,就是这样我才拿你没办法啊。啊,真讨厌啊,知道过去的事情的人全都死光光就好了。」
然后,蒂伊说了出来。她讲述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产生了许多异能者,产生了希望与绝望万般的理由。
「艾利斯啊,不肯放弃啊……就算我放弃了,就算别人放弃了,艾利斯也不会放弃的。就算是遍体鳞伤,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放弃的啊!简直就像是不断撞击窗户的苍蝇,腿断了,眼睛坏掉了,翅膀也断了,他还是想要飞到外面去啊……」
又一次,那是少女的眼睛。
「所以……我决定了。如果没有窗户外面的世界就好了,如果外面没有世界,就算是艾利斯也会放弃吧?」
「就为了这种理由,就要毁灭世界吗?」
「啊哈哈,是啊。我是个过分的人吧?我自己也这样认为……可是啊」
蛋裂开来了,有什么孵化出来了。从纯洁无暇的少女里面孵化出了幽灵啊。
「可是啊,我已经没办法了,我觉得只能这样了。」
张开双手后,蒂伊目不转睛盯着汉普尼。简直就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般,又或者是像是看着因为嬉戏而被杀死的虫子一样。
「仅仅是这样,已经足够了。已经足够了。而且,现在我也是那样做的。既然我能做到的话,我就不得不做,你明白吗?汉普尼?」
汉普尼听到了,那是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人谁都不能信服的话,但是,汉普尼也没有否定。
「如果是你一定明白吧?食人玩具。永远不死的活人……」
明明被枪指着的是蒂伊,可是她身上却散发出了压迫感,紧逼过来。变得过于接近的距离终于跨过了界限,枪口埋在了白色的额头上。
紫色的眼睛清澈到了病态的地步,两人的镜像无限重合了。
「我这样的体质啊、活着就像是看着梦境一样。我什么都触摸不到,什么都不能被我触摸到。确实存在的东西变得模糊起来,但是比起我这种样子,那些东西却更加真实坚固。所有的东西都不与我产生联系,一切就这样流逝过去了。我能做的事情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剩下的永远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无论是谁都会丢下自己先走的。到了最后连看护自己的人也没有。
他也会死在自己之前。当他的时间停止,自己就被丢弃下来了。
那是不死者罹患的不治之症。等到原本以为坚固的大地崩塌而去了,皮肤开始溶解了,自我意识也开始溶解了,看一切就都像是梦境一样了。
坚固的东西会腐烂凋落。至亲至爱也会随时间消失。肉体将永远地持续地死亡。生活在没有意义的时间里是辛苦的,是痛苦的。
「对我而言,我只有艾利斯了……」
尽管如此,胸口残留的淡淡的余温还是在慰藉着那个最重要的火焰。那是冰冷世界里的唯一路标。汉普尼非常明白那种事情。因为他自己,也是靠着这样的事情活着的。
因此,他理解了她的想法。
但是他不能接受。
「那又怎样!」枪声。
汉普尼扣响扳机。当然,蒂伊毫发无伤,用看笨蛋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就算开枪,对我也不会有效果——」第二枪的时候,还是如此。
「所以你在浪费子弹――」第三枪还是如此。
但是从第四枪开始,蒂伊的脸色变了。
「……喂、等等啊」
第五枪。她理解了。食人玩具绝不是在浪费子弹。
「等等……快住手啊!」第六枪。
假如说,蒂伊不是幽灵的体质,而是被击中就会死的体质,汉普尼对自己开枪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沦落到了足以被开枪射杀的邪恶地步。
所有的子弹没有伤害到任何东西,就落在了大地上。
但是那个时候,柔弱的蒂伊·恩吉碎散了。
「既然你要毁灭世界,我当然要杀你咯。」
汉普尼还举着已经没有子弹的手枪。
「你可以试试。如果你觉得能够做到的话。」
「……什么嘛。」
从蛋里面孵化了。幼弱的少女里面孵化出了更加弱小的幽灵,她的武器就只是“窃窃私语”,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也不会被任何东西侵害。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啊啊啊啊!!」蒂伊大吼着。
现在这里有幽灵的声音响彻。决定加速世界氧化终结和爱着笨苍蝇的世界之敌诞生了。
她的名字叫作西方魔女。
「好哇,食人玩具! 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一定会永远地毁灭你!」
中伤别人,愚弄别人,嘲笑别人,少女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那已经早就不是她了,但是却无可奈何变成了蒂伊·恩吉本身。
「正合我意.」
那正是奇纳兹·亚斯汀去过的地狱之门。
「我也会再一次地杀掉你。就像现在杀蒂伊·恩吉一样,就算你变成幽灵,我也会杀了你。」
食人玩具在嘲笑着。幽灵也在嘲笑着。像镜子一样互相嘲笑着。
「啊哈哈哈! 那你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幽灵的窃窃私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啊哈哈!啊——哈——哈——哈!!」
然后两个人分道扬镳了。
这样一来,世界就孕育出了新的灾厄。名为幽灵的少女,只不过是窃窃私语,就变成了能够魅惑人心和扭曲命运的魔女。
一边听着黑暗中消失的哄笑声,食人玩具一边思考着。
虚无很容易就把人吞噬殆尽,但是那个人却并不一定是做了多么粗暴的事情。
很多很多的死者,奇纳兹·亚斯汀也好,蒂伊·恩吉也好,都是一样的。
那家伙会怎么样呢?汉普尼想着。
那个,说着永远,可是却总是功亏一篑的黑发少年,到底能不能走到未来呢?
那件事,汉普尼真想知道啊……
†
也不对,其实汉普尼说不定也不是那么想知道,说不定根本不想去确认。
被分配好的牌就合着不看,让掷下的骰子就那么不停地旋转,只保留在有可能性的样子不停跳跃着,就这样眺望着说不定就心满意足了。
期待着鬼牌的出现,梦想着能够看见那张鬼牌,于是就一直一直等待着吧?
答案啊,明明早就出现了。
†
「哟!好久不见啦。」
在荒野,食人玩具说。其中掺杂了亲切和一丝恶意。
「……那个、抱歉。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在街角的艾利斯·卡勒说。就像初遇的时候一样。
「这话多无情啊。我们可不是说这种话的关系吧?」在海边的汉普尼说。语气怠慢,轻浮,浮起紫烟。
「……难道、你见过以前的我吗?」
在废村的艾利斯说。语气中带有警戒和不信任。
「是啊,我和你见过很多次。」
那是无数次重复地相遇和离别,双重的不死仅有的接触到的螺旋般的记忆。
然后,每次事情都会收束到某一点上。
「话说回来,艾利斯。你小子在干什么啊?」
荒野。他们在荒野上。
少年在半山腰的荒野上。血液流动、内脏散落、蠢蠢欲动的尸体当中,他满身是血的站在那里。手里还有一支机关枪。
「什么干什么?你看不明白吗?」
不费吹灰之力地开枪,子弹向四周飞射出去。明明是没有瞄准的开枪,却一发不离的全打在了死者的身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差点就被杀了,于是我就杀回去。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原来如此,确实也只是这样。」
是要抢东西吗?还是要吃东西呢?蠢蠢欲动的尸体武装着,连死后还沾满了欲望。
「你有什么不满吗?」
「这么说的话,稍微是有点难受啊。」
当然,食人玩具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这只是正当防卫,再说就算是单纯的杀人,他的心里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牵动。
只是艾利斯觉得不是这样的。
「……你、如果来妨碍我,我连你也杀!」
非常自然的,艾利斯举起被硝烟缠绕着的枪,漆黑的枪口也盯着汉普尼。对着那染上了同样颜色的两只眼睛,艾利斯清澈的眼睛注视着。
「我啊,想要救大家。为此,我什么都敢做。」
唉,汉普尼想,结果就是这样的。
只是想要实现“拯救朋友”的纯粹愿望,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是那么残酷的事情。即便如此,也不放弃地一个劲奔走,他的灵魂真是又美丽又丑陋。
汉普尼拔出枪。艾利斯毫不犹豫地开枪了。异常准确的射击将汉普尼的心脏和肺都破坏得乱七八糟了,一切已经停止了跳动。但是——
「你已经……完全错了,艾利斯。」
一边吐着血,汉普尼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始走路。艾利斯还是没有动摇,他稍微改变了瞄准的目标。额头、眼睛、脖子、肺、心脏、肝脏、腰骨、大腿骨、子弹全部命中了,把它们全部打碎了。
但是汉普尼的步伐却没有停下。他慢慢拿起枪,一步一步确实在靠近。简直像巨石滚过来一样。
「你已经堕落了。你原来明明那么闪闪发光,明明那么温暖的,但是现在你冷冰冰黑漆漆的,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艾利斯已经不回答了。换掉弹夹后继续射击着。那张脸是恶鬼的脸。
「你小子,就在这里结束吧。」
然后汉普尼跑了起来。浮现出和艾利斯一样的表情,像是跟镜面中的自己作战一样。
「嘁! 臭怪物!」
立刻看穿了汉普尼特性的艾利斯改变了目标,开始打他的武器。但是汉普尼一边用心脏保护那把小手枪,一边把后背对着艾利斯,靠近着。
岂有此理,开枪!
「唔!」
汉普尼贯穿自己心脏的子弹,保持轨迹射中了艾利斯的左臂。汉普尼立刻复活了,回头开枪。第一发脱靶,第二发脱靶,第三发终于确定了目标,可是扳机没能扳下来。
「嗯?」
一看,发现自己的右臂从根部被炸飞成了数以千计的碎片。思维的缝隙里,枪林弹雨又袭击了自己的右脚。
「不死者给我滚!」
察觉到再生机制的艾利斯,把弹幕当锯子来切断汉普尼的四肢。汉普尼为了不让他那么做,自己射击自己的心脏,让断掉的四肢和血液吸附着再生。
「哈哈哈哈哈!很有一套嘛艾利斯!你很快乐,对吧!?」
「闭嘴疯子!怎么可能快乐呢!?」
「哈哈哈哈哈!别说谎了! 哈哈哈哈哈哈 !!」
生命在燃烧。灵魂在驱动。死与死的缝隙里,汉普尼无可奈何地嘲笑着。
无论哪一方胜利都没有意义。恶鬼赢了,就会变成怪物,怪物赢了,就会变成恶鬼。无论如何,反正都会侵害世界。
这样的事情,两个人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了。
「差不多就给我死吧,你个怪物!」
「哈哈哈哈! 你才去死吧恶童!哈哈哈哈哈!」
然后,两个人相互残杀。双重的螺旋每次相遇,不死和不死就相互碰撞,在圆环里厮杀。
这就像咬住尾巴的蛇一样,又或者是地狱的刑罚吧。 汉普尼想着。这样的日子会有结束的一天么?
食人玩具和艾利斯·卡勒,还有那四位魔女们,都会被同样的结局造访吗?那在平静和后悔中入眠的日子,什么时候会到来呢?
真是难以想象啊。
总有一天,这样的日子会被永远吞噬的吧?
杀人的狂热也好,抗死的恐惧也好,紧接着,连仅存的那一份温暖的爱情也……全部被冻结,全部停止下来,不知何时就都变成了石块。
现在,汉普尼急切地盼望着那一天。
――终――
「――好了,这就是目前为止的故事了。」又在荒野了。
故事结束了,食人玩具说了点题外话。
「……喂、听了你说的话之后、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垂下没有一点伤的左眼后,艾利斯为难地歪着头。
「那个,怎么说呢?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会成为那种很过分的家伙对吧?」
「不是“可能”,是你一定会“那样”。」
到那时,蒂伊和艾利斯就会露出异相,和汉普尼很相似。
「虽然有一点迷惑人,但是你果然是恶鬼之卵。你和幽灵不一样,你不是永远被囚禁的受害者,你是永远作为仆人的加害者。」
「说得真过分啊……」
「你总会明白的。总有一天吧。」
「所以呢? 因为会变成那样,现在在这里就要杀掉我吗?」
与其说是杀气还不如说是狂妄可笑的幼稚的怒气,汉普尼被那种怒气针对着,禁不住苦笑。这只饿鬼连杀人的方法也不知道,简直就像是小狗在吠。
「是啊,那样做才是正义吧?」
但是总有一天小狗会记住血腥味,然后变成吞噬世界的狂犬。那么在这里打倒他应该是一种慈悲吧。
但是很不巧,食人玩具并不是那么慈悲为怀的家伙。
「算了吧。」
「哈?」
「是堕落成修罗还是别的什么都行吧。到那时候再说吧。」
汉普尼拿出一根火柴,在磷纸上擦出火,将苦涩的烟过肺,烟像是灵魂一样被吐出流向天空。
艾利斯看呆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虽然由我来说不合适,但是你就这样算了吗?」
「知道吗。至少现在的你还不坏。如果你那么想被杀掉的话,那你就快点堕落成修罗然后从头再来吧。喂,快堕落啊。」
「啊……我好像稍微有点了解你的性格了。」
「是么、顺便说一下,我对你的性格可是非常了解的哦。艾利斯。」汉普尼总是回忆起过去的对话,那对他来说已经像是自问自答一样了。
「做给我看吧艾利斯。把无法实现的梦给实现掉,从那种牢狱里面逃脱出来,我真的很想看看。」
「嘿嘿,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做的。」
尽管灵魂已经被消磨殆尽,但是食人玩具仍然期待着。在最微弱的可能性之外,会有什么东西打破这个圆环。看不见的命运会给这徒劳的故事一个终点。
正因为相信着这点,食人玩具才能继续活着。
食人玩具的预想确实是正确的。几度相遇,几度别离,两个人的故事到最后也没能逃离这个圆环。静止和复活的永恒从未在螺旋中重合过。无论遇到谁,无论发生了什么,两个人还会保持原样不停运转下去。
直到遇到那个有太阳一般的笑容的女孩子,这一切才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