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新风 | 社会泛尊称的网络变异

◎徐默凡

所谓社会“泛尊称”，就是在社会交往中针对陌生对象的表示尊敬的称呼。比如我们在问路、购物等场景中，面对陌生人往往称对方为“先生”“师傅”，这些就是泛尊称。

网络交往开启了一种新的社交方式，我们和外界打交道的场景更丰富了，论坛讨论、网站购物、在线咨询都会接触陌生人，网络语言中的社会泛尊称有什么特殊表现呢？

在中国人的语言习惯里，常常用亲属称谓来代替社会泛尊称，比如“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大哥”“大姐”等都既可以称呼亲属或亲戚，也可以称呼陌生人。考察这些泛尊称，存在一个规律——以长为尊：年纪略大一点的，即以高辈分相称，如称呼为“叔叔”“阿姨”的可能还很年轻；年纪差不多的，就尽量冠以“大”字，如“大哥”“大姐”；即使年纪比自己小很多，也以平辈对待，如“小妹”“小弟”，从不见称陌生人为“侄女”“侄子”的。

网络语言也有化亲属称谓为社会称谓的做法，但增加了两个很有意思的称呼语——小哥哥和小姐姐，这背后其实是现代观念和传统观念冲突妥协的结果。

传统观念以长为尊，称呼别人最好能叫高一辈，但是现代人崇尚年轻，不希望被别人叫老了。很多年轻女性吐槽自己还在读大学，就被小朋友叫作“阿姨”，似乎很显老，心情一下子就变得不好了。鉴于这种心态，“小哥哥”“小姐姐”就应运而生了。“哥哥”“姐姐”是平辈里的尊长，仍然是尊敬的，但加上一个“小”字，就说明年龄不大，还很年轻。“小哥哥”和“小姐姐”就这样平衡了传统和现代，也难怪它们一出现就流行起来。

网络语言还发明了一个和亲属称谓相关的泛尊称，即“亲”，也很有意思。现实生活中，我们有时候也会用“亲爱的”“宝贝”这样的词语去称呼很亲近的人，但一般不用于社会泛尊称。网络语言发明了“亲”字后，却可以适用于任何场合，男女不限，亲疏不论，一概以“亲”呼之，颇有“天下一家亲”的气度。其实，“亲”的盛行，骨子里还是中国人重视家庭伦理的表现，传统观念中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们始终是把社会当作家庭的放大版来看待的。从修辞效果来看，“亲”的语义内含了“亲近”“亲热”“亲善”等因素，单音节缩略后又显得俏皮可爱，也是一个很有创意的新词语了。

口语交际里还有一个女性社会泛尊称缺位的问题，就是男性有通配性的称呼语，雅一点的都可以称“先生”，俗一点的都可以叫“师傅”，但是女性似乎就没有这样的称呼语：“小姐”只适用于年轻女性；“女士”只适用于年长女性；“夫人”只适用于已婚女性，而且有点做作⋯⋯这个问题在网络语言里是通过忽略性别特征来解决的，早年有一个“大侠”（后来谐音为“大虾”），可以用作社会泛尊称，这是把网络拟作江湖了；后来有“大神”，这是把网络拟作仙界了。再后来“大虾”“大神”都省称为“大大”，这个“大大”的词源和方言里另一个表示“爸爸”和“伯伯”的“大大”没有任何关系，是不分男女的泛尊称。

“亲”本来也有资格竞争无性别的社会泛尊称，但由于“亲”首先出现于淘宝购物的场景中，后来又成为客服招呼买家的通用称呼语，所以这个词语的尊敬味道和亲热味道都贬值了，叫你一声“亲”，其实盯着你的钱袋子呢！

类似忽略性别特征的社会泛尊称，在口语里只有一个“同志”，近年来也不常用了，而网络语言里倒是补上了缺位，这可能和网上交流经常不辨男女，所以只好笼统称之有关吧。

（本文刊于《咬文嚼字》2022年第12期《社交新风》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