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人》: 关于人尊严的另一种样态
1960年1月4日,出版人米歇尔•伽利玛在开车返回巴黎途中发生车祸,同行的作家阿贝尔•加缪当场死亡,只留下了一个装有他未完成作品的皮包。这场可怕的悲剧不仅让我们失去了一位伟大的作家,还让关于人尊严的另一种样态,失去了公正地进入这个世界的机会。
在加缪逝世34周年后,其未完成的手稿《第一个人》得以出版发表,并流传至今。正如诺贝尔奖在1957年给他的颁奖词所写的那样“热情而冷静地阐明了当代向人类良知提出的种种问题”,这固然是对加缪代表一个时代的礼赞。但时至今日,当加缪再次进入我们的视野,不仅意味着他获得了穿越时间屏障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启发我们重新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何加缪对今天的我们仍旧如此重要?
对很多作家而言,“小说写的像哲学”可能是赞美,但对加缪而言则是一种风格。这种独特的风格,让加缪的文学作品从一开始就带有了“修辞立其诚”的意味。而想要理解加缪为何对当下的我们如此重要,其未完成的自传体小说《第一个人》不仅是解答的关键,也让重新解读他变得可能。自传体小说,本身就含有作者自供的意味,对其内涵的解读必然会溢出文本自身的藩篱,最终回到作者;同时,作品本身未完成的形态,让我们得以窥探到伟大的思想在构思一部作品时与生活若隐若现的亲近与疏离。
于是在作者“在场与不在场”的矛盾中,阿贝尔•加缪本人的命运和小说主人公雅克•科尔梅利未竟的寻父之旅彼此映射,共同聚焦于对小说《第一个人》自身主题的抽象把握中。因此,对《第一个人》的解读就必然免不了要在加缪的哲学思想图景中进行了。
一 、从荒诞出发:作为“思想”叙事的两个层面
《第一个人》首先是一部小说。而小说是叙事的,当叙事展开了一个空间,思想就会自然的流淌。《第一个人》主要讲述了业已成年的作家雅克•科尔梅利应母亲的要求,为那位素未谋面,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死于马恩战役的父亲扫墓。本来把这当成苦差的雅克,在首次面对父亲的坟墓时,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四十岁了。葬在这块石板下面的那个男人,那个曾是他父亲的人比他还年轻。温情与怜悯突然溢满了他的胸膛,这不是儿子怀念去世父亲的心灵颤抖,而是一个男人在意外死亡的儿子面前所感受到的震惊与同情。”[1]
由此,他从法国回到出生的阿尔及利亚,开始走亲访友,渴望获知关于父亲存在过的踪迹,但最终找到的却是自己的童年生活印迹。而这童年的生活印迹却自觉不自觉地,和一个民族的历史相互牵连却又相互分离着:它首先是一个被国家抚养长大的孤儿雅克,在殖民地阿尔及利亚出生,于贫困中接受了教育。而他所接受教育中的共和国价值来自于殖民阿尔及利亚的法国。我将其称为是一次个体的分裂;其次是阿尔及利亚的民族解放。在雅克的寻父之旅中,阿拉伯人在阿尔及利亚被法国压迫的处境也被揭露。而要理解阿尔及利亚和法国之间的关系,则要回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背景中去。法国靠着阿尔及利亚的帮助打败了德国侵略者,却在独立后,一个转身继续镇压阿尔及利亚的民族解放运动。我将这一社会事实称为是历史的分裂。作为一部自传体小说,叙事的焦点所在正是作者的目之所及。
因此,从自传题材的层面上看,《第一个人》是具有两个相互嵌套层面的一个“思想”叙事。这两个相互嵌套的层面意味着:(1)在小说文本的内部层面,也就是业已成年的雅克•科尔梅利在踏上寻父之旅后,所找到的童年生活;(2)小说文本的外部层面,是阿贝尔•加缪本人对自身经历进行的有选择的回顾,也即是,作者本人对其生命经验的回望,同时与其隐含的读者交流经验的过程。而一个“思想”叙事,则意味着:加缪有意识地通过对自我人生经验的重新回顾与整合,既回顾了他“荒诞哲学”的起源,又将他“荒诞哲学”思想的意涵隐藏于叙事的结构安排中。从这个层面而言,《第一个人》有力的在形而上和形而下的相互嵌套中完成了加缪的自供。在这样两个相互嵌套层面的一个“思想”叙事中,小说文本内部层面自足的叙事成为小说外部作者讲述的组成部分。因此,想要理解加缪对其生活经验的选择和安排,也即是雅克•科尔梅利在寻父之旅中对童年生活的重新组织与回顾,就必须要从加缪的“荒诞哲学”出发。
正如加缪在哲学思想随笔集《西西弗神话》中所指出的那样,荒诞是“非理性和非弄清楚不可的愿望之间的冲突……荒诞取决于人,也不多不少地取决于世界。荒诞是目前人与世界唯一的联系。”[2]这表明,加缪首先是在人类理性被轰炸的断壁残垣上出发,以尼采的“上帝已死”为基点,找到了世界的“非理性”(即理性在其限度之内有其效用);其次,加缪发现了“荒诞”的存在,只是这个“荒诞”不存在于世界,也不存在于个人,而是存在于二者之间,也即社会本身。由此,加缪牢牢地将荒诞与人生联系在一起;最后,作为一种从生命本身出发的哲学,虽然加缪站在尼采的思想上前进,但他却并没有沿着尼采的道路走下去。
在这里要对加缪和尼采的思想做一个区分:尼采在非理性狂喜中将自身与宇宙的生命洪流融为一体,生命由此有了自我实现的狂喜,极端的理性有了导向极权主义的危险,他将自身确立为神,拥有了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超人意志,最终导向的却是自我的毁灭;加缪与尼采的分歧在于,在尼采已经截断的关于历史的道路上,他虽然看到了非理性,但并没有就此贸然的投身于未来,将人自身作为历史的工具。同样的,加缪也没有退回到历史中去。他将目光聚焦于当下,既看到了人自身的局限,又看到了人的自由。在人与其自身生存环境的分离而带来的“荒诞”(也即是,“荒诞”是一个对立)中,加缪在构筑人的过程中将目光投向了人的“正义”,以此想要实现的是人的尊严。正是这一点,将加缪与尼采区分开来。
由此,加缪的“荒谬”在对正义的目标进行追寻的同时,要求保持着其手段的正义性。而对这种正义实现的愿望和实现正义手段的立场冲突中,又再一次让生活中充满了无处不在的“荒诞”。而“荒诞”正是意识到了其内部冲突的困难,呈现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西西弗”式的清醒(对自身处境的承认)和高贵(勇敢的承担自身的处境)。这样接受“荒诞”实质上就是对人如其所是的尊严进行维护的第一步。
也因此,在《第一个人》中的雅克•科尔梅利在寻亲访友的过程中,想要重新寻获的就不仅仅是一位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更是在两次世界大战成长起来的包括阿拉伯人,法国人,以及像他本人这样出生成长于阿尔及利亚,却接受法国共和国教育长大的一代人的共同经历。在这个找寻父亲的过程中,战争的阴云无处不在,而由雅克所代表的那一代人和他所链接到的更多不同人的过去与当下,正是被这样共同的经验所浇铸而成的。
从这个层面而言,雅克(加缪)真正要寻找的是在这样一个由不正义的历史所展现出的当下,拥有不同身份人类之间的共同点,以及他们如何在不正义的世界里得到公正且奋力的“生活的更多”。哪怕寻找共同点和对一个统一完满世界的要求,对经历过两次战争创伤的他那一代人而言已经不合时宜。但加缪依旧如同“西西弗”一样通过对《第一个人》个人经历的回溯式书写,做着这种与“西西弗推石头”一样清醒而高贵的努力。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够从文本内外两个层面对《第一个人》中作者的“在场与不在场”进行更为清晰地把握。
二 、走上反抗之路:作者的“在场与不在场”
20世纪的历史是战争和殖民的历史,也是被殖民者争取独立和解放的反抗史。而作为他那一代人良心的加缪面对着这样的社会现实是无法回避的。他的确没有回避。独特的生命经验,让他不得不处在殖民和被殖民的夹缝中。因而他说“我要既热爱自己的国家,同时又热爱正义……我愿我的国家与正义同在。”[3]
在《第一个人》中,当加缪开始为雅克的一生做经验的择选时,作为“作者”的他无意识地把自身纳入了宏大的历史中,用求真的态度成为历史本身。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第一个人》的作者是“不在场”的;而当这些历史的轨迹赋予雅克的人生一条有迹可循的主线时,雅克的个人意志从历史中决然挺立。在作为个体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作者本人的“在场”。于是,在作者本人“在场与不在场”的矛盾中,我们看到的是“第一个人”对其自身命运的反抗之路。
《第一个人》中作者的“不在场”在雅克的幼年生活和求学之路中表现的尤为明显。在成年后的雅克重新回到阿尔及利亚试图寻找父亲痕迹的同时,也就意味着他必须在对个人经验的回顾中,直面阿尔及利亚的历史。雅克的父亲亨利1914年受征召前往法国,这一年雅克刚刚一岁。随后,亨利战死,遗骨永远留在了法国。雅克成为了一名孤儿,和严厉的外婆,温柔寡言且不知如何爱护自己的母亲,以及一个身有残疾的舅舅一起生活。
显然,雅克的命运并非是独特的个例,“在阿尔及利亚各地每天都要出现好几百个孤儿,有阿拉伯人,也有法国人,有男孩也有女孩,他们失去了父亲,以后得学着生活,既无人指导,也无任何财产可以继承。”[4]在一群和自己一样失去父亲的人当中生活,少了可以比较参考的背景板,缓和了孩童对丧父这一残酷事实的认知。而群体性的丧父体验,无疑成为了某个时间节点的集体记忆,由此形成了阿尔及利亚共时性的民族历史。至于贫穷,那总是在成人的回忆中才显得捉襟见肘,而在孩童的世界里,阳光和沙滩的热烈显然占据着更为重要的地位。幼年的雅克和伙伴们在阿尔及尔满是尘土的街区上奔跑,在蔚蓝的大海和热烈的阳光中享受着大自然赐予的无穷生命。也会在小学的校园里跟着同学们一起奔跑在操场上挥洒汗水,肆意的踢足球。同样的,小雅克也会为了拥有两法郎而撒谎说钱掉在了厕所里,并为踢足球穿的铆钉鞋磨损之快而烦忧。但除此之外,贫穷并未时刻侵扰他的童年生活。毕竟他依旧身处熟悉的街区,在家人的庇护中。舅舅虽然身有残疾但爱护他,外婆虽然承担着经济的压力,但也让雅克接受着完整的教育。至少在贝尔库的社区读小学时,是这样的。
转折出现在上中学的时候。当雅克从贝尔库的下城区乘坐“红色的电车……(C.F.R.A线)”[5],前往市政府中心周围的中学上学时,和他一起学习的同班同学们则来自富裕的上城区,乘坐着的却是绿色电车(T.A线)。于是在地理的区隔被教育所弥合的过程中,两拨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共同相遇于一个课堂。而当这些法国人,阿拉伯人、移民和国家的孤儿等不同阶层和种族的人在同一个时间段的同一个地区接受着共同的教育时,他们就“共同创造了一个自足的、连贯性的经验世界。”[6]而自足的连贯性经验所构筑正是以雅克为代表的一代人对祖国的共同想象。而在此之前“祖国的概念对雅克来说没有意义,他知道他是法国人,应承担某些义务,但对于他来说,法国是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即使“你的父亲是为了祖国而死的”[7],然而“从理论上说,他们是一个模糊国家的公民,那里会有白雪覆盖屋顶,然而他们却是在烤人的骄阳下长大。”[8]
由此,雅克从小学升入中学的成长过程,就具有了无意识的历史书写维度。这一历史即:作为殖民者的法国和作为被殖民者的阿尔及利亚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分裂与合作。雅克的父亲,在战争中为法国而战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不仅是雅克个人的命运,而且是他那一代人的共同命运。因此,我们可以说在历史的层面上,作者加缪在“第一个人”中是消失的。但在情感层面上,作者又是“在场”的,作为作者叙事组成部分的雅克,直面了民族和国家的问题。雅克既没有回避他那一代人的丧父之痛和对祖国模糊的情感,也通过对求学过程中的地理区隔,确认了一个民族被殖民者压迫的现实。“第一个人”清醒地认识了自身与世界相互分离的处境,并心甘情愿地进行了承担。这是加缪通过书写让雅克对“荒诞”哲学的身体力行。
然而,《第一个人》并没有止步于对“荒诞”的认识和承担。虽然《第一个人》尚未完结,我们无法看到最终的结局。但在雅克的父亲亨利身上,我们可以更为清晰地把握到“荒诞”之后的“反抗”。1905年,20岁的亨利被征召前往摩洛哥打仗,他总是沉默寡言。直到看到自己的战友被割破喉咙,口中塞着自身的生殖器时,他愤怒的表态“男人不能这么做”,在面对队友“有些法国人什么都干”的反驳时,他更是一视同仁的说道“那么,他们也一样,不是男人。”
在“杀人”以及决定如何“杀人”这个问题上,亨利的反映真正的表现出了加缪从“荒诞”出发为人类寻找到的“反抗”之路。在加缪看来“反抗不创造任何东西,表面上看来是否定之物,其实它表现了人身上始终应该捍卫的东西,因而十足的成为肯定之物。”[9]也即是说,“反抗”并不能只是转个身,从被压迫者成为压迫者,它不能是绝对的肯定,也不能是绝对的否定,否则就陷入了虚无之中。因此,“反抗”就必然是需要超越其自身的存在。就像亨利虽然为了祖国被迫拿起刀枪走上战场,但他认为“杀人”并不因站在国家或是反侵略的一面而更具有正义性。这样,通过对“杀人”的反抗,“第一个人”将矛头指向了对战争本身的反思中。
因而无论是“荒诞”,还是“反抗”,都只是一个理念。亨利虽然被迫上战场,但依旧对人性本身抱有某些期待。这种对单一明晰的追求与世界本身复杂多变之间的“荒诞”,恰恰需要一个“反抗”的拒绝,让人成为了“第一个人”。
由此,作者在宏大的历史中,树立了自身对历史的看法和“反抗”,即虽然个体在复杂和不透明的世界里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但依旧可以用正确的态度去反应,在艰辛的人生中按照某种人之为人的准则进行选择。从这个层面而言,作者才得以摆脱了更为宏大的社会历史的影响,拥有了“在场”的证明。
三 、成为第一个人:爱的激情
《第一个人》中有“荒诞”以及对“荒诞”的“反抗”。然而,无论是“荒诞“还是“反抗”都只是在思想层面进行的。在思想层面的准备,是为了穿透对“第一个人”之所以成其为人的表面追求,找到关于“第一个人”的实质。《第一个人》的写作正是在具体的实践层面上,找人之为人的实质。于是在从思想的抽象走向对具体实践的过程中,“反抗”为自身设定了界限,满怀激情的找到了:爱。
从这个层面而言,《第一个人》中所触摸到的宏大历史和雅克的精神世界就成为了实践爱的背景板。在这个背景的前面,是雅克与周围世界关系的呈现。首先是雅克的小学老师贝尔纳。当雅克因家贫几乎辍学时,是贝尔纳老师亲自说服了他的祖母,让雅克得以升学。正是在贝尔纳老师的帮助下雅克才能够从贫穷的街区中走出,拥有了独自前往一个更大世界的机会。“因此,雅克从未忘记过他……贝尔纳先生,他高小时的老师,在那个特定时刻,以他男人的力量想要改变他班上的这个男孩的命运,而他的确也做到了。”[10]而在文本之外,加缪也时而将贝尔纳老师的名字写成现实中教过他的小学老师的真名—热尔曼。正是这个小小的“纰漏”,让我们得以在字词的流转中,感受到加缪本人写作时投入的自我情感。同时,这也让我们触摸到那段在时空中真正存在过的师生情谊。
其次,是雅克那位因耳聋而少言寡语的母亲。当幼年的雅克失去父亲的同时,也意味着母亲失去了丈夫。所不同的是,雅克还有对命运说不的机会。但母亲则被留在了日复一日的沉默中。耳聋让雅克的母亲终其一生都在词语的贫瘠中沉默着。即使是在得知丈夫战死的消息时,她也只是拿着装有消息的信封,悄无声息地躺在黑暗中,独自消化了这一可怖的事实。此后,在家人的反对中,母亲没有再婚过。雅克当然知道母亲“曾是生活的奴隶,她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希冀,也不敢希冀”,但“她却保住了毫未受损的真实。”[11]在对岁月的回首中,雅克肯定了母亲的毫无希冀和忍耐,以此向母亲的生命表达了敬意。
即使是一直暴躁且强势的祖母,在回首的岁月中都变得情有可原。祖母会为了雅克撒谎掉入厕所中的两法郎,亲自下手去掏粪池;也会在看到聋哑的儿子埃尔斯特好好打理自己时,露出欣赏的柔情与温柔;在决定供养雅克继续读书,而雅克在压力之下认为“我也许考不上,考试很难”后,祖母说“我建议你这么做。你的屁股会被打成两半。”[12]考虑到一家人拮据的生活,不难理解祖母的前后矛盾。毕竟如果雅克继续上学,除了无法打工补贴家用外,家人还要继续供养他。所以祖母在面对雅克认为自己考不上时,说“我建议你这么做。”而另一边,祖母受贝尔纳老师之托,自己虽然没有什么学问,但内心对学识有敬重,希望雅克可以顺利通过入学考试,拿到奖学金上学。所以她会用把你的屁股打成两半来让雅克务必尽力。艰难的家境和希望雅克能够继续求学的期望,都化在这句矛盾中。也正是这一句,道尽了世事的复杂和祖母对雅克的爱。
虽然雅克幼年丧父,但在学校有贝尔纳老师。在家中,舅舅埃尔斯特在某种意义上也为他树立了男子汉的榜样。雅克也同样深切地感受到了舅舅“始终以自己的方式爱着”[13]他。埃尔斯特会带着雅克一同打猎,在地中海的海洋中遨游,教会他面对沉默大海的可怕。更会在雅克去制桶厂帮忙,不小心把大拇指压扁流血后,着急地扑过来带着他前往医院。
在家园之外,幼年的雅克有一群和自己一样失去父亲,生活在同一个社区,在同一所小学共同度过童年岁月的玩伴们。还有后来跟他一起前往中学的玩伴皮埃尔。可以说,这是雅克的个人历史,又可以说这是无数个如同雅克一样的一代人的成长史。
因此,虽然雅克幼年的生活充满了匮乏且失去了父亲,在贫穷和无知的家庭中成长起来。但在他独自走向这个世界之前,即使是在贫穷的家庭和街区中,爱意也从不缺席且不少一分一毫。而正是“这种爱或多或少,令人愉快地使我们变得更加温柔,使这个世界变得可以承受。”[14]
可见,即使在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历史的不正义浮现的那个时代。在贫穷让人承担起艰苦生活的辛劳,让爱表达的形式略显粗暴的年代,追求爱的激情依旧是生活的主要部分。在可供回头的岁月中,在信仰逐渐失去的时代,在孤立无援的精神中,一代人将目光的焦点转向理性曾不屑一顾的生活表象。在表象的生活中,通过彼此之间的相互宽容和承担,对他人处境的体谅和肯定:第一个人,认出了自己。
重新回首检视这部因未完成而注定充满感伤的作品,不难发现面对着两次世界大战的断壁残垣,加缪坦率地讲述了童年生活中的贫穷,真诚地直面了他那一代人丧父的历史,以及孩童被迫承担战争的后果,独自长大的事实。他对自己及那一代人生命经验的书写,与我们当下的生活发生着令人惊讶的重合。
不管是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里发生的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还是在高速传播的互联网上,人与人之间意见的战争;抑或是一个人内心对自己的宣战。这些不同形式的战争,总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在。
这一切都表明,加缪其实从未离我们远去。他用坦率和真诚的书写将困于时空中的彼此,重新牵连到了一起。并以他在生活中所做的艰难跋涉,教会我们如何看待“荒诞”,并学着进行“反抗”:“我要走得比仇恨更远,因为那里有爱。”而正是这一点,才让“第一个人”组成的每一个人,有了免于遭受人类共同境遇的可能。
[1]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 刘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第16页。
[2]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刘华译,第22页。
[3]阿贝尔•加缪:《加缪全集散文卷》,柳鸣九主编/杨荣甲,王殿忠,李玉民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第5页。
[4]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刘华译,第50页。
[5]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刘华译,第156页。
[6]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步》 ,吴叡人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第116页。
[7]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刘华译,第146页。
[8]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刘华译,第156页。
[9]阿贝尔•加缪:《反抗者》,吕永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第21页。
[10]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刘华译,第96页。
[11]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刘华译,第203页。
[12]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刘华译,第119页。
[13]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刘华译,第70页。
[14]阿贝尔•加缪:《第一个人》,刘华译,第8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