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与一位朋友愉快且严肃的对话
前情提要：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k84y1w7kU/
最近制作的一个视频受到了些许的质疑和轻微的言语暴力，原本并没太在意也没什么理会的意愿。但也多少期待着能有明事理的人出现，毕竟是岚少的粉丝群体。
然后，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出现了。最近几天我们两人进行了一场非常有意义的交流，原视频和评论区不一定会长久存在，特转录成文章以此留念。
祈：朋友，我逛了一下你的主页，相信你做这些并分享到鸭子评论区是出于对岚少的爱意。初衷是好的，但你应该不了解同人圈子，所以并不知道封面用AI绘图为什么引得大家埋怨……？我只能先这么假定了。这里我建议你可以去了解一下各大画手对AI绘图的态度，还有最近Lofter推广AI绘图导致大面积用户注销账号的事件，b站微博都有很多。如果你能理解的话，希望你能把封面换下来，现在AI绘图不仅仅是同人圈，对绘画相关从业者都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秋：谢谢你的评论。在这评论区里，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在对我说话的人。
我不混任何圈子，也不会轻易被按头遵循任何势力的规矩或胁迫。岚少当初和乙女游戏圈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粉丝多影响力大，我相信岚少也不会轻易地以那种方式收场的。
你的劝诫我会好好思考的，我自己也是个十多年的同人创作者，也厌恶劣币驱逐良币的商业行为。但我也有自己的原则，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群起吠咬……很遗憾，原本很好商量的事，现在我却很难直接妥协了。你若愿意了解一下我的态度，我的专栏里有写过一篇感想。
再次感谢你的可贵的善意。祈：我去看了。不了解软件所以不敢说自己看懂了，不过我完全能理解你作为使用者看待AI的角度和态度，我个人也认为技术革新为了更高效的生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单论画手角度，AI绘画带来的不仅是劣币驱逐良币和非公平竞争，现在更急迫的是被无视个人倾向和画作版权，被迫成为AI绘画的数据库，而因为无相关法律所以无法自保的困境。技术突飞猛进但不受约束，并且金钱利益见缝插针地介入激化了矛盾，直接导致创作者和支持他们的普通爱好者除了对AI绘图及相关技术全数抵制外没有其他办法。
我不是画手，只是作为普通爱好者发表以上观点，供你参考。相信在评论攻击你的应该都是跟我差不多立场的同好，所以我的角度应该也能部分涵盖他们的观点。我绝对不是劝你原谅他们，不过希望我的说法能让你在理解他们为何谩骂时多出一些余韵。秋：你的解析详尽到位，十分感谢。
这件事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对双方都一样。
直接经受社会、人类文明乃至现实世界的残酷性所碾压的群体，人们所面对的绝望和屈辱是遗憾的、惨淡的、可悲的。但你我何尝不是那个悲剧性群体中的一分子，或许只是感受的直接性上的差别罢了。
读过你的上一条评论后我也在想，最该滚出b站的其实应该是我这种mikufans时代的大龄用户。不好好像同代人那样放下爱好，专心工作婚姻育儿养老，搞什么没人爱看的狗屁创作。
另外删改视频的妥协条件我也想好了，说来很简单：
1. 原图作者或岚少以任何方式，直接联系或间接示意，我都会无条件立刻服从。
2. 只要有三位AI绘画的直接受害者向我提要求，我也会照办的。必须是直接受害者，不能是跟风起哄的。
为了防止杂鱼充数，这三个b站帐号不能太水：要么视频发得比我多、要么专栏文章发得比我多、要么UID和我在同一区间。满足三点中的任意一点就算数，这对于相关从业者和业余创作者来说都是0门槛，但是对于乌合之众却是难以跨越的鸿沟。祈：其实还能再简化一些。
因为要说你“伤害”了谁，也只有首发这张图的岚少和画图给岚少的原画作者两人，所以要协商或是怎样都只能她们本人来才行，作为岚票，能做的也就是告知她们有这件事发生罢了。但鸭子那边我看到岚少回复了你上一条评论，所以我猜她是有看到你的，没有回复的话，无论被理解为默许或冷处理都无可厚非。所以我评论你的初衷，是在判断后认为你是可以接受讨论的人，发个评论希望能够交流和有个机会让大家互相理解的态度更多。
然后说什么滚出b站hhh岚岚不也是大龄用户，所以不是创作的问题啦。主要还是AI对大多数人来说实在太新、太陌生，发展得又太快了，大家都需要缓冲期，不说去接受，起码需要有时间去寻找和新事物共存的方法。虽然现实中完全不可能就是了。秋：就像岚少常念叨的那样，时代变了，互联网大环境不像以前了。说话和创作也都要格外留心注意了。
我自己是从BBS/ICQ时代一路过来的，对这句话的感触很深。如今还能有幸遇到你，我是颇感欣慰的。尽管我们很可能不是同一代人，但与你的交流让我回忆起了十多年前在博客/论坛中的许多故人往事。
虽然说得自己像是个失意的中年人，但其实我和岚少是同龄人，只不过相比游戏，我更热衷于开源软件，仅此而已。
开源社区的感觉很像早年间的动漫社团，大家为了完善一款软件或一部作品各司其职各显神通，东方project的兴盛绝对离不开早年间コミケ等展会上的大家。而我所用的stable diffusion就是这样的工具，社区氛围非常棒，大家也都是在不求回报地在用爱来贡献代码和模型。很遗憾，原本中立纯粹的技术被邪恶的商业资本盯上并利用，造成了很多人间悲剧和目前闹剧般的矛盾局面，而这仅仅只是AI狂潮的开端。
以前，出于种种原因，很多做基础岗位的人到了我这岁数会面临被优化/毕业的风险。现在则是整个组/部门的裁撤乃至公司/工作室的倒闭/解散，对于新事物/变化/不确定性的态度决定了我们每个人未来的人生图景。
希望我的这些话至少能帮到以后还大有可为的你，很乐意再次和你交流任何话题。祈：你这么一解释，我突然觉得开源社区和文画同人创作群体没什么区别了，大家都充满热情地为爱发电，又或多或少处于灰色地带，重要的是大家可以爱着同样的事物，却创造出属于不同文化背景的作品，这的确就是二次创作的魅力了——每个人都在描绘独一无二的故事。
不同的是无论创作还是赏析，软件有它的硬性条件，而图文只要看就行了（暂且不提鉴赏能力），所以就受众来说，图文群体的确更加普遍且容易被接受。
不过我也只是在这波浪潮掀起来时才开始考虑AI技术相关的事情，很难说有多少理解，但我认同你的说法，技术是中立、纯粹、无个性、无倾向的，如果有，也只是人有个性和倾向，所以才有人对AI绘画愤怒，或者因ChatGPT的回应感动到落泪。
要说对AI相关的法律要约束什么，也是约束用AI去发散和行使自己恶念的人罢了，这终归还是需要人和人一起解决的问题。只是二分太久了，感觉大家已经忘记除了是非对错外，我们还有太多太多选择，也还有太多问题无法分清“是非”，就算分清了也无从解决。在这些复杂的问题面前，我认为真诚交流、求同存异才是解决问题的首要条件，在此之前，必须分个“对错”什么的就实在太不重要了。
我也十分感谢你，你是一个很好的交流对象，和你聊天过程中都很愉快，希望你也是。然后也希望这件事不会打击到你继续钻研的热情，我从始至终认为，人为了自己认同的事物而活是很重要的事情，类似电影《起风了》男主角的所作所为。一个个体无法给另一个个体定罪，所以如果真的因为我们做了什么事必须要受到惩罚的话，那大家就一起在地狱相遇吧。秋：关于敌我同源说，我再额外扩展一点点吧。
没错，写代码和同人文很像，做模型和画画也很像。而在这背后很多人确实出自同一社区——日本的2ch、pixiv以及欧美的4chan、deviantart。大家深爱着自己心中的作品和角色，早年间用纸笔画，后来有了数位板和数位屏。
当然总有人不满足于插画漫画等形式，就会尝试做各种形式的静止画MAD/AMV。甚至是大工程同人动画，比如IOSYS的PV、幻想万华镜、梦想夏乡。其中最有开源味道的当属那个传奇的Bad apple!，很多程序员当时都参与了衍生创作。另外，我们的国王revo早期做的pv以及龙骑士07、type-moon等社团的初期作品和二次同人构成了现在这个商业同人时代的底色。
时代继续发展，其中有一部分人发现了水杉和MMD比起3dmax和maya这些专业建模软件更容易上手，加之vocaloid/utau这些语音合成引擎的成熟，造就了术力口以及唱见时代的一个个神话。
后来这些做3d建模的创作群体中很多人又升级到了开源的blender，加之source、unity和虚幻引擎的成熟与开放，原本只能做mod和皮肤的同人社区当中，涌现出了大批优秀的同人游戏和独立游戏。不过这也同时夺去了mugen和rpgmaker的光环，岚少的フリーホラゲ实况也间接受此影响。
另外还有一部分人转战到了vtuber领域，归功于人脸识别/追踪技术的发展，live2d之类的皮套工具对于如今的直播浪潮也是功不可没的。最后，到了AI绘画时代，推动生产力的最大原动力依然没变——杏 辟。
无论对于曾经作为同人女的画师太太们，还是女装上瘾的程序员们，大家都一样。Stable diffusion刚出来的时候，很多游戏宅和矿工就把自己的显卡献出来跑模型了，只为让脑中的美好幻想浮现于眼前。当时曾一度出现了Waifu Diffusion等魔改版本，听名字就知道出的是什么样的图了吧。随着各个社区的同人创作者们纷纷加入，这些模型也日趋成熟，然而商业资本的邪恶嗅觉也锁定了这个工具乃至整个创作生态，为了发起破坏式创新来掠夺人力绘画从业者的既得利益。
然后我们这些同人创作者和开源贡献者其实本质上都是无产劳动者，资本家毫不费力的就让我们内部对立自相残杀，他们在一旁冷笑着，吸血吸得盆满钵满，我就只能说到这了。祈：真的十分感谢！这些都是我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有你愿意帮我划出时间线还为我尽心解释，我真的感觉自己十分幸运……不过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以往忽视了很多程序员的努力，惭愧惭愧。
金钱利益相关的话题我自觉还没到能讨论清楚它的水平，只是就现状来说，敌我同源的确是个让人感到心酸的准确说法。ACG文化发展到现在，虽说大家同属亚文化群体，但因为亚文化的一再分化和喜好自娱自乐的群体特质，的确少有能找到共感的时刻了，而且AI话题主动或被迫地被抛上风口浪尖，一段时间内想全面的公开讨论这个话题也不太现实。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吵，这点倒是无可厚非，就算没有AI话题的介入，龌龊又匪夷所思的圈内秘话也不见得会变少，当然现在的AI不仅仅是亚文化群体内部的话题了，更加恶质的事件也会只增不减吧。
说到交流的罕见，网络上的确难得遇到愿意听自己说话的对象，真挚的交流更是少有。聆听本就稀缺是一回事，娱乐至死的网络环境也让沟通显得“代价”更大。虽然感触来源不同，但我想我和你是有同感的。所以，我很感谢你愿意和我延续这场对话，如果还有其他任何想法，欢迎你再告诉我。秋：我也只是在我曾经尝试过的领域进行了梳理，或者说是主观上的回溯性建构。不同经历的人的角度和看法必然是不同的，这也就是客观真理的不可能性，也即对错二元论的荒谬之处。
倘若人生顺风顺水，何必反思这么多道理呢。青春年少时，我的思想绝没有你这般灵敏开放。我也是三十岁以后才放下游戏动画，开始严肃思考、认真生活的。但与此同时，我也绝不会简单地否弃、背离自己当初的那颗御宅魂——「我爱游戏，我很快乐，我对人生负责。」/ "Game is life. Life is not game."
我们这几番对话的价值纯度其实非常高，在现实生活中几年都不见得能有一次。这其中涉及了：反文化/亚文化、信息孤岛/茧房、标签化身份认同、网络暴力/仇恨、懒人行动主义、社会心理学、文化批判精神分析、爱欲经济学、人工智能伦理学……
我认为你在人文社会方向很有潜力，无论你是否有条件或意愿向此发展，我还是想要推荐一些与我们话题相关的思想家：
斋藤环、韩炳哲、汉娜阿伦特、弗洛姆、怀特海、马尔库塞、鲍德里亚、罗兰巴特、齐泽克、东浩纪、柄谷行人、福柯、拉康。
这些人有的简单通俗，有的需要具备欧陆哲学基础才能读懂，不过B站上有很多视频讲解就能缓解原作难读的困境，不过终究还是要啃原作的 (对我来说) 。
自己的观察、思考和实践当然最为重要，接触思想家永远替代不了实践，但可以很大程度上的避免走弯路、节约人生。几十年的光景，真想做些什么的话其实是很紧迫的，愿你我彼此共勉。祈：的确客观和真理并不存在，然而你将你的视角大方地与我分享，也的确拓宽了我的视野，所以十分感谢。
虽然很高兴你对我的诸多评价，但我知道自己认知尚浅，只能先心虚接下，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受得起这些夸赞。我对人文社科一直感兴趣得很隐蔽。当了太久理科生的结果，就是在想明白该往哪寻找困扰自己的问题的答案之前，都对这些长篇大论抱有排斥和莫名其妙的偏见，好在这种状况在近几年有了改变，我也开始正视自己的兴趣所在。
我很喜欢汉娜阿伦特，在看《艾希曼》时时常感叹她对单一事件可拓展的深度和广度，和在那极敏感的时期依旧坚守自己的坚定信念。可惜我还太浅薄，消化不良不说，看大部头经常拿起又放下，但有你的鼓励和建议，我便有自信能再继续努力了。
很高兴这个世界永远有严肃讨论的空间，你与我的对话无疑证明了这点，只要有这样的空间存在，有人还期待着真挚的对谈，我们就不是孤独的。
最后，既然这段对话因岚少而起，我又正好想到，就借黎明卿的台词代表我宅宅味的感谢：愿你我的旅途，充满无尽的诅咒与祝福。
“愿你我的旅途，充满无尽的诅咒与祝福。”
这句话真的很深得我心，也回送给你@祈里半。此话不仅蕴含着黑格尔的「辩证法」，还有着拉康的「圣状」意味。
作品《来自深渊》其实是充满了拉康式精神分析隐喻的，其中的世界观核心 (kernel) ——「阿比斯 (abyss) 」其实就是实在界的空无 (emptiness of the Real) 。而来源于特殊力场的那个上升负荷诅咒则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原初焦虑 (primal anxiety) ，现实中的巨大焦虑也同样会让人神经系统错乱，导致晕眩呕吐、感官丧失、机能失调甚至猝死。整个焦虑源，也就是那个特殊力场的源头，无疑还是那个实在界的巨大空洞，也即那个原质 (das Ding) 、存在之匮乏 (lack of being) 、欲望的客体 (object of desire) 、原初能指 (master signifier) 、不可能的真理 (impossible truth)。
生骸的概念也完美契合了直面过实在界创伤的癫狂之人 (Psychosis) ，而生骸们的祝福就是我前面提到过的圣状 (Sinthome) 。这是一种崇高化(sublime)的神圣症状 (Divine Symptom) ，也是精神错乱者避免陷入死亡驱力 (Death Drive) 与无尽的原乐 (Jouissance) 、借以保持人类心智/形态的唯一方法。
拉康精神分析对来自深渊的解读就点到为止吧，这里毕竟是我的私人树洞号，不想和大号扯上关系。感兴趣的话随便搜一下就能找到几个专精拉康的大up主，不必在业余爱好者这里看。
望我们以后有缘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