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呐,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大魔术师终于完成了手头上的工作:剥下熊皮和凿一个锅子。
墨芷风抱着熊皮和锅子走回洞穴,此时维娜已经倚在岩壁上睡着了。少女换掉了被鲜血浸透的衬衣,换上了一件略显华丽的纯白衬衣。六芒星挂在胸前,娇美的脸上带着安详,平和匀实的呼吸仿佛标志着一个好梦。
墨芷风把收集的积雪和用雪压出血水的熊肉小块填进锅里,架在了火堆上,又添了一大把桦树枝。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对面那个同病相怜的少女。
虽然自己是受牵连的。
可能是因为维娜一直带着雷厉风行的气质,墨芷风一直以为她和自己的年纪应该差不多,甚至要略大一些。可那安详的脸上带着的几分稚嫩,表明这张脸的主人最多也就是十六七岁。纤长的睫毛和精致的眉毛,娇小玲珑的鼻子和嘴,以及略尖的下巴和吹弹可破的脸颊,组成了一张祸水红颜;嘴角边的美人痣给她添加了一种莫名的魅惑感;现在她的头发简单的整理了一下,比起古堡里凌乱长发的飘摇感,更多了一丝贵气;依旧苍白的面色带上了一抹娇弱,更加惹人怜爱。

仿佛是一个有着谢灵蕴般贵气和赵飞燕般魅力的林妹妹,而且她醒着的时候带着穆桂英一样的杀伐果断。
娇小的身材裹在一身纯白色的华服中,墨芷风这才发现,维娜穿的内搭长裤和白色公主裙面料十分考究,和现在她换上的那件华丽的衬衣一样,与刚开始的那件衬衣和自己在古堡换上的衣物完全不同。娇小的脚上是一双粘在血迹的靴子,看不出质地,不过依然感觉是做工精细的高档货。
墨芷风摸了一把木炭灰,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仍然沾血的熊皮,而后小心翼翼的盖在了维娜身上。
这时,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被他当柴刀和菜刀用了很久的长剑。长剑通体冰蓝色,像维娜的眸子一样。剑上有碎裂状的纯白色细密纹路,像是冰裂纹瓷器的开片一样,而剑脊上有淡淡的雪花虚影。整体风格并不像是上阵杀敌的兵刃,反倒更像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更应该出现在某座神殿的祭台上,或者是某个大型仪式的贵人的身上,亦或是某位帝王王权的象征。反正这样精美的剑,不应该是拿来砍人的。
可他的想法并不重要。事实是这把剑极其锋利,可以一剑斩断大腿粗的白桦,可以直接削掉白熊的头,还可以直接把人砍成两截。
对,把人砍成两截,自己干的。
自己杀人了,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作为一个普通人,这个事实对于他的心理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是的,没有什么部门会查自己的异世界杀人案,就算主动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但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的,自己不知道那把剑竟然那样的锋利,自己不是故意的,而且那个人分明就是要杀自己,这是正当防卫。
但自己已经杀人了。
是的,这里是异世界,自己卷入了一场贵族之间的阴谋。在这阴谋中,人命不值钱。人,死了就死了。
但这依旧不能成为自己杀人的理由。
而且已经杀过人的自己,还回得到原来的生活中吗?
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回得去吗?
是啊,还回得去吗。
如果回不去的话,继续在这个世界挣扎,自己还要杀人吗?
未来,会怎样呢?
“怎么了呀?”娇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把墨芷风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墨芷风抬起头,看着维娜。维娜带着倦容,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墨芷风叹了口气,“我在想我的故乡,也就是我来的那个世界。”
摸着身上的厚重皮毛,少女眼底浮现出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温存,她蜷起了身子,裹着熊皮,认真的看着墨芷风的脸,“呐,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墨芷风愣了一下,“没想到,你竟然会对我那个没有魔术的世界感兴趣。”
维娜俏皮的晃了晃身体,“人对于未知事物总是会好奇,我哥哥经常这样说,更何况未知的是一个世界。而且伊莎姐姐经常说,魔术的便利其实是禁锢人类前进的枷锁。所以我想,你那个世界肯定会有我想象不到的东西。”
“所以,对于一个朝不保夕的落难少女,就当是实现她一个愿望吧。”
墨芷风皱了皱眉,“好吧,我们从哪里开始?”
“首先,选一个词,形容一下那个世界吧。”
“一个词的话,复杂。”
“怎么说?”
“可以用除了完美以外所有的褒义词,除了平淡以外所有的中性词和除了绝望以外所有的贬义词,形容那个世界。”
“为什么那三个不行?”
“完美的世界是没有进步的空间的,平淡的世界是没有进步的方向的,绝望的世界是放弃了进步的希望的。而这三点只要还在,再糟糕的世界也会有光明的未来。”
是啊,自己又为什么要放弃呢。
“再糟糕的世界也有光明的未来吗,满怀希望的思维啊!”
“可能和我从小接触的教育有关吧,其实在我的那个世界里,我的民族或者说我的祖国也是个异类。”
“怎么异类了?”
“你的祖国从立国起有多少年了?”
“462年,怎么了?”
“我的祖国从有实物证实的时候开始,已经快4100年了。前面还有将近2000年的细致传说,记载着那上百位领袖的姓名和作为。同时期的几个古老帝国早已分崩离析,化作人世间的的烟尘和学者手中的难题,而我的祖国却一直屹立至今。不需要别人来研究我们的历史,因为我们还没有成为历史。”
“能听出你的骄傲。”
“这是我们民族的骄傲。正是因为数千年前我们的祖先扛过了各种天灾人祸,所以我们也有再次扛过未知灾难的信心。现实中的困难,不该成为我们舍弃希望的理由。”
“看来你们的祖国很美好,就像神国一样。”
“恰恰相反,有另外三个国度和我的祖国差不多古老,他们的自然条件都远比我的祖国更好。对了,你看过农夫耕地吗?”
“看过啊,用农具挖开田地,撒下种子,再埋起来,平时要施肥浇水和除草,然后成熟收获,对吧!小的时候哥哥经常带我溜出去玩,然后被伊莎姐姐揪回去。”
“在一个已经毁灭的古老帝国的遗迹中有这样的记载:每年二月到四月,大河都会如期泛滥,河水慢慢的淹没河岸,最终建在高地城镇和村庄就像一个个小岛一样漂浮着,当河水褪去,留下的肥沃土地只需要撒下种子就可以静等收获,这是太阳与大河的恩赐。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好?只要撒下种子并收获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人操劳。”
“的确很美好,不需要在耕作上耗费太多精力,有充足的时间和人力做其他的事情。不过你刚刚说,这个帝国已经消失了,他们的后裔如何了?”
“在几年前的一个调查中发现,那个帝国最后的后裔只要最后的不到一千人,居住在深山峡谷中,说着征服者的语言。”
维娜沉默了,而后说到:“我还以为他们又建立起了一个帝国。”
墨芷风摇头:“死于安乐。”
“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祖国一位古老的贤人在两千多年前的理论。他认为,如果一个人历经磨难长大,他就可以承受各种挫折,背负着压力,跨过阻碍,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一个人如果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长大,面对挫折和失败就很容易崩溃和放弃。国家也是如此,一个国家如果在磨难中建立并成长,就会有毅力和勇气面对降临的灾难;而在自然的呵护下发展的国度,一旦失去自然的宠爱,或面对其他国度的挑战,就会直接崩溃,而后会怀疑甚至放弃自己的信念。在我的祖国还有另外一个词叫‘多难兴邦’,意思是降临的灾难只会是磨刀石,让这个国度更加兴盛。在另一个也有千年历史的民族,有一句谚语‘蜜蜂盗花,只会让花更灿烂’。一位大概百年前的大文豪也写下过‘凡是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所以眼前的灾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相信自己可以挺过去。”
可我自己呢?我能解决心中的难题吗?
维娜和墨芷风一起陷入了沉默。
“你们没有魔术,会不会很不方便?”维娜再次打破了沉默。
“我们有科技,可以解决问题,甚至可能比你们的魔术还方便。刚刚在古堡遇到的那些骑士,都会魔术吗?”
“这怎么可能!”维娜脸上带着一丝骄傲,“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有魔术的才能,而这其中大部分都只能掌握一些皮毛,真正可以成为魔术师的只有连五分之一都不到。”
“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学习科技,天赋所限,每个人的上限都不同,但只要认真学习,都可以学会入门水平的东西。”
“的确耶,如果有几十倍的规模,你们肯定能选拔出优秀的人才。既然如此,说说你们都科技什么样吧!”
“哦,科学是对本质的探索,科技是对科学的使用。”
“物理...万有引力?那么星星会把人吸过去吗?...惯性?东西动起来会停不下来?为什么啊?...相对论?时间和空间可以拆开?你们的那些学者都是怎么想到的啊!”
“化学...分子原子?空气?搞不懂搞不懂,说说其他东西。”
“生物...细胞?难道大活人可以拆成一个一个的小球吗?”
“地理...太阳?风和太阳有关系吗?风向有规律这我知道,不过和太阳有什么关系?”
“经济...市场关系?这个我不知道啊,我都是直接给对方一把钱,从来不知道价格和买卖双方有什么关系。”
“医学,你的专业啊!哦这个以后慢慢讲吧,你煮的东西好像好了。”
咕咕的锅子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墨芷风拿起两个奇特木头碗,是他削了木头片用火烤出来了。
就是做风筝骨架的那个工艺。
他把锅里的汤倒了多半碗,然后用一对自制的桦树筷子夹了一些肉,然后一起递给了维娜,而这时他才发现,维娜饶有兴趣的盯着他。
“我怎么了吗?”
“那两根棍子是干嘛的?”
“这在我的祖国叫筷子,是最传统的餐具,不过桦树木的筷子有点偏弱,用着不是很舒服。”
“你们的餐具也很独特,这个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边世界也没有类似的东西。你们的锅也很独特,恕我直言,有一点像我们这边的马槽,不过小了很多。而我们这边的锅基本都是圆的。”
墨芷风看着手中那个用一截树干剖开后挖成的锅子笑了笑,一头冷汗流到了脚。
我们的世界,锅也是圆的。
还有,这样的东西在我们那边一般会被形容为猪槽子。
实在说不出口啊!
维娜尝了一口,“味道挺好的,不过有点淡。”
因为自己没有放盐。算了,稍后让维娜想办法吧。如果她有办法,就跟着沾一下光。如果她也没办法,自己就更没办法了。
他也倒了差不多的一碗,尝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维娜的表情不像是装的,难道她这段日子吃的东西比这个还难吃?
想起了维娜在古堡里煮的汤,那个是什么味道来着?算了,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
努力的灌了几口,也大致适应了这个味道。身体逐渐暖了起来,他也坐到了熊窝的另一边,维娜的对面。
古堡中,骑士和魔术师们还在焦虑的寻找着对策。
大城的中心城堡中,年轻的伯爵宠溺的注视着妹妹安详的睡容,帮她拉拉被子,又回到桌前,翻看着一摞一摞的文书。
庄园的地下室里,黑色华服的女子亲自检查这各个箱子里的东西。
东南方向的巨城中,一位甲胄明亮,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白袍骑士怀抱包裹,策马冲进城中,直奔中央的巨宫而去。
洞穴中,维娜喝完了汤,皱着眉头问道:“你是不是没有放盐?”
没有人回应她,那个偶遇的朋友手捧着木碗,已经倚在岩壁上睡着了。
维娜脸上挂起了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妩媚笑容,把两只碗和锅子放在一旁,填足了火。抱着熊皮走了过去。
她倚靠在墨芷风身边,把宽大厚重的皮毛盖在了二人的身上。
晚安,我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