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魂：许以星空之愿 第四幕 重逢之日
第十二章 公主
龙渊将目光从远天的夕阳处收回，重新投到面前的金色寝门前，然后伸出手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推开了费莲诺尔寝房的大门。
“连天血路杀不尽，尸骨成枯铸坦途。”龙渊有感而发。
一束阳光随之刺入尘封已久的昏暗中，将寝房内的景色展现在龙渊面前。
“如今，这就应该是最后的一滴血了。”龙渊轻轻地叹道，目光缓缓探入房中，“对吗，费莲诺尔公主？”
金色的阳光漫入尘封已久的寝房，轻抚着巨大床座两侧的白色帷幔，它如同倒挂的银河，从高大的穹顶上倾泻下来。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藤蔓早已爬满了寝房里的角落，唯有公主的床才免得它的侵袭。
两侧的彩色玻璃后透出几道暖光，温柔地抚摸着公主沉静的睡颜。
费莲诺尔紧闭着漫出黑丝的双眼，静静地侧卧在床榻上，她银灰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耳后，额头上的几缕散发下戴着一个样式熟悉的银色十字头箍，而费莲诺尔公主的那张脸......那张脸.......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龙渊失神地望着那张酷似幽儿西卡的美丽脸庞，怔怔呢喃道。
他惆怅的目光根本无法从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上移开，似乎是怎么也看不够。
这一瞬间，无数种复杂的情感悉数涌上心头，龙渊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将要在眼中夺眶而出。
这个穷尽一切的旅者终于来到了初火前的最后一站，可是他此刻却怅然若失，像是丢了魂魄。
“为什么？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龙渊魔怔般地向费莲诺尔问道，尽管沉睡的公主根本不可能回答他，但他依旧想要倾泻尽心中长久以来的愤怒。
“神明已然绝迹，人类也行将灭亡，我们失去了那么多！你们从来就不肯听我们说，你的父王如此，你的族人如此！而你，如今只能陷入沉睡的你，又拯救了什么？”
龙渊愤怒地转过身，失去理智般向着门外无边的金色阳光怒吼。
“你们一意孤行，却是什么都没能拯救，为什么？！”
可是那无边无尽的远天晨夕却只是如同数万年前一样默默地照亮着整个环印城，它明亮，它温暖，它恒久，它唯一，它从诞生以来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自龙渊有记忆以来，它就一直守护着这座伟大的城市。
环印城中的芸芸众生，生生灭灭，它却永恒如一。
似乎是用尽了力气，龙渊跪倒在公主的床前剧烈喘息着，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简直恨不得将它从胸腔中扯出来，可是此刻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龙渊疲惫的视线慢慢爬到了费莲诺尔怀中抱着的那个乳白色蛋壳上，他涣散的瞳孔又重新有了焦距。
残破的蛋壳已经碎裂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漆黑如墨的暗色结晶，那种琉璃般的光泽深邃得如同深渊本身的颜色。
龙渊怅然若失地走到巨蛋前，目光越过乳白色的蛋壳，直视着那诱人的黑暗“这就是那个时候的......锻魂吗？老师，您的愿望........可惜，可叹，如今诺大的锻魂列阵只剩下这一个残败的核心了。”
幽幽黑流随着龙渊的感叹默默从他身上弥漫出来在寝房里漫开，那些杂乱的爬山虎触之即消融，空间一暗，就连阳光也被逼退。
“时之结界，开！”
龙渊睁开一双暗蓝色的龙目，深邃的魔力在他身上缓缓流动，那是比魔法和暗月更为深邃的东西，已经接近了黑暗的本质。
“沙力万的魔法真的有效，哼，真是完美契合了深渊之星的要求。”龙渊看着缠绕在指尖的黑暗魔力，心里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龙渊一念而过，随之向着费莲诺尔怀中的巨蛋做出一个托举的动作，诡秘的黑流夹杂着深邃的幽暗魔力轻巧地将处于崩溃边缘的巨蛋托起，将他缓缓带到龙渊面前。
“如今，你便完美了。”
一抹深邃星光自龙渊胸前绽放，牵引着将碎的巨蛋融入其中，而龙渊则张开了怀抱，温柔地好似情人间的拥抱。
巨蛋融入的瞬间，龙渊体内似乎有什么渐渐苏醒了，无穷无尽的星光从黑流深处绽放，融入幽暗的空间里。
纱床上的费莲诺尔似乎感觉到手上一松，高大的身躯轻轻颤动了一下。
眼看着沉睡的公主就要醒来，龙渊将所有的星光都汇聚在左手，紧紧一握，低语道：“凝结。”
璀璨的暗蓝色结晶在无穷星光汇聚中诞生，其内无数星芒闪动，深邃得好似无尽时空外的另一片星空，隐约散发着神秘恒久之韵。
龙渊的声音似乎也是从另一片时空中传来，高贵的龙目散发着无尽的星光与力量，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静止吧。”
暗蓝色的冰霜从星空结晶上涌出，顺着公主洁白的长裙蔓上了绝美的脸颊，将那双即将睁开的眼眸冻结。
一声轻语，万籁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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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火女渐渐低下了头，埋进龙渊的怀里，身子也微微收紧了一些，似乎是有些冷了。
“你都知道了？”
龙渊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我.....”
“我可以摘下你的面具吗？”龙渊突然如此问道。
防火女闻言却是猛然一颤，心中就像是有一团火，跳动不停。
“嗯。”
龙渊开心地笑了，轻轻将怀中女孩的脸捧到面前，修长的手指抚上她面上冰冷的十字面具，然后缓缓摘下。
龙渊的龙目直视着那双暗蓝色的不祥之瞳，轻轻地说道。
“我们终于见面了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防火女抬起头，暗蓝色的瞳孔直视着龙渊，面色却说不出来的沉静温柔，甚至还有了一丝人类的柔弱。
“当我在寝房里看到你头上戴的银色十字头箍时我就猜到大概了，恍然间一切都被联系起来了，之后吞噬黑暗之魂，它也告诉我了当年我被‘杀死’之后的事。”
龙渊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酸涩和懊悔，可是他依然在努力地笑着。
“故事还没有说完吧？”防火女轻轻追问道。
“是的，故事，还有些长。”
第十三章 祂
自那场变故以后，环印城永远都是寂静无声的。
金色的天空下却是被深渊力量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壮观建筑群，没有声音并非是因为没有生命的痕迹，而是没有真正活着的生命。
连希拉自己都不觉得双手沾染过腐化者鲜血的自己算是鲜活的生命。
自深渊入侵以来，那种无孔不入的黑暗力量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无论是人类、神族，还是花草虫兽都逃不过它的同化腐蚀。
但是最为令人恐惧的还是深渊对精神意志的腐化能力，无形无质，但是却如影随形，只要内心稍有松懈，便万劫不复。
她已经亲手斩杀过太多被深渊侵蚀的同伴了，爱戴的导师、尊敬的骑士长、一同浴血的战友，甚至还有自己的亲人。
还有.....还有.......连他也是被我......
但他还活着不是吗？刚刚那个.......
不不不，绝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希拉蹲坐在小教厅内，心乱如麻，她的脑海中充满了各种一闪而逝的回忆片段和与之俱来的汹涌思绪，正应和着心底翻涌而起的复杂情绪将她的理智冲击得宛若暴风雨中的孤舟般，摇摇欲坠。
冰冷的黑暗掩去了女神的面容，使希拉的目光越发复杂，她慢慢跪于那座与众不同的女神石像前，第一次如此六神无主地开始赎罪的祈祷。
“永眠于幽邃寂静的红月领主——”
“绝望和厄难的女皇——”
“净化罪业的救赎女神。”
“我向您祈求宽恕与救赎。”
“祈求您赐予奇迹，洗去我满身罪业。”
希拉虔诚地祷告着，双目紧闭，身躯微微颤抖，体现出此刻她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一阵阴风忽起，吹动神像前摇曳的火烛，一股深谙幽邃的气息缓缓从教厅的黑暗中浮现。
“你依旧相信最后的救赎吗？”黑暗中莫名的声音问道。
“是的，我的信仰从未改变。”希拉仍旧双眼紧闭，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人类总是如此.....神也是如此.......”黑暗中的声音暗叹着。
“这个几近黑暗的世界需要光明，需要希望与救赎，我愿做那一束光明。”希拉双手合十，恳求道。
希拉话语刚落，四周原本宁静安详的黑暗瞬间转冷，死寂冰冷的气息渐渐露出藏匿的獠牙，咬向苦苦祈祷的身影。
希拉只觉得自己的精神意志瞬间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缓缓与跪坐的身体剥离，融入了四周漆黑至极的空间里，在那深邃的黑暗里仿佛有一位至高的存在正冰冷地注视着自己。
“绝望之中仍旧奢望被拯救，就连神也不能免俗。”那个声音冰冷莫名地说道，有一种拨云见月般的豁然之感，“可又有谁能来拯救她呢？”
这....这个声音是.......！
希拉刹那间模糊了这个声音的主人，猛然瞪大了眼睛，俏丽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惊惧神情，可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静静地在黑暗的虚空中漂浮着。
“你的救赎不在过去，而在未来。”那个声音继而冷冰冰地说道。
希拉的精神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她觉得自己正如驶入狂风暴雨中的一页孤舟，随时都会倾覆沉沦在无边黑暗之中。
“祂，在等你。”
话甫落，深邃冰冷的气息与神秘的声音一同退入教厅的黑暗之中，希拉顿时感觉到自己又恢复了对精神与灵魂的控制。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双眼，眼中还残留着恐惧的神色，刚刚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接触到了一个无法形容的隐秘存在。
那种寂静冰冷的幽暗恐怖感觉此刻依旧萦绕心头，难以散去。
那绝不是罪业女神！
一个无法遏制的恐怖念头猛然从希拉心底涌起，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否定，将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挤出脑海。
不，不会的，不可能！
希拉再度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良久她终于平静了下来，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次，她看清了女神的面容——以“罪业”为名的女神正在向她低头微笑。
身后小教厅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黄昏的残阳挥洒出永恒不变的昏黄阳光，照亮了幽暗的教厅。
在她眼中，女神的面容沉静安详，嘴角扬起了自若的微笑，好像正对她絮絮低语——
“去吧，你的救赎正在等待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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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那个声音究竟是什么？”防火女微微扬起下巴，轻声向龙渊问道。
龙渊淡淡一笑，却是说不出的诡秘邪异，他的目光看向黑暗的天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同以往的神秘。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毕竟故事才只讲了一部分。”
悬挂中天的诅咒之日投射出赤白的光轮，将初始火炉映照得诡异非常，一种近乎于无的深邃冰冷气息缓缓从日轮中弥漫而出。
“你当时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杀死希拉？这对你应该很容易。”防火女不解地问道，她似是已经从龙渊的态度和语气中预知了故事的走向。
龙渊偏了偏脑袋，呵了一声道，“因为无论过去了多少年，我当时都舍不得。”
他闭上眼睛，语气回味地补充道：“非常、非常地舍不得。”
“你心软了？这不像你。”防护女轻抚龙渊的胸膛，却感受不到一丝脉搏的跳动。
龙渊缓缓睁开双眼，似有些哽咽，又似恍惚。
“凡人终究是会心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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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盖尔。我不会忘记，你的英勇。”
龙渊看着倒在脚下的红头巾骑士，魔流剑划过他残破的骑士铠甲，在尸体上切开一道巨大的伤口，几乎是全黑色的血液缓缓从他的身体里流出，被龙渊身边的黑流牵引而去。
那就是以凡人之躯强行融合黑暗之魂的代价，被黑暗所侵蚀，沦为亘古黑暗的傀儡，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
“不是英雄的你，却比任何一位英雄都要伟大，比起那些令人作呕的讴歌传颂，吞噬黑暗之魂——这是连诸神想都不敢想的做法，却在你我这样的凡人身上实现了。”
龙渊手握着泣血的黑暗，悲戚地看着地上那具已经被黑暗王魂力量蚕食得残缺不全的尸体，他孤独地倒在诸王的王座间，朝向坠落的夕阳，脸上却带着一丝满足和解脱，仿佛是在漫长的孤苦旅程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了。
危难之时，那些平凡之人，却闪烁着最为可贵的人性光辉。
远远超过神族那道貌岸然的虚伪圣光。
“要是那是没有做出那种选择，或许我也会.....成为一个平凡而可贵的普通人，在这个看不到希望的世界里为了些什么而挣扎吧。”
龙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脆弱，因为他有资格脆弱，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他实在失去了太多——
启蒙之恩的老师，携手相伴的挚友，为之奋斗的理想，永世传承的使命，还有.......青梅竹马的少女。
如若问他，后悔吗？
当然后悔啊，如果不是命运的捉弄，或许他们都能活成自己原本希望的样子。
哪怕，最终被侵袭而来的深渊吞噬掉，可我们都是幸福地作为“自己”而死去的，不是吗？
第十四章 千年万年后的重逢
落日黄昏之下，残破的宫殿静静矗立在无边的黄沙之上，拱卫着同样残缺的王座。
那是曾经属于“人类”的王座。
“老师，我从地狱深渊回来了。”龙渊怔怔地走向最中间的王座，抚摸着粗糙的灰色岩石打造的人族王座，“回来夺回属于我们人类的荣耀.....还有人性。”
轻轻地坐上原本属于自己的王座，龙渊刹那间百感交集，他看着漫天的黄沙起落，拂过屹立万年的断壁残垣，在美丽的日暮下隐约闪烁着辉光。
那一定不是他眼中的泪水作祟，而是乱景迷了人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龙渊看着手中滴血的黑暗之魂，笑得如痴如魔，自从沉眠中醒来以后他从来没有笑得如此肆无忌惮，他再也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因为，他们都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风卷尘沙起，云化雨落地，原来一切都已经消逝了。
........
——“你为什么想成为神前骑士呢？不仅危险还......嗯，我说不好，但就是......”少年在房顶的小花园，向坐在他身边的少女问道。
“因为，那是黑暗中仅存的希望啊，守护环印城，守护我们拥有的一切，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有你.....我都不愿意失去。”少女看着漫天的繁星，轻轻地回答道。
——“孩子，这不是你我一己之私，它事关整个人类的未来，无论牺牲多少人，我们都必须坚持下去。”年老的王语重心长地叹道，言语中尽是辛酸与无奈。
“老师，我....我明白的.....只是....只是.......非如此不可吗？”
——“从今天起，你就是神前骑士了呢！那要是以后我成了王，你就是我的铁卫了。”少年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打量着身着白骑士装的少女，不怀好意地打趣道。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把你屁股都揍肿。”少女亮出粉拳，假装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求求你，不要，不要杀老师，他只不过是想拯救人类族群，拯救我们自己啊。”少年被银骑士打倒在地，焦急的脸庞沾染着血迹，挡在一位被深渊力量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老者面前，向着举剑的少女苦苦哀求。
“让开——！”少女低声嘶吼道，精致的小脸上划过刺目的泪痕。
.......
突然，龙渊看着漫天黄沙中的来人，他释然地笑了，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来了。”
“原来，你真的还活着。”少女凝望着王座上的身影，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熟悉的黑发蓝瞳上，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坠入脚下的黄沙。
“这真是...太好了。”
“嗯，我们都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龙渊微笑着回答道。
眼前的人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岁月根本就没有在两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那些发生过的事却不会随着时间淡去。
“为什么，非是你不可呢？”少女神色恍然，轻轻地问。
“是啊，为什么非是我不可呢？”龙渊怅然一笑，也不做解释。
“你.....”少女犹豫着张口，可是那句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龙渊倒是神色自若，淡淡地开口道：“我打扰了公主的安眠，按理说你现在应当立刻杀死我匡扶神明之道才对。”
少女低下头，紧紧握住了拳头，却是一言不发。
良久，少女才呢喃道——
“但你总是这么心软....总是喜欢自作聪明.....”
龙渊把玩着手中的黑暗之魂，好像它只是个无害的玩具，暗蓝色的星空结晶缓缓漫上流淌的黑暗，将它冻结封印，“是啊，她依然沉睡在将醒的前一瞬，未至末路，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不是吗？”
“向往着快乐美好的结局，这可能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吧，明明自身也没有多么光明磊落，却还是奢望着最终会是大团圆。可是神血之裔......”龙渊毫不在意双方身份地感叹着，“不也是看似金玉其外，实则丑陋不堪吗？沉醉在血染的美梦中而不愿醒来，何其残忍！何其可憎！”
“......你还是这么固执。没有神族，我们人类在上古时期就灭绝了。”
“所以，我们就应该为此永世用灵魂和血肉来偿还？去献祭那如同无底洞般的初火？希拉，你身上流淌着的另一半人族之血岂能认同？”龙渊豁然从王座上站起，愤怒地质问她。
“那你呢？此刻，你的身上不是也流淌着属于王族的神血吗？”
“你.....你能感觉到？”龙渊不敢相信地盯着少女，面色极度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黑暗之中，如火之明，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龙渊闻言失魂落魄地跌落回石质的王座，单手掩面，继而狂笑。
“也是，只有我自己不知道啊....呵哈哈哈......”
少女目含悲光地看着失态的龙渊，她那深邃的目光中好似包含了千言万语，又好似空洞得虚无一物。
还有什么比命运的捉弄更加令人无奈了呢？
“人血，神血，黑血又有什么分别呢，连我们的灵魂和肉体都不再纯净，黑暗的时代唯有信仰，才是唯一的救赎。”
“是的，唯有信仰。”失神的龙渊缓缓抬起头，幽幽黑流缭绕而上。
“我最初被祭祀钟声唤醒时也是这么想的，或许我和老师，我们所有人原来的路都走错了，才酿成这么多的悲剧。但是，当我到达伊鲁席尔大教堂后就都不一样了，在那里目睹的一切令我幡然醒悟——原来真实的自由本就是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而曾经坐在这里的八位人族王者，奴颜婢膝，一味屈从。”
“他们——不配为王！”
滔天黑流随着龙渊地身形乍然暴起，在黄沙中蔓延激荡，除却龙渊身下的其余的八把王座应声粉碎。封印着黑暗之魂的结晶缓缓漂浮在仅存的王座上，似乎是要充当结局的见证者，静静注视着对立的两人。
少女的目光从悲戚慢慢变成了坚定，她轻轻握住了召唤出来的狂王磔枪，枪锋上穿刺的畸形人尸感应到深邃的深渊气息仿佛缓缓活了过来，无神的双眼锁定了龙渊。
龙渊却不敢看向那双空洞的眼睛，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似是恐惧，似是愤怒，又或两者兼而有之。
“啊——！”龙渊瞬身猛然扑上，魔流剑伴随着痛苦的低吼悍然斩向曾经的青梅竹马。
叮——！叱——！
枪剑交击，激鸣震散了漫天黄沙，传荡向日暮黄昏下不见尽头的远方。
而那里，一定有着一个更加美好的可能吧？
第十五章 回忆
枪来剑往，龙渊面目狰狞如同恶鬼，暗蓝色的寒瞳却冰冷至极，他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暗蓝魔剑。
剑光如虹，撕裂沙海，掀起漫天黄沙。
只是状若疯魔的龙渊却不知是想要斩杀少女，还是斩杀她枪尖穿刺的恶鬼。
龙渊绝不会忍受如此罪孽深重的亵渎，为什么连死去的亡魂都不能得到安息，以这样诡异的惨状被黑暗力量所奴役，绝非是亡者应有的归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龙渊一剑重于一剑，接连劈在狂王磔枪上，却偏偏避开了枪上的亡者尸身，“这就是神族所谓的正义？亵渎亡魂，不可原谅！”
少女面对龙渊狂暴的接连猛击展现了身为神族王室神前骑士的精湛战斗技巧，凭借着强悍的神血力量将龙渊的疯狂攻击尽数接下，还显游刃有余。
“这就是要成为王的人？连剑都不会挥了。”少女淡淡地嘲讽道，就像以前在演武场教训那个说要继承王座的少年那样，老练地挥舞着手中的长枪。
“闭嘴！”龙渊又是一剑斩落，黑焰滔滔，如同无底深渊之口倏然洞开，蕴含着无边的绝望与黑暗，向着紧握长枪的少女涌去。
少女一挥长枪，将它矗立在黄沙之中，枪尖的恶鬼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沙哑的嘶吼，竟将狂猛黑炎从中震散，令她在黑炎中宛如礁石般伫立不倒。
“哼，口口声声光明正义的神前骑士最终也堕落到借助深渊的力量了吗？”龙渊的目光越过矗立的狂王磔枪，狠狠地盯着希拉那秀美的脸颊，如同极怒的恶龙缓缓吐出罪恶的鼻息。
“这是一个惩罚，也是他的救赎。”希拉静静地望着状若疯魔的龙渊，目光毫不躲闪地回答道。
龙渊闻言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魔流剑。
“狡辩！”良久他才咬牙开口，一字一顿地从嘴里挤出心里的怒吼，“这是太阳王的想法，是神族的想法，可是你的想法呢？！”
“公主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希拉轻轻地说道，言语间若有所指。
“费莲诺尔？哼！”龙渊嗤笑一声，旋即抬手用魔流剑指向仅存的王座上漂浮的星空结晶，神色冰冷而疯狂，“有了最后的黑暗王魂，她便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滴血。”
“但我会阻止你，然后——”希拉再度提起了手中的狂王磔枪指向龙渊。
“然后这个世界就能回到正轨了吗？回到我们最初时那样吗？”龙渊对此嗤之以鼻。
“........”希拉沉默了。
“饮鸩止渴，你知道我们脚下的地方是哪里吗？”龙渊不屑地哂笑后，突然词锋一转地问道。
希拉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龙渊深邃的蓝色双眼，一如回到了多年以前。
“黄沙百战生死途，落日孤城不归路。”
龙渊神色突然温柔，默默接上一句。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希拉的神色有了刹那间的软化，但很快神前骑士就收敛起了这点漏出的颜色。
“这里是我们最初的战场，最后的家园，万事由此而始，也应当在此而终。”可是龙渊却没有给她更多感伤的机会，手上的魔流剑再度凝汇起暗蓝色的点点星辉。
一语落地，杀招已出。
希拉却没有动作，她看着迎面而来的星芒有着微微的失神。
一瞬间，狂猛的暗色星流撕裂一切。
在那一点星芒中，她看见了龙渊，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过去的种种——有彼此心知的欢笑，亦有相顾无言的悲伤，有以命相许的真情，也有恋恋不舍的思绪，还有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如今，这些都在星流中宛如泡影般破碎了。
........
——“快停下，你已经不眠不休七天了。不等‘堕落者’攻破城塞，你就会累死在这里的。”少女骑士拉拽着伏在案前的少年，语气中尽是焦急，她实在是太害怕眼前人也倒下了。
“不，不能停，实验马上就要成功了，希望就在眼前了。”少年着魔般摆弄着身前的锻魂列阵，他的眼中充斥着血丝，精神却极度亢奋，发疯似地将自己的魔力不断地灌输其中。
“可....可是，你这样下去的话....”少女焦急地拽下自己的银盔，泄愤般扔到一旁，眼角已有泪水，“你会死的——！”
“那就让我死在这里！”少年并未回头，而是充满决绝地低吼一声。
.........
无边星流冲激而过，却未伤害圣骑士分号，只有她枪尖的恶鬼发出歇斯底里的低吼，扭曲着脱离了狂王磔枪，干枯残破的尸身满目疮痍，星流所造成的致命创伤遍布全身，那被诅咒的血肉在星痕中渐渐消融。
“安息吧，老师。”龙渊怔怔地看着扭曲尸身在眼前缓缓消散，再不复之前的狂猛凌厉气势，他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站在漫天黄沙之间，无声地悼念着归去的亡灵。
希拉呆呆地看着脱手的长枪，双手无意识地捧在身前，刚刚的那一瞬间，星流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从一开始她就失去了对狂王磔枪的控制，可是致命杀招却只是净化了狂尸和枪上的黑暗力量，没有伤害她分毫。
“为什么？”希拉面色无神地退后了两步，旋即歇斯底里地爆发了出来，金色的奇迹电光在空气中荡漾，“你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那时也是，现在也是——为什么非要让我活着看到这个样子的你？！”
龙渊停顿了片刻，还是选择了沉默，继而他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
希拉的眼前黄沙漫天，幕幕都是当年的回忆。
........
——“成功了？”少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锻魂列阵，四周围袭来的深渊力量皆尽被苍白的光芒吸引消化，“老师，我终于——”
“轰——”实验室的墙壁在深渊激流的冲击下四分五裂，宫殿外防守的银骑士阵线被瞬间撕裂，地面顷刻间崩塌，大量黑泉喷涌而出，将少年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不，我不能——”少年徒劳地挣扎着，口中尽是异样的苦涩味道，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被深渊力量侵蚀，但是——“我还没有和老师汇合，前线还需要我启动锻魂列阵。”
身边的人们在哭喊着，奔跑着，宫殿内外混乱不堪，已经找不到一处安全的所在。
此刻，少年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看见人群之中有一位身材娇小的银骑士向他冲过来，摇晃着他的双肩，疯狂地哭喊着什么。
但这些已经——
少年想张口，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声带早已经被侵蚀，那就笑笑吧，至少离去时——会让你不那么悲伤。
旋即，他的眼中失去了光辉。
（刀剑既已无铮心，相离何必再相逢？——流云星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