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柏》：一场自我毁灭的复仇和一个细思恐极的现实

1. 一次自我毁灭的复仇 

那是在特洛伊战争的末尾。赫卡柏，特洛伊高尚的王后，经受了很多失去：她的丈夫，孩子，祖国，皆丧毁于战火。但她仍是一个可敬佩的人——充满爱意，能够信任他人、维系友谊，集自主行动和对他人的广泛关切于一身。但接着她遭到了一次深彻的背叛，她的整个人格为之。这是欧里庇得斯的《赫卡柏》的中心事件，这是特洛伊战争故事中最悲惨的事件。

从赫卡柏得知波吕墨斯托耳背叛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无法信任任何人，不愿被说服，变得全然唯我并全身心投入复仇之中。她杀死了背叛者的孩子，挖出仇人的双眼——这似乎象也象征着她对人与人之间相互信任的弃绝。瞎眼的波吕墨斯托耳在舞台上游荡，用四肢爬行，仿佛他从来便是野兽。

作者在剧末则评价赫卡柏也将变成野兽——不单单指从王后到奴隶的非人生活，似乎也暗喻赫卡柏曾经高尚的人类品德崩塌，成为了一种“非人”。

 

这并非笔者的牵强附会，但丁在《神曲·地狱篇》中总结赫卡柏的结局时也有描述：“精神错乱的她像狗一般吠叫：痛苦将她的头脑扭曲至此。”

苦难也许会锻炼人，但并非所有人都会被锻炼，大部分人只是单纯受苦，而道德创伤和压迫会引起信任和其他相关美德的崩塌。

 

在本剧中，赫卡柏不仅极度悲痛，她道德人格的核心也遭受了打击，无法继续维持那些曾经将她定义为人、朋友、公民的美德。

 

曾经，我们一厢情愿地认为，背叛、欺骗、压迫等种种人性恶并不会侵蚀高尚的灵魂，在苦尽甘来后，人会保持原本的纯真而不会被玷污。

 

但是大量的案例已证明，道德滑坡的确存在，美好的品格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坚强。尤其是有关人与人关系的美德，关于友谊和信任的方面。受到他人的不公正对待——经历信任被侵害——让人改变原先的价值观。

 

与作者的代表作《美狄亚》一样，《赫卡柏》的复仇之火，在焚向背叛者之前，先烧毁的是自己的人性。

2. 一个细思恐极的现实

 

社会化压迫带来道德滑坡和能力丧失，而道德滑坡和能力丧失又反过来加强了压迫的正当性。这是个细思恐极的的循环。

 

背叛带来道德的滑坡，压迫同样可以。甚至可以深深地扭曲本应当属于我们的美好品质。

 

在《妇女的屈从地位》一书中，男性对女性的“征服”最坏的一个方面即是在精神和道德方面：

 

“男性不光想要女性的服从，还想要她们的情感。男性渴望在和他们联系最紧密的女性身上获得一个自愿的而非被迫的奴隶，不仅是奴隶，还要是宠儿。

为了奴役她们的思想，他们运用教育的整体力量来实现其目的。从幼年的抚育开始，所有的女性都被灌输了她们的理想人格是和男性相反的，不是自我意志和自我控制，而是顺从和受他人控制。

 

在一个时期内，由于女性这样被抚养长大，以及她们在社会及法律上的无力地位，她们无法以取悦男性以外的方式获得任何东西，女性认为对男性具有吸引力是她们生活中的主要内容。

 

而且，这种对女性思想产生影响的重大手段已经获得，自私的本能使得男性将其利用到极致，通过向她们阐述温顺、服从以及将个人意志全部交到男性手中是性吸引力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将女性约束在屈从地位。”

 

将弱势群体置于从属地位，规训和限制他们的发展，并最终塑造出他们的认知和品行。

 

将从属者描绘成因为某种智力、能力和道德的卑下而理应处于从属地位。这对傲慢的压迫者们而言，是轻而易举的。道德损伤的压迫性社会制度留下空间。

 

在西方某些环境下，上层建筑通常用缺损的道德文化在诸多方面对他们的统治进行合理化，比如占据道德制高点，比如“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这原本并无问题。

 

问题的所在，是让人们成为具有良好品行的人，而不是野兽，使人们成为具有高超水平的专家，而不是工蚁。

 

是让受害者们被限制了发展后，丧失了自主性和勇气，成为被规训下的从属者。甚至有些残酷的创伤是有预谋的——人有着强大的弹性和洞察力，的确可以在最恶劣的环境中像宝石一样熠熠发光；但有时候这些罪恶会达成目的，这种认为制造从属群体的恐怖循环，属于比令赫卡柏自焚的复仇之火，还要恶的罪行。

观点援引自：玛莎·C·努斯鲍姆《善的脆弱性》《复仇女神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