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之门前的一个小故事
充斥着黑色硝烟的空气持刀拿枪,挤作一团涌入少女的鼻子,在这种情况下连打喷嚏都是一种奢侈。少女能所做的就是瞪大那双曾被长官赞叹不绝的眼睛,不断地拎起眼前敌人的衣领,右手提刀至与头齐平的高度,飞快砍下去。每砍一下,鲜血就欢脱高兴地飞溅出来,砸在少女满是漆黑污渍的黑铁铠上,又迸成几串血珠四散而逃。
伴随鲜血喷出的还有敌人临死前无意识地大喊大叫,以及痛哭。
哭喊是常态,你可以在战场上听不见风声、呼吸声和心跳声,但人的哭嚎一定在你的耳内盘旋。每逢战事,必是如此。
少女不断重复拎起人劈砍至死的动作,机械式地履行战团战士都该做的的职责,艰难如朝圣者般去往悲嚎声最大的地方。视野的尽头是暗无天日的边界,凝重的乌云聚成一团,为眼前的厮杀铺上一层凄凉。少女的心里隐约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哪里的哭声越响,哪里的敌人就越多,也越危险。
她从来都被当做是热爱危险的舞女。
短暂的狂战结束后,这位还沉浸在厮杀带给她的快感里的女战士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一滴雨丝漫不经心地落在她干枯的外嘴唇上,一抹极小的肉红色盖在大部分依旧毫无血色的唇上。她伸出舌头把雨丝抹除干净,也可能是为了抹除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水,密集的水从天上喷洒下来,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血。
当下雨这个概念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时,更多的雨已经滴落下来,密集如黑火药炮弹坠落轰炸,那些被她踩过或者还未被她经过的泥坑溅起水花。
但她没有停止前进,她马上就要抵达哭嚎中心的位置,在位于哀伤之门内城区城门边缘的地方,从城内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敌人正在和拼死挤进去的诺克萨斯士兵交手。士兵们不断倒下,军队们踩着同伴们的尸体和对面搏斗,无论哪边都是如此。
让少女一刹那难以置信的是德玛西亚士兵的顽强,在缺少魔法支撑的情况下依然能展现相当雄厚的勇气和战意,这是可歌可泣的,能值得身为敌人的她一句赞赏。
少女笑了,嘴边是干涸的血迹,她边笑边一瘸一拐地走向目的地。就在刚才一会她转眼杀掉了六名德玛西亚守城士兵,这些士兵被另一边架云梯上去的诺克萨斯士兵丢出来摔落在地。蹩脚但厚重的铁铠救了他们一命,不过也让他们成为了少女眼里待宰的羔羊。不大妙的是少女的膝盖被最后一名士兵拿刀割了一下,虽然是皮外伤,却意外地让少女感到前所未有的疼痛。
这种疼痛让她稍微从嗜杀的混沌中走出来一会,在阴风怒号的雨幕中缓缓走向城门旁。黑火药的气味逼近了,少女转过身瞥了一眼身后远处的一排黑点,几口载有魔法与火药混合物的火炮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第二轮齐轰。第一轮它们的目标是出城迎战的士兵,第二轮他们会选择城内的标志性建筑物,不过说到底也就是调到最大角度猛轰,有多远射多远。
少女继续走向眼前战况惨烈的成门外区域。眼前的情况变得愈加棘手,几名诺克萨斯法师引爆了火魔法,无差别的攻击也导致了战友的大量伤亡,换来的结果则是城门旁厚土墙上多出几个大凹洞。
凹洞漆黑而深邃,不断有血污铺洒在上面,两名交手的士兵一同怒吼着拿刀捅入对方的身体,又一齐倒在凹洞里,从背部伤口里钻出来的鲜血使他们慢慢下滑,最终无力地跌倒在地。
少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但是更多的士兵正在一边宣泄他们的眼泪,一边像个疯子般冲向对方。
哭嚎声一瞬间被淹没,但是敌人的人影依稀可见,他们的眼睛更加血红,毫不留情地挥刀屠戮没有下一次战斗力的法师。在血液四溅之后,他们往前奔跑,又被持有诺克萨斯长刀和巨斧的士兵砍倒,再起不能。
这种情况看样子已经持续很久了,重复着,重复着,就跟少女刚刚无意识地挥刀看杀一样,画面在不断倒带重放。这就是战争,尽管对于某些人,它是一个极佳的舞台。
“一,二————三!”少女算好距离,大吼一声扔出手里的刀,这柄刀强有力地贯穿了某个还在仍未闭合的城门内指挥战斗的德玛西亚长官。
随着他的倒下,熟悉的哭喊声又重新回荡在所有人耳畔,当然还有城门缓缓闭合的摩擦声。看样子德玛西亚人选择暂时放弃仍在墙外战斗的士兵,剩下的人退缩城内防御。虽然这样做的代价是面对诺克萨斯攻城锥伺候,不过墙外杀红了眼的德玛西亚士兵还在顽强搏斗,没有因为被放弃而投降,而是选择殊死一搏,似乎是准备用成堆的尸体阻挠攻城锥的开进。
“值得敬佩的对手。”
说这句话的不是少女,而是一位飞快掠过她,紧接着把刀捅进一个正在慢慢靠近的德玛西亚士兵脖子里的男人。这是少女有印象的士兵,也可以说是她的长官。他的长相很粗犷,虽然不像人们推崇的狼,但很像一匹随时准备狩猎的狮子。此刻他正在苦笑着把刀拔出来,用脚踢开敌人的尸体。
他的眼睛瞄向少女同样一直盯着的德玛西亚士兵,眯了眯眼,身体弯成半弓形宛如一头猛狮:
“小姑娘,跟我打个赌,谁能先杀了他,谁就从另一个人身上挑一件东西拿走,怎么样?”
少女压根没有等他问完,她迅速地越过眼前倚叠如山的尸体,轻易地从某个士兵的手中夺过一柄对她来说略轻的大剑,在一个漂亮的转身后剑锋扫向一位毫无防备的德玛西亚士兵。士兵的喉咙里喷洒出灼热的鲜血,和雨一起泼洒在少女的铁铠上,升起一缕烟。
“诶诶,这可算作弊哦姑娘,我平时怎么教导你的?”男人这才缓缓跟上来,朝着刚刚倒地的士兵补了一刀,正中心脏。这是最后一名城外的德玛西亚士兵,他当时正准备和眼前的一位诺克萨斯士兵交手,却未料到少女突入其来而且不是很正大光明的一记背刺。
他身旁的诺克萨斯士兵重重地吐了口气,看样子就是一名才入伍不久的新兵,他的眼睛同样血红无比,不过是眼泪刺激的效果,甚至连恐惧都算不上,只能是彻头彻尾的痛哭。这里的大部分士兵也许和他一样,都是在伴有恐惧的极度悲伤下和敌人交手,挥剑,最后倒下或是转头面对下一位敌人。
男人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拍了拍新兵的肩膀,意思是嘉奖他并未因悲伤而投降或退缩,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无愧于成为一名诺克萨斯战士。少女则是嘁地一声咂了下嘴,转头弯下腰在死去的士兵尸体身上寻找什么。狂雨交织在他们面前,身后的炮火一刻不停地轰向城内,火光把阴云密布的天空映得血红,但是哭嚎声没有想象地那么大。
“喂,别找了!”长官朝着少女大吼一声,在少女疑惑地看向他时他将手中的刀扔向对面。少女反手接住,顺便把刚刚手里的那把剑扔向某个尸体,直插进士兵的颈部。她掂量着武器的重量,毕竟德玛西亚钢造出来的武器太轻,对她来说还是诺克萨斯的黑铁刀剑用得习惯。而她自己的那把武器已经被丢进城内,怕是得等到城门被破才有机会捡到。
不过在此之前有手里这把武器做替代倒也不错,反正原先那把武器也不是她的本命。任何诺克萨斯士兵最初的武器都应该被抛弃在头一次历经的战场上,否则就要担上战前逃跑的可能性罪责,所以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厮杀到武器丢失,最后捡起敌人或队友的武器,继续战斗。
少女把刀收进铠甲上的腰带口,慢慢向男人和诺克萨斯新兵靠靠拢。
“战斗可以结束了,即使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能逼退哀伤之门出城迎击的德玛西亚士兵就代表我们已经挫败了德玛西亚那群狗娘养的。”,男人吐出一口血唾沫,神情放松起来,“剩下的东西交给魔法部队和其他战团就好。”
这些士兵擅长的东西恰好是少女讨厌的,例如蛮不讲理地攻城和刚刚发射才停止的火炮。
登上墙的诺克萨斯士兵终究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他们大部分也最终死于围攻,不过在看到敌人退到城门内后,云梯部队也在火炮的掩护下撤退了。除此以外,剩余的该战团士兵三三两两地趁着火炮的最后一点掩护撤向后方,完全按照最初拟定的作战计划行事。
“梅拉那家伙,这次想的计划竟然不赖。”男人半打趣地说着,他们已经快撤到军营,“至少不像那次平原上的火灾,那光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
“嗯?听上去很惨淡呢,尤里队长。”这名新兵已经冷静了不少,已经开始学着聊天缓解刚刚面对生死的压力。这也在尤里的意料之中。能被挑选进这个由他统帅的战团就代表他一定有能够成为战士的潜质,所谓战士,经历过生死瞬间之后便学会怎样才是一往无前地战斗。这名新兵毫无疑问地学会了。
尤里苦笑一声,他正准备开口和这个年轻的后辈好好讲讲那个时候的惨状,盘算从哪里开讲才能不把他所看到的最惨一幕说给他听,他觉得再怎么合格的士兵也不一定能容忍的了那种景象。不过在他开口的同时,他同时听到了两种声音。第一种是火炮战团回拉大炮的轰鸣声,第二种则似乎来自于天上,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呼啸声。
就在尤里准备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从身后窜出来的黑影扑倒了他,与此同时爆发在他耳边的还有巨石爆裂的声音,如同炸雷响起的声音差点击穿了他的耳膜。
“怎么回事,空袭吗?该死的德玛......”尤里的脸被埋在土里,话音未落,又一次空爆落在他周围。扬起的尘土石块四散崩离,灌木丛和树木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摧垮,所幸的是没有引起足以把他们全部烤焦的大火。
他闻到一股特殊的体香,但他还未来得及判断,在第二次爆炸之前少女就站起来拉着他躲进不远处的营地战壕。
爆炸物卷起的灰尘让他们躲进了位于丛林间的战壕,战团事先构筑的老习惯出乎意料地救了他们一命。但眼前的事实仍然不容乐观,毫无疑问,德玛西亚人并没有轻易地放过他们,他们想借住高天之上的力量对付尤里的战团,甚至打算用同等暴力的杀戮一雪前耻。
“任何时候都要学会聆听声音,这也是你教给我的东西。”少女的脸上同样布满灰黄的尘土,面无表情地说着。
尤里无奈地笑笑,今日他的苦笑次数格外地多,但他有预感这次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了。他抬头和少女一起观察天空的情况,数只庞大的飞行物有队形地盘旋,正在绕成环形朝地面军队投掷各种东西,例如巨石。
“那是什么,德玛西亚的...炮弹吗?”少女指向另一边被投下来的庞然大物,落地的一瞬间就产生了爆炸。
尤里眼睁睁地看到炮弹一般东西落在西侧的军营,冲天的火焰里能看到尸体们被炸飞到天上。那毫无疑问是他们射过去的火炮炮弹。
“该死,他们从哪得到的那些炮弹,难道不是即炸的货吗,科学部的那帮人在搞些什么?”尤里一脸吃了某种排泄物一般的表情,怪不得刚刚他没有太过在意第二轮炮轰时城内的情况,看来哀伤之门里的情况远比想象得更加复杂。不过细想一下也并无该意外的地方,它的战略地位决定了这场战斗注定艰难的命运。
“动用龙禽了啊,德玛西亚人。”尤里喃喃自语,起初是因为愤怒地想要跳脚,但现在看清这些怪物之后他倒也释然了。空中不断有流矢坠落,仿佛要撕裂空气般迅猛的利箭转瞬间杀死了数十名毫无防备的士兵。“战局要被逆转了吗?”尤里仿佛被末日的预言家所诅咒,他的脑海中满是自己战团失败后的惨样。
尤里趴在战壕旁蜷缩着身子,以此掩盖自己和少女的踪迹。龙禽自古以来就生存在德玛西亚的密林区域,德玛西亚人一直都在秘密训练能够驾驶这种凶猛怪物的猎手来为自己所用,以增强和外敌搏斗的空中作战能力。但说到底龙禽和龙禽猎手都是一种稀缺的资源,哀伤之门怎么可能在开战的第一天就准备了这么多龙禽?
少女已经开始琢磨手里的刀能扔到多高足以贯穿这些怪物,尤里知道少女在想些什么,但他也知道毫无意义。他把龙禽和龙禽猎手的信息告诉给身旁这位救命恩人兼杀戮机器,龙禽的战斗力和防御能力都很强,希望不用魔法而用黑铁铸成的普通武器来杀死它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这家伙,看到那边的炮火了吗,就连那玩意都打不到龙禽,你现在露个脸就是和那些人一样的命运。”尤里啐了一口,艰难地朝着东西两侧的军营努努嘴。少女沉默地跟随视线看过去,眼前的景象丝毫不比刚才城门口搏斗的轻松。
不少善用魔法的部队企图用魔法攻击龙禽,但也只是一些低级的法术,远远无法击中灵活的龙禽;后者则用强大的飞弩射出穿透箭以示反击,盘旋列队的龙禽们仅仅在空中环绕了不到十秒,密集的箭雨把那整片军营都射成了筛子。
尤里咽了咽唾沫,那批人虽然不是他的直属战团,但也是计划书上划分给他的远程部队。目前的形势没有给他悼念的时间,相反,过于冒进地支援或者鼓舞士气一定会导致无可反驳的死亡。两人紧张地看着其他部队的消亡,炮火部队的进攻反而让自己收到了龙禽的喷火吐息,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化作一堆焦炭,随后是阵脚大乱的步兵战团......
“一只,两只,三......”
少女还不想放弃,她正举着手指头数那些贴近地面飞行的龙禽。由于军营大部分都分布在密林里,要想不依赖诺克萨斯战争石匠的绘图定阵本领就知道敌军的分布位置还是有难度的。但无论那些龙禽们怎么贴近地面,它们都难以被射杀,不管这个杀戮机器的格斗技巧多么有用,在龙禽的吐息面前都撑不过一秒。
“十一只,十二只,十三只...一共十三只会飞的怪物。”
尤里决定趁着空袭的间隙从腰间某个小皮盒子里拿出一小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很多字,大多都关于此次作战的初步计划,也有一小部分是尤里自己的批注和个人计划。当然这些计划都得到了批准予以执行,尤里也头一次被任命为该战团的首领,而这个战团的前身是那位崔法利议会中司掌武力的将军所带领的一支战团。尤里是抱有相当的觉悟来战斗的,所以他也早已不怕死亡。
尤里用嘴从脖子下面的铠甲凹槽处叼出一支铅笔,他一边抓紧时间写字,顺带浏览作战计划的下一部分,一边注意天空的情况。现在的他们还能通过树林的遮蔽暂时掩藏起来,一旦德玛西亚士兵发现一条条整齐的战壕存在于军营里时,他们能不能活下来就很难说了。
届时龙禽的吐息会无差别地攻击藏在暗处的部队,轻而易举地导致几千人战团的全军覆没,而乘坐在它们背上的德玛西亚士兵只需要瞄准惊慌失措的逃兵,像农村里的猎手一样随意射箭就好。
“他们...在屠杀我们的士兵...”少女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愤怒导致的悲伤。
“没有办法,我们事先并没有做面对空中敌人的准备,这些玩意本来就是交给大部队处理的。”尤里还在低头写字。
“十三只怪物,杀掉了上千名...人,士兵。”
“毕竟在我们眼里是怪物,在对面眼里反而是用来报复的利刃。咱们现在得想办法逃,知道吗?不然后面的部队也会重犯我们的错误。”
尤里无瑕顾及这些已成定局的地狱灾景,他必须要整合现有的所有情报,并尽可能地吧这些东西记录在羊皮纸上。他首先能确定的就是指挥部的泄密情报,虽然想到这里时他感到出离的愤怒和无尽的恐惧,但是无论怎样这都是解释为何会出现与情报描述不符的龙禽部队的最好理由,这直接导致了目前的惨状。
但疑问也随之而来,那就是指挥官们中的内奸有必要在诺克萨斯充当进攻方时露出如此明显的马脚吗?还是说,他觉得这个战团根本无人能够逃离出去把情报传递给援军?
“杂种们想让我们死!”尤里怒骂一句。虽然他冷汗直流,他的手却一刻也没有休息。他在疯狂地记录着,聆听越来越近的龙禽翅膀的扑腾声,其他军营里的士兵已经被消灭殆尽。他眼前的杀戮机器般的少女还在用愤怒的眼光盯着天空。
少女还在想着如何把它们给弄下来。
“......有可能是想要消灭队伍里的‘收割机’,务必保全她的性命......她是实现崔法利最终决议目标的重要人物,在安排妥当后应当立刻派士兵护送至崔法利议会或最高指挥部......”
等到他写完,把羊皮纸卷起来固定住后,他抬起头看向依旧面朝天空的少女。她的脸上布满灰尘和血痕,但她的眼角纯净地只盛得下杀戮和报复。那是期待杀戮到极点的一把武器,尽管在战场上这么称呼自己的下属并不合适。尤里仍然暗自觉得,这样的少女理应享受她的花季青春,而不是背负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看来我只能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士兵啊,还想有一天我的部下全都成为她这样出色的战士呢。”尤里不得不苦笑。
好在龙禽们飞过来之前,他终于想出一条不能说是计划的计划,他注视着眼前跃跃欲试了好一会的少女,准备对她言明接下来的办法。
总而言之,就是引诱替死的老把戏。由于少女的模样过于年轻,尤里决定为了让即将到来的后援部队抵达之前把这个危险的杀戮机器保全,并告知他们龙禽的信息。尤里一边说一边把那几卷羊皮纸交给少女,在此之前他不顾少女的抗议而脱下了少女的铠甲——本来显得很大的铠甲倒是很好脱去。
“听好小姑娘,本来这里的战团就只有我带领的这一个,剩余的其他人都是那些傻大个们借给我的垃圾货凑数的,所以他们压根不在乎我们的死亡。但是有人在乎,至少我在乎。所以你要把情报带出去,我刚刚抽空补了几条关于龙禽的情报,都写在上面了。”
尤里和少女对视,他突然发现这个临时派给自己的家伙居然有一副如此可爱的脸蛋。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不管怎样,你要告诉他们艾尔维诺战团没有全军覆没,没有全部阵亡,至少我们保全了一个最强战斗力。”
少女的眼眶里出现了泪水,但尤里蛮横地抹去它们。他舔舔嘴唇,他知道时间只允许他说这么多。虽然军营目前的情况远没有达到全军覆没的情况,但他刚刚透过少女垂在两侧的黑发背后看到了缓缓打开的城门。不是步兵,而是骑兵们涌了出来,那在雨幕里都亮的令人发抖的铠甲正闪耀着夺目的金光,种种迹象都代表他们是德玛西亚最精锐的一批士兵——无畏先锋。伴随着龙禽们源源不断地从城内飞来,这支战团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他无比清醒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活下来,阿尔瑟。”尤里粗犷的脸挤出最后一个笑容,随后他飞速起身,几乎是跳一般跑了出去。在他身后,贴近地面的龙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声,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龙禽都在天空响起如同神明的怒吼。几只最近的猎手驾驶龙禽追赶着尤里,一边还射出弓箭和投掷物。少女则是朝着尤里奔跑,她必须借住尤里的掩护赶往背后更深处的森林,但这条路只有一条,她要活下来必须要依靠尤里的引诱。一路上她看见刚刚还伴随在他们周围的新兵,他被炸药的余波震得够呛,不过还算留有全尸。
“一定要活下来!”尤里健步如飞的奔跑样子简直帅气极了,以至于当他发出这种呼喊时少女竟然还觉得他们可以很轻松地逃过一劫。而当那支箭没入尤里肩膀时,两人很快就要抵达森林深处,几乎是同时爆裂物贴着靠着路边缘逃跑的阿尔瑟落下,少女的眼中倒映出炸药的外表轮廓。这一瞬间尤里面露狰狞,他推开阿尔瑟,爆炸把他的呼喊裹挟进去,连同他整个人都被带有魔法的火焰的吞噬。而爆炸产生的推力则是让阿尔瑟整个人斜冲出去。
阿尔瑟在飞起的前一秒感受不到任何的声音,她的整个世界里再也塞不下任何哭嚎和悲鸣类似的东西,只有突如其来难以接受的某种情感在准备攥着她的心脏,把她的痛苦无限放大,然后剥离一切她舍得舍不得的东西,在她面前陨落,毁灭,消散如烟。这种刹那间的寂静只在阿尔瑟读过的某本书上有过描写,那也是她唯一读过的一本半童话半寓言的书:
“灰烬的尽头没有终点,就算有,那也只能是一只啃食火热的、名为寂灭的恶鼠。”
尤里的血和火焰一瞬间凝固在这一时刻,雨幕也凝固不动仿佛丧失了时间对它们的宠爱。阿尔瑟重新感受到脚踏实地的实感,硝烟的味道逐渐从鼻尖散去,灰烬般的天空慢慢变得拥有色彩,太阳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给予了她光和热。那些凝固的火焰慢慢收缩,沿着四散爆炸的方向倒退着,但并不是往天上倒退,而是往阿尔瑟手中倒退,宛如她才是释放神力的女神。
猩红的血逐渐变得灰色而成形,变成某种方块般的东西矗立在她面前。风也在随着时间的逆流而倒退,深绿色的森林一瞬间被扭曲的颜色抹除了痕迹。替换它们的是更加和沐的微风,还有带有浓重海盐味道的瑟伦花丛和杉木林。
爆炸的火焰收束成扇形的一束的的花的图案,这种变化让阿尔瑟猛得浑身一颤,似乎刚刚从生死边界处游荡一圈又转回来,回到这个位于都城东部靠海的一处公共墓地。
“麦林大人,麦林大人。”陌生的男声在阿尔瑟耳畔回响,但早已不是刚才记忆深处那位男人的音调。阿尔瑟·麦林回过神来,看向身穿军服立在她不远处的一位年轻崔法利士兵。他注意到阿尔瑟的目光,准备开口继续说,但眼前的女人却只是看了自己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地注视她面前的那座墓碑。年轻的士兵决定不再呼喊,因为他还感受到某种异于平常、冷的似乎能杀死他的寒意围绕着女人打转,宛如一条吐着舌头的毒蛇。
阵阵海风吹拂在这片被美神眷恋的地方,舒服到让人一瞬间觉得这里不是什么墓地,而是某种类似于公园一般的天堂。这位崔法利士兵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分钟,整整用相同的音调呼喊眼前女性长官的名字喊了九分钟,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在他眼中,阿尔瑟几乎是站立不动般闭眼冥想,手中的花都一直静静地陪伴着她,和她一起面对这块墓碑上字少得可怜的死去之人。他心中冉冉升起一股崇拜般的敬意,支撑着他不断按照崔法利规章一遍遍呼喊,同时站得笔直。
“久远的时光让年轻人逐渐忘了你的教导了啊,尤里。”阿尔瑟依旧面无表情地在心中默念。“不过也有很多东西保留了下来,被我带回了崔法利。”她睁开眼,她的瞳孔有着一抹绚丽的浅蓝色,其中倒映着一座安静的墓碑。初晨的太阳已经升起,穿透过弥蒙雾气的阳光温柔地包裹住了她,海风再度吹起她的衣服和头发。
阿尔瑟把手中的黄色玫瑰放下,似乎墓碑的主人生前很喜欢这种花,在很久以前他就总是和自己的部下开玩笑,要求自己的葬礼和墓碑前必须只能有黄玫瑰。甚至在他平生最细心爱护的那一叠羊皮纸里也有类似的小标记,不过画得相当独到。
女人挽起头发,灰色的大衣在风中轻轻摆动,过长的衣摆扬起露出被黄色条纹与黑底互衬的长袜包裹住的一双腿。她那双透彻似水的眼睛无言地盯着墓碑上的名字,尽管没有年份,墓里面也没有那个男人的任何骨灰和尸体,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阿尔瑟还是努力盯着墓碑,拼命地想要记住这上面的名字,还有他所留给自己的一切。
墓碑上写着他的名字:尤里·希洛德列瓦·诺威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