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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志·蛮血录·豹变》(3)

2023-10-04 22:22 作者:Undertaker諾贊  | 我要投稿

【第二章】烧羔节·豹

  北都城下,铁骑如流。

  吕智崎·扎莫·帕苏尔不合时宜地咳嗽了起来,喘息声犹如破锈的风箱,女奴忙递过一个白玉瓷瓶,青阳部大君急迫地扯开瓶上塞的牛皮,凑近鼻孔深吸了一口气,咳嗽才算是平息了下去,原本因喘息而憋得赤红的面庞也渐渐恢复如常。他对一旁的蔑昆部主君歉意地笑了笑,继续低头看着沿着城墙缓缓行进的骑兵和欢呼的民众。

  蔑昆部主君——楚庭·洛·班沙克与吕智崎年纪相若,身型却比病弱的青阳部大君壮硕许多,他友善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却暗暗藏着轻蔑,似乎是极为看不上吕智崎这弱不禁风的做派。朔方原一役,蔑昆部的声望日隆,这次烧羔节更是被奉作上宾,和青阳部大君一起观礼,甚至楚氏自带了五百骑兵来到北都城,青阳也不以为忤。

  “这草原,也未必一直就是他青阳帕苏尔家的。”这想法在楚庭脑海中乍现的时候,既让他害怕,更让他惊离。

  铁青色的骑兵中闪起一抹橙光,楚庭笑了,他看着那橙光下披坚执锐的青年武士,挥了挥手。那武士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橙色战旗,旗上一匹头上长有独角的骏马,随着战旗飘扬,像是要跑出来一般。

 

  城外的土丘上,吕北牧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蔑昆部的独角骑在北都城下扬旗示威,三十年前是要被灭族的吧?”他自言自语道。

  “主子!”德鲁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我们的人暗中查遍了北都城,没有发现姓夜的踪影。”

  “不用着急,传令下去,让鬼弓提前占位,保证整个踏火廊没有任何死角,到时候自然有个分晓。”

  “是!”德鲁转身跑下土丘上马离去。

  绕城的骑兵渐渐退进了城门,奴隶们从城中涌出,抬着成匹的丝绸,忙碌地在城外土丘预先搭好的台子上装饰出祭台的样子。吕北牧耸了耸肩,“这么多的丝绸,真是欠下了晋北国不小的一笔,搞不好真得去澜州吃拉面了。”

  说罢,他嘬口打了个唿哨,白色的骏马应声而至,他跳下土丘,正好坐在马鞍上,战马一声长嘶,一路驰进城中。

  入城后吕北牧打马转向,扬扬手对街上行礼的平民致意,略一迟疑,向着二王子帐的方向赶去。

  行至最后一个拐角处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条手臂,白马惊得人立而起,却被那人兜住脖颈,生生地压了下去。

  “大君在前,请大王子下马。”铁甲的武士躬身行礼,字如铁石,掷地有声。

  “原来是扎杰将军。”扎杰和扎列同为铁氏兄弟,分两帐统领青阳虎豹骑,扎杰为大君近卫,而扎列在大王子帐下效力。吕北牧翻身下马,径自向二王子帐走去。

  刚到帐篷口,却见青阳蔑昆两部大君携手而出,楚庭身后跟着一名橙装青年,却正是在北都城下扬旗的武士。吕北牧忙不迭下跪向父亲行礼。

  “斯堪达来得正好,刚才还跟蔑昆部的大君提起过你,”吕智崎扶起了长子,“你和戈隆可是我们蛮族这一代难寻的青年才俊啊。”

  楚庭在一旁点头笑而不语。吕北牧走近一步,向那橙装武士伸手示好,“蔑昆大王子楚休·戈隆·班沙克殿下,幸会。”

  戈隆不置可否地伸手一握便放,吕北牧怔了一下,微笑着退到父亲的身后。

  “戈隆是个没福的孩子,帕伊琳那天女一般的妻子就被夸父杀了。”楚庭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刚才看二王子,幸好没事,否则我蔑昆部实在是没有脸面见大君了。”

  吕智崎想说些什么,却又开始咳嗽了起来,于是摆摆手示意楚庭不要再说下去,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戈隆尾随父亲正要出去时,却被吕北牧叫住。

  “戈隆殿下,夸父行凶,我失去了最疼爱的妹妹,你也失去了未来的妻子,以后如果有困难,斯堪达不会推辞。”

  戈隆嗤笑了一声,“算了。”说罢转身离去。

  吕北牧愣了一下,不禁咬紧了牙关。

  却听见面前“哐当”一声,像是铜盆落地的声音,吕北牧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女奴捂脸倒在地上,铜盆里的水撒了一地,稍稍沾湿了戈隆的牛皮战靴。

  “不长眼的东西!”戈隆握住刀柄,竟是要将女奴就地处死。

  刀拔出了一半却被生生按住了,戈隆回过头,正迎上了吕北牧的目光。

  “一个下人,戈隆殿下打也打了,何必做绝呢?”

  “斯堪达殿下,我堂堂蔑昆部大王子,连一个奴隶都不能处置了么?”戈隆怒极反笑,脸色赤红。

  “奴隶?当然可以,”吕北牧凑近了一些,冷冷地盯着戈隆的双眸,“但是……”

  “在北都城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帕苏尔家的人;另一种,是帕苏尔家的奴隶,”他忽然咧嘴笑了,“很明显,我是第一种人,而你和她都不是。”

  言语中的戾气像是锋利的匕首戳在了戈隆的身上,他吓得一抖,咔嚓一声,佩刀已经被吕北牧按回了鞘中。锐气已失,戈隆只得跺了跺脚,转身恨恨离去。

  “姐姐就是要去嫁给那种人么?”一个柔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吕北牧回过头,正好迎上了吕博罕的眼神,面色苍白的二王子直直地盯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哥哥,眼神里压抑不住的怒火跟他苍白的脸色极不相称。

  “别理他,”吕北牧恢复了惯常的笑脸,拍了拍弟弟的头,“晚上就要去踏火廊了,怕吗?”

  吕博罕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怕也是很正常的,那火就是你心里的恐惧,你越怕,它烧得就越猛烈。”吕北牧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青瓷瓶,“所以我专给你拿了这个。”

  吕博罕接过瓶子,好奇地打开了瓶塞,一般浓烈的酒气直冲得他头晕眼花,连忙把瓶塞塞住。

  “整个北都城恐怕都找不到十坛这么陈的青阳魂了,这瓶子还是大合萨当年送给我的。到时候喝一口,脑子开始发热就往前跑,不要管你看到了什么,能跑多远跑多远,等你停下的时候,就成了青阳的男子汉了。哥哥给你准备一份最好的成年礼!”

  轻松的语气让吕博罕稍稍放松了些,吕北牧笑了笑,“好啦,大合萨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我帮忙,就不多陪你了。”说罢,转身准备离开。

  “哥哥,你会去晋北吗?”

  “谁知道呢?”吕北牧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抓了抓头发,便大步离开了帐子。

  吕博罕棒着手里的瓷瓶怔怔地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收进怀里。

 

  侍卫和女奴全都守在世子帐外。

  “擅入者杀。”这是世子的命令。对于性格乖张的世子,他们也已经习以为常,这个十二岁的蛮族少年脾气倒也跟他的身手相称,青阳的英雄都是草原上的虎豹,就是要让人们欺畏的。

  “别生气,我没骗你,也不会跑。”夜无伤一身蛮族打扮,盘腿坐在毡毯上,从容地啜饮着碗里的奶茶,全然不顾面前作势拔刀的少年。

  “我怎么相信你不是骗我?”青阳世子闷声喝道,“能击败青铜之血的力量,姓夜的,你的话本身就不可信。”

  “这一点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夜无伤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二王子殿下十成十是个狂血,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击杀他,如果你不是真的恨他到想要他死的地步,完全没必要这么费事。”

  像是坐得累了,夜无伤伸开了盘起的腿,向后靠在帐篷的内胆上,一副不羁的架势。

  “那时二王子般下就会成为整个草原的希望和救世主,人们争先恐后地追随在他的马后,世子殿下也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个那颜,运气好的话可能被封个大汗王什么的,嗯,吕谢·伊勒·帕苏尔大汗王……”

  “你不用激我,”吕谢一拳砸在案上,“盘鞑天神没让那个懦夫死在夸父手里,我会亲手杀了他。至于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今晚就知道了。”

  说罢,他拽过身边的大氅披上,提刀走出了帐外。

  “有野心,有仇恨,还有值得骄傲的血统,狼主觉得怎么样?”夜无伤在空无一人的帐篷里轻声说道。

  “野心和仇恨都只会让人盲目而被别人利用,”喑哑的声音刺穿了夜无伤身后的帐篷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而且考究血统是羽人才会做的事情吧?”

  “狼主的玩笑跟您那把冽狼一样冷啊,隔着这么厚的帐篷还是冻得我直打哆嗦。”夜无伤挺直了腰背,“希望踏火廊的火能暖和一些。”

  “那火只是人内心的恐惧,除了人的灵魂,不会烧毁任何东西。”

  “恐惧?真是不错的成年礼啊,让狼主想起从前了?”

  透过帐子传来轻蔑的冷哼声。

  “从我十六岁得到这把‘冽狼’之后,除了要撕开豹子的喉咙,其他什么都懒得想。”

 

  夜幕降临,北都城外被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昼。

  随着高台上的大合萨唱完最后一节的祝祷文,四周的火炬台同时发出了“轰”的声响,腾起辉煌的火焰,预示着盘鞑天神对它草原上子民的祝幅。

  民众们欢呼了起来,好兆头让他们暂时忘却了夸父和羽人的威胁,不再去想有限的牧场和来年难以维持的生计,在乐声中围绕着火炬台跳起舞来。

  北都城墙上,青阳主君吕智崎看着城外欢呼的人群,探了挥手,侍卫们依次燃起了火把,民众发出了更热烈的欢呼声,烧羔节就要开始了,通过纯洁而猛烈的火焰,盘鞑天神要烧去少年们的恐惧,带给蛮族真正的无畏勇士。

  大合萨缓缓走下高台,在人群的欢呼声中骑上了一匹配着五彩丝绸的白色骏马,驰入城中。入城后在学生的陪同下,攀上整齐的阶梯,登上了一个宽阔的台子,台子下,蛮族的少年们恭敬地对老人行礼。

  老人看着面前笔直的走廊一直延伸到二百步外的城墙处,尽头是一扇门,踏火的少年们最终会穿过那扇门,带着喜悦和泪水在城外的草原上疯狂奔跑。

  走廊上两侧分别竖立着五座灯台,灯台之间的距离是五十步,在走廊之外,四座瞭望塔如同沉默的独眼巨人一样俯视着这里,里面似乎有人影闪过。

  大合萨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面对着走廊开始默默吟唱古老的蛮语歌谣,在他脚下生起无端的风,将宽大的袍子随风飞扬,与此同时,十座灯台发出淡蓝色的光辉。学生们敬畏地退下了台子,向台下等候的人群宣布,从此刻开始,只有被大合萨叫到名字的少年才能登上高台。

  “澜马部,蒙塔·鄂尔奇!”

  壮实的少年跑上台子,对静静立着的大合萨虔诚地行礼,昂首踏入了走廊。

  从走廊的地面上迸发出蓝色的火焰,照亮了走廊正上方的夜空,将少年围住,熊熊地燃烧着。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火焰猛地熄灭了,灯台依然静静地发出淡蓝色的光辉,少年从门里冲出,大笑着跑过,身影在远处的草原越变越小。

  “令人怀念的成年礼,不是么?”吕北牧透过瞭望塔的窗口,看着草原上一个个奔跑的身影。

  “四座瞭望塔上都有我们鬼弓的精英,踏火廊没有死角。”窗口的另一侧,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神专注地盯着踏火廊上的一切。

  “就算我不相信自己的服睛,也不会怀疑鬼弓的首领,勒孟铎将军的鹰眼。”

  “大王子已经坐拥青阳虎豹骑,还在意我们鬼弓么?”火焰乍起,照亮鹰眼武土的脸庞,冷峻得如同刀刻。瞬间却又隐匿在黑暗之中。

  “勒孟铎将军是对我临时征用你们鬼弓作北都城警备不满吧?”

  “夸父虽然撤退,但是随时都有可能再杀回来,大王子是上过战场的人,应该知道,没有足够的弓箭手,草原的骑兵不可能挡住八百夸父战士的冲锋!青阳覆灭甚至可能只在一夜之间,我们不应该靠这个苦中作乐的节日来寻找希望!”

  “对我说这些话,勒孟铎将军是把我当做青阳的下一个大君了吗?”吕北牧笑了笑,“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下一个青阳的大君不会是我。”

  在勒孟铎诧异的目光下,吕北牧接着说道,“不过我敢拿命担保,今晚,在这踏火廊上,将军就能看见盘鞑天神踢予整个草原的希望。”

  勒孟铎将信将疑地向窗口外看去,被灯台照亮的踏火廊空空如也。

  “将军!有古怪!”一个背着长弓的武士夺门而入,看到一旁的吕北牧,忙按胸行礼,“大王子!”

  “慌什么!”勒孟铎呵斥道,“什么事?”

  “刚才走过踏火廊的朔北部少年,再也没有从城门出去!”

  “朔北?”吕北牧抢到窗前,死死地盯着踏火廊,“下一个是谁?”

  “是二王子殿下!”

  “混蛋!”吕北牧一拳砸在窗台上,“勒孟铎将军,传令鬼弓,踏火廊上若有可疑者,射杀勿论!”

  话音未落,他本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下了塔楼。

 

  “青阳部,吕博罕·古拉尔·帕苏尔。”

  大合萨听到台下传来学生宣布的声音,听到身后台阶上那谨慎却坚定的步伐,听到那个如小猫一般的男孩微微的喘息,甚至听到他因紧张而有些狂乱的心跳声。

  他从未如此担心过这个男孩,先前走过的那个朔北少年给了他太大压力。

  直到此刻,大合萨一生之中从未见过有走过踏火廊却不引起一丝火焰的人。那个少年,就是这样微笑着,缓缓地消失在了踏火廊的尽头。

  他想把吕博罕拦住,把他揽在怀里,就这样度过这个夜晚,就像多年前自己举着火把寻找他的时候。

  这时候,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柔弱的,坚定的声音。

  “合萨,古拉尔去了。”

  男孩小心翼翼地把一个青瓷瓶摆在老人的脚旁,恭敬地行了个跪拜礼。

  大合萨认出了那个瓷瓶,正是当年吕北牧十六岁时自己给他的青阳魂。

  老人打消了最后一丝阻拦的念头。

  然后他听到站在踏火廊前的吕博罕轻声地说:

  “合萨,斯堪达哥哥,帕伊琳姐姐,古拉尔要靠自己走过去。”

  接着少年便踏进了长廊。

  赤色火焰从十座灯台里迸射而出,冲上了北都城的夜空,发出如太古巨龙咆哮般的呼啸声,无穷的夜幕也被这大火点燃,如同盘鞑天神睁开的眼睛,俯视着整个北都城,城外的牧民和奴隶纷纷惊恐跪拜,不敢抬头。

  在火焰吞噬自己的刹那,吕博罕回到了秋天的朔方原,坐在有些颠簸的马车上,在他的身旁,一身新嫁娘装扮的帕伊琳正微微笑着,伸手捏了捏他冻了通红的脸颊。

  少年的眼泪夺眶而出。

 

  “大王子有令,踏火廊上若有可疑者,射杀勿论!”鬼弓士兵终于将命令传到最后一个瞭望塔,微微有些气喘。

  “知道了。”一个喑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划过了咽喉,接着,他看见了鲜血从自己的脖子里喷出。

  士兵倒下之前,只看见一双幽绿的眼睛,将窗外的大火折射成压抑不住地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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