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了乡村,却从未走进这座城。
五岁那年,我伴随着父母一同离开了家乡。那个在我记忆里拥有并不多的片段,但总让我深刻在脑海里的乡村。 一开始,我跟着打工的父母蜗居在郊区,一间别人施舍的水泵房里。这里在我的记忆中,那个房间虽然不大,但却精彩而神秘。 这个水泵房,其实就是给边上一栋三层,楼房顶上的水池抽水用的。所以每到旁边那栋楼里没水的时候,床底的机器便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得整个床板都抖动起来。 小时候的我好奇心特别重,看着床底这放出剧烈震动的管道,和他们一掰就能启动这些神秘管道的电闸,总想伸手去摸摸。 好在疼痛总能及时战胜好奇心,让我得以保全自己的四肢和小命。只是这让我对于父母手中那“毫不讲理”的“教具”更添了几分惧意。 整个水泵房完全独立在旁边三层楼房的外面。房间除了房门打开的位置,剩下的地方都被铺上了床板。房间也只有一扇房门和一张窗,而且还都在房间的同一侧。这也导致了夏日里异常的闷热,唯一有风的位置就在窗口边。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总是满身汗水的回来,然后便提着一桶凉水在屋外冲洗。接着,倒头便睡在了房间最内侧的位置。而我则是被母亲搂着,睡在窗户的边上。 由于床底有台很大的水泵机,所以床板被抬得很高。在我的印象里,我总喜欢将手脚伸出窗外,感受着夏夜的风从中流淌的感觉。 我依稀记得,某个夜里,仿佛有几道黑影从我身边经过,自己的手好像被什么抓住了。那一夜给我留下了一个印象极深的梦境。 梦里我看到路过了的那几人,是那动画片里西行的四人。而抓住我手的,正是那满身毛发的猴子。 这一度成了我儿时记忆中最为骄傲的部分,总觉得我是被上天选中的人,拥有着与众不同的超凡能力。 这样的日子并未过上太久。在父亲努力拼搏之下,我们一家,终于如愿以偿的搬进了旁边三层楼的大房子。姐姐也从乡下奶奶那里被接到了一起。 这里的房间,比那个翻个身就是另一面墙的水泵房,能大上好几倍。 那段时间,或许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被扩充了好几倍。客厅里巨大的吊扇,让我几度认为那就是飞机的螺旋桨。从房里贯穿而过的风,让我渐渐喜欢上了夏天。我开始觉得我们一家,似乎被这个世界所接纳了。 不久后,父母托关系让我进入了周边的一座小学就读。我天性就很胆小,和周边同龄的孩子也没什么接触。所以导致我从进入班级开始就变得孤僻起来。 我几乎没什么能和周围人说上话的时候。再加之父母那时为了买房子欠下了不少钱。以至于我身上总是穿着母亲从别人那拿来的旧衣服。周围的人看着我总是衣着寒酸的样子,便给我取了个“乡巴佬”的外号。 那时的我并不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从他们的讥笑声中,我还是能分辨出这并不是什么好词。 我很是懊恼和无助,却也只能任由他们在我耳边的讥讽。强忍着眼泪不要掉出来,以免被他们当成爱哭鬼嘲笑得更加厉害。 渐渐的,我开始审视起他们的穿着和谈论的话题。我开始知道一些从不曾接触过的领域。 我头一回知道了衣服鞋子还有品牌的说法,街边还有小卖铺的存在,甚至游戏机,游戏厅很多新鲜的词汇出现在我的世界中。 我开始像父母嚷嚷着要买新的衣服,要玩掌上游戏机。每当这时,母亲总是少不了对我的严厉训斥。 不过父亲却给我许诺,只要我能进多少名,就答应我的要求。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着为一个目标努力。 我也不记得那段时间我做了多少付出,只记得我拿到母亲买来的这,写着一长串我看不懂的英文单词的衣服,还有手上那个梦玩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的游戏机开心了一个暑假。 第二个学期一开学,我便穿着那件衣服一脸自信的早早出现在教室里。 起初还没什么,直到有人跑到我面前指着我胸口的字母说到:“阿迪吊丝!哈哈哈!” 那肆无忌惮的笑容,让我瞬间感觉世界崩塌了下来。我几度想要将衣服扔掉,和它彻底撇清关系。可我又没有任何退路,不敢在教室里光着膀子。 我强忍着周围人肆无忌惮嘲笑,还一边配合着将胸前的几个字母亮出来,以便周围人看得更清晰一点。 脸上强行挤出一点笑容,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没有那么小气。又不敢将头抬太高,以免被别人看到我已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也许是我的“大度”换来了他们的认可,我终于难得的找到了几个“朋友”。 他们带我一起去了游戏厅,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街机。 我总是自告奋勇的将自己每天的零花钱拿出来,换来两个游戏币。然后在他们的带领下,在游戏厅里玩上一两个小时。 我完了很久还是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将摇杆和按键瞎胡闹的一痛乱撞。可他们却丝毫不在意我这些一般,也不说我什么,只是一味地聊着他们招式和技能。而我则很享受着,拥有“朋友”的这段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们这群在游戏厅里玩的人被班上一个女孩全都记了下来,告到了班主任那里。那个游戏厅很长时间都没让我们这群小孩子进去。 一次放学,我们几个蹲坐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告发我们的女生从前面经过,我那几个“朋友”便让我上前去“讨回公道”。 我从来都是被欺负的那个,突然间让我去欺负别人,我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但想到是这个女孩剥夺了我和“朋友们”的快乐。我便强撑着跑上前去拉了一把女孩的辫子。 女孩只是转过头来摆了我一眼。我则是转过头望向“朋友们”。 或许是对我的报复并不满意,他们只是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招呼着我离开了。我也常长舒了一口气,小跑着跟了上去。 城市扩张得很快,像一只钢筋混凝土的巨兽,将这片近郊的农田水塘都尽数吞没。一座座厂房像是积木一般快速占据了它们原有的位置。 印象中夏天的风,也从那时悄然停止了。酷暑的骄阳将大地晒得贫瘠且干燥,被一辆辆大车碾过后,带起满天的烟尘。 那时的夏日还是和往常一样,少不了停电的夜晚。却再也没有街坊邻居聚在一起,在星空下拉家常的画面。从那时候起,家的记忆都开始变得昏黄起来。 也正是这时,我步入了中学。正式在城里的一所学校就读起来。 从中学开始起,校服便成了唯一在学校被认可的衣服。我很欣然的接受了这一设定。但从一开始我校服的裤腿和衣袖,就是被母亲缝起来的。因为她觉得小孩子长得快,到时候又要买校服有些浪费钱,索性便订大了几号。 我也是从这时候,拿到了当时被我当做巨款的,一周二十块的零花钱。 每到周末,我口袋里便会剩下几块钱零钱,那时我总会到附近朋友家去玩,和他一起分享。那天朋友的爷爷让我帮他去隔壁商店买包烟,我欣然便答应了。 我从没有买过烟,也不知道一包烟要多少钱。见他掏过钱,我连数都没数,便一把抓着直接跑到隔壁,放到了柜台上。然后从老板手里接过烟就跑回去把烟交给了他。 我本以为自己不过做了一件帮助别人的小事,却不曾想回家后挨了母亲最毒的一顿打。 事后母亲告诉我,店老板找到家里来了。说我买东西少给了一块钱,然后断定是我偷了这一块钱。 母亲告诉我虽然她极力否认,表示我绝不会这样,但店老板的话却极其难听,言语中满是对我们这外地人的鄙夷,和对我们道德品性败坏的污蔑。 我那时并不知道母亲有多伤心,只知道自己被母亲用皮带头抽得生疼。 那时的家长都在防着孩子厌学、早恋,反倒是我的父母好像从没有对我有这种担忧。 我一直处于那种成绩中等的位置,虽然偶尔也会出现一两门考的特好的情况,但严重的偏科让我始终难以取得理想的名次。 我始终都是一副不起眼的样子,平凡到他们都觉得我做不出太多出格的举动。 两年后,我看着周围人换上的新校服,在校服上用黑笔涂绘的各种文字和图案,又看了看自己校服上衣袖和裤腿上,赫然的两段鲜明的色差。总觉得母亲的做法让我显得更为难堪。 我始终和他们不是同一个群体,更多的,应该是成为他们的笑柄吧。 高中后我便拒绝了母亲的这一做法,总觉着她这是多此一举。我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任由它大上一圈,裤腿在地上摩擦。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出入着学校周边,各种时代特产的黑网吧。 我开始注意自己的发型,留意各种品牌的背包。迎合着时代,让自己看上去也像一个非主流。 我开始在游戏里疯狂的杀戮,却也未曾落下自己的学习。开始和周围的人侃侃而谈,和身边的朋友相谈甚欢。我在试图让自己融入每一个圈子,让他们都能接纳我,认同我。有意思的是,我做的貌似还不错。 但总有些情况会超出预料。我那件原本大很多的校服,渐渐的也开始变得短了起来。 我看着自己露出的脚踝,往上几公分才是校服的裤腿,再往上二十公分是一条被磨得快开的分界线。我的穿着无疑再度成为了他们口中的异类。 我找母亲说过想要再买套校服,却被她用最后一个多学期给拒绝了。于是乎,我又埋着头过完了这难堪的一个多学期。 直到大学,我才终于摆脱了束缚。 我就像一个刚出去的小羊羔,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到沉寂几年后再度回来,却又再度面临就业的困难。 我在外面兜兜转转去过很多地方。一直到疫情前,我才回到这座城市。 父亲买下的那套房,早在几年前就拆迁了。本应该是开心的事情,却由于户口没有迁过来,反倒成了一件并不算太好的事情。 他找过很多关系,想要证明自己是那里的人,毕竟连老家都没有了住所。可到头来别人却始终将我们当成了外来者。即便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这里也从没有将我们当做本地户。 于是父亲只能拿着远低于别家的补偿款,又从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里拿出一部分,买下了一套紧贴着高速边的房子。 相对而言,高速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声,比起童年时床板底下水泵的震动声响,还是要小上很多的。只是装修后还没完全散发完的味道,始终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好在忍耐的时间并不久。在橙子皮和活性炭的双重加持下,味道也渐渐淡了下来。 或许总算是在这座城市有了个家了吧。 但这时我才发现,身边的那些城里人开始渐渐变得稀少起来。身边全然都变成了我这样的“乡巴佬”。 几乎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所处城市的人,打着工、交着房租…… 这座城市仿佛从来没有真正的接纳我们,只是它们原本的主人舍弃了它罢了。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或许那个时候,在夜里拉住我手的,可能并不是西游记里的猴子,而更有可能是妄图将我拽进深渊的魔鬼。 我又想起了在乡村里那些零散的记忆。门前那棵松树的松果,田边刚好够我坐下的水渠,还有只停留在儿时记忆里能钻过的管道,这些都随着那间土砖房一同消失了。 但在这座城市里,我似乎更想不起有什么值得让我留存的回忆。 我走出了乡村,却从未走进过这座城。 我始终是个外来的人,在城市的边缘徘徊着。离不开现在,也回不去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