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奇人异士列传：斯提利科（之二）

今天在佛罗伦萨郊区，有个叫菲耶索莱的小城。这个人口不过十万的四线城市，如果没有这场发生在公元406年的战役，恐怕它也就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城而已。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城，却爆发了古罗马帝国末期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场战役——菲耶索莱战役。

公元406年夏天，日耳曼40万大军进攻佛罗伦萨， 并且在佛罗伦萨郊外的菲耶索莱布阵。斯提利科利用阿诺河，与佛罗伦萨守军取得了联系。斯提利科在菲耶索莱附近挖掘战壕，设置陷阱，然后佛罗伦萨守军和斯提利科的军队前后夹击。

日耳曼蛮族士兵在有人数优势的情况下，竟然不敌罗马军队的进攻，他们且战且退，很快就被赶到了斯提利科挖好的战壕和陷阱当中。

蛮族军队缺乏统一调度，当大军的后方受到斯提利科的进攻时，其他地方的部队竟然不动如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遭受进攻，而另一面，勇敢的佛罗伦萨守军和民兵一起出城迎战，当蛮族士兵反应过来的时候，全军已经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窘境。

战争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40万蛮族大军，有10万人成功突围，仓皇逃回高卢北部，斯提利科命令手下骑兵全力追击，以避免留下后患。

30多万人则被歼灭，1万多人成为俘虏，另有20万多老弱妇孺被卖为奴隶。斯提利科把俘虏中，较为年轻力壮的男子收编进部队。

这是一次完美的胜利，让人不由得想起了凯撒的“阿莱夏之战”。整个罗马为之一振，元老院贵族全体前往卡皮托尔山，参拜圣彼得大教堂和圣乔万尼大教堂，把感谢奉献给基督教圣人。

然而，罗马人并没有多少时间来庆贺胜利。

因为斯提利科的奋力一搏，只不过是击溃了入侵亚平宁半岛的蛮族大军而已。意大利北部，高卢地区早已被蛮族彻底攻占。自奥古斯都时代开始，高卢地区常驻兵力大约是3万正规军，3万辅助兵。但是到了公元5世纪，由于贪腐横行，高卢只能勉强维持1万多的兵力。而且士兵的工资还经常停发，实际上高卢已经处于无人防守的状态了。

不仅如此，驻扎在不列颠的罗马军团长君士坦丁称帝，自称君士坦丁三世，他率领手下，控制了不列颠和高卢西部，让整个高卢的局势更加混乱。

公元407年秋，斯提利科向元老院提议，宣布君士坦丁三世为“国家公敌”。然后他亲率3万大军北上。他的目标不仅是消灭僭称皇帝的君士坦丁三世，还要剿灭盘踞在高卢南部的日耳曼各系蛮族。

斯提利科手下的这3万人，大部分是投降的蛮族勇士，以及奴隶，而不是正规军。能把虎狼之辈的蛮族和奴隶统一在自己的旗帜之下，这一点得益于斯提利科本人的严格治军。他没有凯撒的机谨聪慧，但是赏罚分明，而且清正廉洁。

君士坦丁大帝之后的罗马各个君主，效仿东方君主的奢华糜烂，不仅君主极尽奢侈之能事，连各级官僚都是利用一切职权搜刮民脂民膏。而斯提利科则始终清正廉洁，他从来都只把战利品分给士兵，把特供给军官的肉食和煤炭分享给一般战士。这种作风让他获得了奴隶出身的士兵们的拥戴，也吸引了无缘无故前来投奔的蛮族勇士。

但即便如此，斯提利科手下也不过3万人，而日耳曼蛮族的兵力，至少在15万以上。

所以斯提利科必须要避其锋芒，出奇制胜。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他的宿敌——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之前已经四次败给了斯提利科，但这并不代表这人一无是处。平心而论，其实阿拉里克非常有才能，后来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人不仅有帅才，而且还是一个天生的领袖。

或许是多次交手之后的惺惺相惜，或许是慑于斯提利科的军事天才，当斯提利科提出要和阿拉里克和谈的时候，后者不仅没有拒绝，还脱光了上衣，独自一人来到斯提利科的军营。

斯提利科不仅愿意和谈，而且还希望雇佣阿拉里克的部队，一同北上平乱。当然，雇佣金并不便宜，大约相当于4000罗马磅，相当于1500公斤黄金。

这是危险的赌博，因为阿拉里克的部队本来就是蛮族出身，随时都有阵前倒戈的危险，而且，谁也不能保证这些蛮族士兵拿了工资以后就会老实做事。

这件事传到了罗马元老院，整个贵族集团都爆炸了。他们纷纷跳起来斥责斯提利科串通蛮族，通敌卖国，再加上斯提利科之前多次未经过皇帝允许，擅自调动军队，整个罗马高层都恨不得把他拖出来千刀万剐，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就在不久之前，罗马皇帝自己为了安抚蛮族侵略者，把大元帅的职位授予了蛮族领袖阿拉里克。

连斯提利科的妻子都表示反对，她和大多数贵族一样，坚信依靠蛮族来维持帝国的统治，本身就是对罗马帝国的侮辱。况且阿拉里克手下的蛮族信仰的是阿里乌斯教派，是异端，基督徒竟然和异端分子并肩作战，简直亘古未有的耻辱。

其实，“通敌卖国”的何止是斯提利科，前任皇帝狄奥多西，都给蛮族划分了聚居地，还支付了赔款。而向蛮族行贿的地方官员更是数不胜数，斯提利科又算得了什么呢？问题只不过是，斯提利科是一个出身蛮族的，血统卑贱的武将，而其他贵族则是血统纯正的罗马人罢了。

而更糟糕的是，斯提利科的长女，嫁给了皇帝霍诺利乌斯的玛利亚，在这一年因病去世，皇帝和斯提利科之间的姻亲就这么切断了。而且这时候，作为西罗马帝国皇帝的霍诺利乌斯，突然发布了一个震惊全国的消息：他要去君士坦丁堡。

东罗马帝国的皇帝阿卡狄乌斯在这一年去世了，所以西罗马帝国皇帝霍诺利乌斯就想趁着新皇帝刚刚登基，立足未稳之际，派军进驻君士坦丁堡，彻底控制东罗马帝国。

这简直是开玩笑。数以百万计的蛮族就盘踞在阿尔卑斯山以北，随时都会南下进攻，而皇帝这时候还要分散军力，去进攻君士坦丁堡。

斯提利科也是竭力反对，但是收效甚微，皇帝的意志根本不容改变。而且这时候，皇帝已经对独揽军权的斯提利科越来越不信任，甚至开始憎恨了。

于是，一个黑暗的想法，在年轻的皇帝，霍诺利乌斯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了。

公元409年，皇帝霍诺利乌斯率领近卫军，北上，来到了北方的军事基地帕维亚，名义上是检阅前线的守卫将士。

帕维亚是一个补给基地而非前线堡垒，所以基地里并没有多少驻军。

于是，就在检阅仪式正要开始的时候，几个近卫军士兵突然冲了出来，把站在司令台上的基地指挥官、财务官、骑兵指挥官剁成了肉酱。

这些人都是斯提利科的部下。

然后，皇帝手下的宦官发布圣旨，宣布斯提利科正在策划谋杀皇帝，是国家的公敌，杀死斯提利科以及其部下的人，都会得到重赏。

这件事很快就让斯提利科知道了。皇帝的近卫军人数不过一万，而且毫无作战经验，凭斯提利科手下三万人，加上阿拉里克的五万人，可以轻松击败。而且事发之后，斯提利科手下并没有哗变，所有人依然听从他的调遣，而阿拉里克也没有背叛的意思。

今人无法得知当时斯提利科的想法，我们能知道的，只是他得知了自己一夜之间变成国贼之后，没有做任何反抗，他没有留下一字一句，只带了10名骑兵亲卫，就径自向着皇帝的驻地，已经变成一片血海的帕维亚而去。

这是斯提利科人生最艰难的一战，也是他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