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晴/校园】晴空下的决意(七)
序章传送门:

热风让人感觉到夏天的来临,学校中庭的梨树在烈日中垂头丧气地耷拉着枝头。前几天空气中还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如今便只剩下单调的燥热。春去夏来,季节总在不知不觉中偷偷变换。
距离社团活动开始还有段时间,我看着手上的日程表,确认未来的活动安排。视线在打印工整的文字上移动,心思却不知不觉飘到了远处,察觉到自己走神,我按住太阳穴叹了口气。
和刻晴关系闹僵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虽然我和她表面上相安无事,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只是谁都没有戳破这层薄薄的纸。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处在极度纠结的情绪中。刻晴肯定也纠结于“认为自己想法正确”和“对我感到抱歉”的矛盾中。正是这种近乎于赌气的情绪,才让我们俩谁也无法先做出让步。
“唉。”
一想到这种情况或许会无止境地持续下去,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嗯嗯,我不客气了。”
听到背后有人说话,我转过头,便看到眉开眼笑的神子。她用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然后嗷呜一口吞进嘴中,像在吃什么东西一样。
“神子在做什么?”
“我在吃从旅行者身上逃出来的幸福。”
“什么鬼?”
无视于我困惑的反应,神子动作随意地在我身旁坐下。从她身上传来清爽的气味,那是被阳光充分晒过的干草的味道。
“叹气会让幸福溜走的,难道小家伙没听过这句话吗?”
“……”
我垂下视线,沉默着没有接话,神子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侧脸。是想到什么了吗,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小家伙难不成在哭?莫非是想我了?”
听见神子戏弄的口吻,我有些无语地抬起头,给了她一个白眼。
“哎呀,小家伙生气了吗?我跟你开玩笑的。”
“我现在没有陪神子开玩笑的心情。”
“嗯,看来是真的有烦恼呢。”
神子嗯嗯点着头。见她这副样子,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上套了。
很显然,神子是在试探我的心思,而自己则毫无防备地踏入了她的圈套中。神子就是这样,表面上率性不羁,实际上却有着比想象中更细腻的心思,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猜,是跟刻晴吵架了?”
一语中的。再次体验到神子那可怕的洞察力,我咽下喉咙的一股热,摇头否认。
“不是。”
“不是吵架?”
“不是刻晴,我的烦恼跟刻晴没关系。”
“是吗?”
神子依旧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这边,感觉在她面前完全糊弄不过去。我避开她的视线,盯着窗户上的一处污垢,慢慢开口道:
“我是气自己,我气自己不够优秀。我一直都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没有办不到的事,但实际上那只不过是我的自我安慰罢了。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我说的是实话。
我想陪伴刻晴,然而自己却无法跟上刻晴的脚步。刻晴想必也早就察觉到这个事实,所以才识图瞒着我。这是善意的谎言,我理性上能理解,但感性上却有些难以接受。
“我讨厌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我把纠缠在心底的情感一点点抽丝剥茧,正因为知道无法在神子面前隐藏心思,所以才努力想把自己的感情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部说出来。
“老实讲,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法。”
神子叹了口气。以为自己让神子失望了,我慢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神子苦笑的表情。
“感觉得出来,刻晴在你心中的地位真是高。能有这种一心一意的对象,真是羡慕死人了。”
“神子说这样的话,影会哭的哦。”
“哈哈,影才没有那么小气。”
神子胡乱搓着我的脑袋,继续加码调侃道:
“当初我和影能和好,还多亏了你的帮忙,所以如果是开你的玩笑,影是不会介意的。”
“可我会介意。”
我假装赌气地鼓起腮帮子,神子笑得更开怀了。
“小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跟你聊天很开心哦。”
——我才是应该说这句话。
我在嘴里小声嘟囔着。神子十分健谈,和她聊天完全不用担心气氛尴尬或是冷场,这大概也是我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的原因。
“其实吧,我觉得旅行者已经足够优秀了。”
“神子挺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不是安慰,我是真心这么觉得。”
“是吗。”
“别不信呀,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呢……”
神子抬起视线。是被阳光筛过的缘故吗,窗外的天空异常澄澈。
“身高不同的人看到的风景不一样对吧,能力不同的人也是一样。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从这面窗户往外看,有人看到的是天空,而有人看到的却是窗户上的污垢。”
“感觉有被你内涵到。”
我撅起嘴吐槽,顺手擦掉玻璃上的污渍。看到我这样小孩子的举动神子笑了。
“哎呀,小家伙该不会以为我在挖苦你吧,别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神子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擅长发现和洗去窗户上的污垢,也不失为一种优点,不是吗?”
“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有什么不好懂的,不就字面上的意思吗?”
神子突然站了起来,大大地伸了下腰。接着她呼出口气,转头看向自己。
“旅行者喜欢刻晴吗?”
“喜欢。”
看到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神子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她继续试探性地提问:
“除此之外呢,还喜欢什么?”
“呃……”
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我一下子回答不上来。除了刻晴之外自己还喜欢过什么?除了刻晴以外,自己不可或缺的东西是什么呢?
“硬要说的话,朋友?”
听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回答,神子呼呼地笑了。
“跟我期待的答案一模一样哦。”
“神子早就猜到我会这么回答了?”
“一眼就猜到了。”
“我的心思就这么容易被看破吗?”
“当然了”
神子抬起手,再次搓了搓我的脑袋。
“因为你看起来傻呆呆的嘛。”
见着神子眉飞色舞的表情,我也被带着笑了起来。虽然仍然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跟她聊天后,我的心情确实变好了些。
“神子。”
耳里突然飞进一道小小的声音,下意识转头,就看到一道影子落在被阳光照亮的墙上。我的脸不由自主地僵住,但嘴里还是叫了对方的名字一声。
“刻晴……”
迎着我的目光,刻晴走进了社团教室。她手里抱着一叠纸质文件,若无其事地对神子说:
“神子,影在外面找你。”
“哎呀,刻晴是特意来告诉我的吗,谢谢啦。”
“不客气。”
刻晴拂去肩上的发丝,眼神平静地说。感觉被撂在一边的我,无言地抿了下嘴。如果不是有神子在当缓冲,恐怕气氛早已变得无比尴尬。
“刻晴气色看起来不错嘛,是遇上什么开心事了吗?”
“谈不上开心事,之前申请的文件批下来了。”
“哦,我听说了,刻晴打算出国留学,是在办手续吗?”
“嗯。”
“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
刻晴停顿了一下,视线意有所指地转向了我。我赶紧错开目光。
“嗯?”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动作,神子似乎就察觉到什么,狐疑地眯细了眼。好在刻晴这时又移开了视线,催促道:
“神子,别让影等太久。”
“好好,我这就去。那小家伙,我先去影那边了。”
“嗯,去吧。”
朝神子挥挥手,我暧昧笑道。刻晴站在墙边,在稍远处默默看着这边。我感觉这时应该说些什么,但想不到应说的话语。
空气无比寂静。
本让人舒心的与刻晴独处的时光,此刻却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为了逃避这份难堪,我凝视着神子离去的方向,始终不敢偏头去看她……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偏过头,背对着这边的刻晴仍在熟睡。看了眼钟,才刚刚五点。
最近因为和刻晴没什么话可说,睡得早起得也早,我草草收拾一番后,便独自出了门。出租公寓的房门有些老旧,打开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幸好没把刻晴吵醒。
凌晨的黑暗不同于夜晚,都市仍在沉睡,周围没有金碧辉煌的夜景,唯有排成一直线的路灯在散发橘黄色光芒。不过,我倒是很喜欢这种繁星点点、天边闪着微光的景色。
一路走走停停,来到学校时天已经蒙蒙亮。无人的中庭里吹着微风,小草摇曳,十分惬意。我在长椅上坐下,仰起头,脑袋空空什么也不想,也不愿去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早上好。”
冷不防有人打招呼,我连忙转过头去,一眼便看到睡眼惺忪的影。她似乎刚刚起床的样子,头发还乱糟糟的。
“是影啊,早上好。”
不等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影便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她身上的衣服皱皱的,胸前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十分符合宅女的形象。
“晨练?”影微微偏头问。
“呃,不是,昨晚睡得早,所以今天很早就起来闲逛。影呢,我记得你是住校吧?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吗?”
“嗯,神子说过要按时作息。”
影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耳机戴上。接着她又从另一边口袋里拿出游戏机,按下电源,屏幕在黑暗中一下子亮起,刺眼的光线令我眯起眼。
“影还在玩游戏吗?”
“嗯。”
影回答问题时眼睛没离开屏幕。她的手速依旧飞快,熟练地操控着游戏内的角色。
和健谈的神子不同,影的话很少,和她聊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还在思考接下来应该聊什么话题,影主动开口了。
“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刻晴要出国留学。”
“影知道吗?”
没想到影会提起这件事,我吃了一惊。对于我的反问,影依然盯着屏幕,简单“嗯”了一声。我不知该怎么接话,陷入沉默。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影从画面移开视线,微微侧头。
“你不希望她去?”
“我……”
被影那夜色般深邃的瞳孔给盯着,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也不知影是如何理解我的这份沉默,她偏了下头,以仿佛不可思议的语气说:
“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影关了游戏机,周围一下子暗下来。
“雷鸟。”
影说道。对于这没头没脑的发言,我的头顶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知道我没理解,影短短地补充了一句:
“那个故事,阿瑠和雷鸟。”
“哦,你说那个啊,记得。”
影口中的阿瑠和雷鸟,是一个有关友情的悲伤故事。心思敏感的影曾一度受到那个故事的触动,将自我封闭。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久,为何影会旧事重提呢?
“那个时候,我一直觉得我和神子的关系就像阿瑠和雷鸟。”
影静静地说。对此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影没有朋友,只有神子主动接近她,和她说话聊天。就像故事中只有雷鸟能听懂阿瑠的歌声,现实中只有神子能理解影的心声。长此以往,影便慢慢对神子产生一种别样的情感。
“但是,之后你纠正了我。”
“纠正是指?”
“你告诉我,神子不是雷鸟,我才是雷鸟。”
影直直看向这边的瞳孔深处,有一团光亮在跳动着。我仍然不理解她想表达什么,困惑地歪着头。
“影想说什么?”
“我想说……”
影的手静静握住游戏机,她还是面无表情,薄薄的嘴唇吐出一语。
“你好像忘记了。”
“忘记什么?”
“当初你问过我,为了避免阿瑠被村民杀死的悲剧,雷鸟应该怎样做?”
突然领悟到影想要说什么,我愣了一下。复苏的记忆冲击着大脑,为了掩饰动摇,我难堪地低下了头。
“我说。”
“啊,我在听。”
被叫到我赶紧挺直身子。影依旧盯着这边,不紧不慢地说:
“假如你是雷鸟,你会希望阿瑠死去吗?”
“当、当然不希望。”
“那该怎样做,才能避免这个悲剧?”
“这个……”
多么熟悉的对话。只不过,这一次我和影的立场颠倒了过来。
“要怎样做?”
影催问了一遍。她宁静的眼眸中,倒映出我走投无路的表情。实在拿不出断言的勇气,我只能暧昧过去。
“只要雷鸟不去听阿瑠唱歌,就不会有后面的悲剧发生。”
“嗯,要学会放手……这是你教我的。”
我无言地点点头。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微微出汗,感觉黏黏的,相当不快。似乎知道闭口不言的我在想什么,影慢慢问道:
“那,你会放手吗?”
“我……”
“嗯?”
“我不知道。”
我摇摇头说。影认真的眼神直直盯着这边,轻启唇畔。
“真没想到。”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影看着我疑惑不解的表情,像是教导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的你,和那时的我一模一样。”
对于影的这番评价,我倒吸了口气,无言以对。

或许真的是起太早了,今天一整天我都感觉没什么精神。下午提前来到社团教室,在座位上趴着睡了一会后,抬起脸,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熟悉的面孔。
“看吧,我就说会把旅行者吵醒的。”
“什么嘛,我又没发出声音,明明是他自己醒的。”
视野中,心海正鼓着嘴角,一点都不隐藏自己的不满。在旁边妮露则垂着眉角,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
“你们俩干嘛呢?”
“心海非要跟你的睡脸合影,我劝了,但她不听。”
“跟我的睡脸合影?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旅行者的睡脸很可爱呀。”
心海笑吟吟地说。这话如果是其他人说,我或许会把这当成夸奖,但心海的话就不得不怀疑她的居心。
“想要合影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有必要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大概是声音中的警觉让心海察觉到了,她一改刚刚不正经的态度,一脸认真地歪了下脑袋。
“因为旅行者最近总是苦着一张脸,强颜欢笑的拍出来也不好看呀。”
“心海!”
察觉到我的脸色不对劲,妮露连忙阻止心海往下说。心海则不服气地扬起眉梢。
“本来就是嘛。再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最近社团里好多人都觉得社长变了,整个人闷闷的,也不跟大家交流。我作为社团的一份子,当然希望社团里的氛围能好一点呀。”
“心海都叫你别说了!”
妮露用强硬的动作把心海拉到一边,然后对我露出歉意的神情。
“旅行者,心海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她乱说的。”
“我可没有乱说。”
“你还讲!”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心海和妮露互相争执的样子。
平常的心海明明可以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眼下却净说些容易得罪人的话,再结合妮露不停赔礼道歉的举动,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们俩是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叹了口气,从座位上起身。
“旅行者想去哪?”
我一站起来,妮露和心海立刻停止了争执,动作之默契,更加坐实了我的猜想。她们俩绝对是在演戏。
“我去外面吹吹风。”
撂下这句话,我走出教室。和预想中一样,有人跟了过来。是妮露,从挂在她手臂上的手工袋子里可以看到社团用的剧本封皮。她小心翼翼地凑到我身旁。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刚才心海讲话有些不好听。”
“没关系,我不在意。”
我笑着摇头。走廊外的阳光照在妮露的发饰上,闪闪发亮,令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
“妮露特意跟上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事。”
妮露点点头,几缕发丝随着动作从肩膀上滑落。每当这种时候,就会传出淡淡的香草般的气味。
“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想请旅行者陪我排练一下剧本,可以吗?”
“可以啊。”
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找人帮忙排练剧本在社团里很常见,这种事情没有理由拒绝。
“太好了,剧本给你。”
妮露欣喜地把装在袋子里的剧本拿出来递给我,我接过后随意扫了一眼。扉页上的油墨虽然有些褪色,但仍然可以清晰辨认出构成标题的那几个大字。
——少年与人鱼。
“咦?这不是……”
看出我心中所想,妮露点了下头。
“这是社团刚成立那会用过的剧本,旅行者还记得吗?”
“记倒是记得……”
《少年与人鱼》是一个以童话故事为蓝本创作的剧本,主要讲的一个少年与美人鱼意外邂逅,最后又彼此分别的故事。
故事大致概括一下就是,人鱼为了报答少年的救命之恩,伪装成人类的少女,与少年相识并一起生活。然而好景不长,少年得知了少女的身份,为了让她能够重归大海,少年下定决心与少女分别,总之是一个相当凄美的故事。
见我话说到一半就陷入了沉默,妮露微微偏头,眼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旅行者不喜欢这种伤感的故事吗?”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
这个剧本明明已经相当熟悉了,然而回忆后脑中浮现的感受,与当初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我想去往更高的地方。
说出这句话的刻晴,将展开羽翼向那广阔的晴空飞去,而我却只能站在地面,抬着头看她独自远去。这无力又无奈的一幕,和目送人鱼回归大海的少年是多么相似。
“旅行者觉得这个剧本是想表达什么?”
“这,我说不清……”
“好吧,那我换个问法。旅行者觉得故事中的少年和人鱼,是幸福还是不幸呢?”
不懂妮露为什么要这样问,我沉默着。妮露凝视着我一言不发的面庞,静静地说:
“现在回答不上来也不要紧,但我希望旅行者能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这种认真催促的态度实在不像平时的妮露,我叹了口气。
“这些话,是心海教你说的吧?”
“果然瞒不住你呢。”
妮露笑着说,眼神柔和了起来。那其中的善意实在太过耀眼,我不由垂下视线。
少年与人鱼也好,阿瑠与雷鸟也好,友人们究竟希望自己能从这些故事中获得什么样的感悟呢?
明媚的晴空下,我带着这份疑惑,想了很久,很久……
(未完待续)
本章主要是回收前作的伏笔,本想直接完结的,但内容比想象中还多,考虑过后还是决定拆成两章来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