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①
他現在已經從山鄉圪崂裏來到了一個大世界，對於一個貧困農民的兒子來說，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啊
每天，只要学校没什么事，孙少平就一个人出去，在城里的各个地方转，大街小巷，城里城外，角角落落，反正没去过的地方都去 他在这期间获得了无数新奇的印象，甚至觉得弥漫在城市上空的碳烟味，闻起来都是别具一格的。当然，许许多多新的所见所识，他都还不能全部理解，但所有的一切无疑都在他的精神上产生了影响。透过城市生活的的镜面，他似乎更清楚的看见了他已经生活过十几年的村庄 除过这种漫无目的的转悠，他现在还养成了一种看课外书的习惯 不管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不管人在什么样的境况下，都可以活得多么好啊，在那一瞬间，生活的诗情充满了他16岁的胸膛 不管别人对她丈夫怎么看这个忠厚善良的农家姑娘始终在心里热爱着这个被世人嫌弃的人因为在这世界上只有这个男人曾在他那没有什么光彩的青春岁月里第一次给她爱情的快乐 现在娶个媳妇儿，尽管公家反对出财礼，但是哪个又能少了千儿八百？话说回来，人家养大一个女儿也不容易，千儿八百又算个什么？谁家的女儿能像她的兰花一样白白应给了二溜子？ 哭什么哩，事情出了就按出了的来 他慢慢懂得，人活着，就得随时准备经受磨难 人活一生，风雨雷电和寒霜黑血，有时候会在同一个时辰向你的头上倾倒下来。可怜的运业没有办法，心里反对折这件事，可两条腿已经跟着他们起身了 当他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曾站在公路上幸福的哭起来。那时，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在他的胸膛里汹涌澎湃，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眉开眼笑，成了另一个样子 他多么幸福，亲爱的润叶竟然给他写了这样一封信，可他又多么不幸，他不能答应和这个爱他的人也是他爱的人一块生活 这无论如何是一件亏心事，等于给自己心里放了一条虫子，骚扰的灵魂不能安宁 他心亏，不敢正视他，他得到了一些安慰，从某种意义说，他和田福堂都在接受批判，他接受思想的批判，田福堂接受良心的批判 话说回来，少安知道田福堂对他和润叶那次的会面，心中有气，平心静气地想，这种报复也情有可原。是呀，他那样体面的人家，自己如花似玉的工作女儿，怎么能让一个泥腿把子去沾染了？ 他想一个人度过一段时间，让积压在胸中的闷气慢慢消散出去 生活的大剪刀是多么的无情，他要按照自己的安排来对每一个人的命运进行剪裁，一切都毫无办法。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好听命于生命的裁决。这不是宿命，而是无法超越客观条件。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存在或者实现 他经历了贫困、饥饿和孤独的折磨，经历了初恋的煎熬和失恋后的更大煎熬。当着木小小的青春悲剧结束以后，他内心中感情的河流反而趋向于平静，尔思想和理智的成分却增多了 生活已经在他面前展示出更宽阔的内容，他的眼光已经向四面八方迸射 一个人要活得有意思，不仅是吃好的和穿好的，还应该具备许许多多他现在也不能全部说清楚的东西。当然，一想起家庭的贫困和自己生活的寒酸，他心里仍然发慌，但一切和刚开始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读的书很多，看问题往往和社会上一般的看法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他很想和田晓霞话，主要是听他说话。他心里想，晓霞要是个男同学就好了，他可以随便和他海阔天空的交谈，他觉得每次和他交谈都能使自己的头脑多开一扇窗户 一个中学生就要开始养成每天看报的习惯，这样才能开阔眼界。一个有文化的人不知道国家和世界，目前发生些什么事，这是很可悲的 我看你爱看书，但不要光看小说，还要看一点其他书，比如政治经济学和哲学。这些书咱们可能一时看不懂，但现在接触一下有好处。 他现在可以用比较广阔一些的目光来看待自己和周围的事物，因而对生活增加了一些自信和审视的能力，并且开始用各种角度，从不同的侧面来观察某种情况和某种现象 当然，从表面上看，她目前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他实际在很大程度上已不是原来的他了。他本质上仍然是农民的儿子，但他竭力想挣扎和超越他出身的阶层，但是现实生活依然是那么具体，所有这些并不能改变他眼前的一切状况 黑眉花眼，一口白牙，身体发育得丰丰满满，正是庄稼人所梦想的那种女人 他一见秀莲的面，就看上了这姑娘，这正是他过去想象过的那种媳妇儿。她身体好，人样不错，看来也还懂事，因为从小没娘，磨练得门里门外的活儿都很能干，尤其是她那丰满的身体，很可少安的心，秀莲对他也是一见倾心，马上和他相好的都不愿意他走了 少安听他说这话，心里倒对这个他厌烦的长辈产生了怜悯之情。他以为二爸只热心革命，把人情世故都忘了，想不到他还记得这个乡规 庄稼人现在谁有心劲受苦？反正一天把公分混上就行了，因为你就是挣命劳动，到头来还不是和耍奸溜滑的人一样分量分红吗？谁愿意再当这套词呢？ 不，她知道自己没文化，不可能找一个吃官饭的人，就是有工作人看上她，她也不会去嫁给人家。两个人地位悬殊，又说不到一块儿，活受罪。只要拉着她的手，就对任何事不怯心了 她马上把自己一颗年轻而热情的心交给了这个远道上来的小伙子。她当少安一再说他家如何如何穷的时候，她连听也不想听，穷怕什么，只要你娶我，再穷我也心甘情愿跟你走 由于她热爱自己的心上人，对这个穷家的确没一点不满意，反而觉得一切都很亲切，很入眼。正因正由于她们知识不多，精神不会太分散，对于两性之间的感情非常专注，所以这种感情实际上更丰富，更强烈 两个人只要合心，又不在几件衣服上，我知道你们家光景不好，这钱肯定是你借人家的，何必这样呢？借下钱，咱们结婚后还要给人家还 为中国劳动人民的伟大劳动精神而赞叹。当你看见他们像蚂蚁啃骨头似的，把一座座大山啃掉，或者像做花卷馍一样，把梯田从山脚一直盘到山顶的时候，当你看见他们把一道道河流整个地改变方向，如同把一条巨龙从几千年、几万年甚至亘古未变的老地方签到一个另一个地方的时候，你怎能不为这千千万万的愚公而深受感动呢？而且应当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完成了这样的壮举呀 孙少安走过石圪节的小桥，①颗热腾腾的心突然冰凉了下来。触景生情，他立刻又记起春天在这小桥上面的公路上，他手里捏着运业给他的恋爱信，两眼蒙蒙地站在那里的情景。此刻，运业栽那含着羞涩的红扑扑的笑脸又浮现在他面前，耳边似乎又传来他那熟悉的令人温暖的笑声和说话声，这一切将永远的过去了，他将马上要和秀莲在一起过日子，组建起一个地道的农民家庭来 亲爱的人，从今往后，我们就要在一起生活，但愿你能永远像现在一样爱我，核心帮助我，和我共同撑扶起这个穷家薄业吧 大自然不管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总是按它自己的规律，循序渐进地变换着着一年四季 她除过日常的生活和工作，又没有远大的事业上的追求来弥补感情上的损失 她热爱孩子和教师职业，为了给学生们教好书，备课常常废寝忘食，有时直至夜半更深，至于工作中的一切规定、要求和任务，他更是模范地执行，兢兢业业的完成。毋庸置疑，它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狠心的少安，幸运的山西姑娘，你们现在一定情意绵绵，要去参加热闹的打枣节，去了。山西姑娘，你将在全村人面前露脸，让大家看你，羡慕你，你一定会幸福的。两眼闪闪发光，脸像朝霞一般闪耀着光彩 现在即就是没有大人，他也感觉能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他的另外一个成熟的标志，就是对大人的行为开始具备批判的眼光。以前父亲和大哥说的话和做的事，他都认为是对的，可现在就不见得了 最主要的是这人爱看书 你不要说红梅和养民的长长短短，我不愿听你说这话，咱们都是大人了，不要再多管别人的闲事 要是天年有了灾害，他们家都要吃国家的救济粮，要是旧社会遇到年瑾，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呢？ 他知道福军处理许多事都是正确的，但正确的不一定就是时下吃香的 除过客观的压力以外，她主观上的素养本来也不够深厚似的。她现在还不能从更高意义上来理解自身和社会。尽管它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懂事甚至也有较鲜明的个性，但并不具有深刻的思想和广阔的眼界。因此，最终她还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现在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本来润叶姐应该是他哥的媳妇儿，但是两个家庭贫富的差别，就把两个相爱的人隔在了两个世界，他们是不得已才各自找了自己的归宿 孙少安和贺秀莲结婚已经近十个月了，但小俩口仍然还像在蜜月里一般热火，少安对他的婚姻很满意，他越来越依恋这个大眼睛的山西姑娘了。每当他从山里劳累一天回来，晚上在一队饲养院的小窑里接受秀莲亲热的抚爱时，他尝到了说不尽的温暖和甜蜜 秀莲是个感情热烈的人，每晚上都非让少安和她在一个被窝里睡。不行，少安起先不习惯，后来不这样，他倒反而不行了 对于孙少安来说，润叶在他内心掀起的暴风骤雨已经在贺秀莲温暖的抚慰下平息了，现在只留下一些轻微的痕迹，他祝福亲爱的润叶也能寻找到自己的抚慰。归根结底，他们只能这样，人只能按照自己的条件寻找终身伴侣，就好像种庄稼一样，只能把豆角种在玉米一块儿，而不能和小麦种在一起 见秀莲从窑里出来，端着个饭碗，向他这里走过来。他心想，这家伙像只绵羊，我走到哪里，她撵到哪里。这一阵功夫不见面，这就又撵出来了 他现在觉得越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反倒越没意思，他渴望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去 他读过不少书，脑子保持着许多想象中的环境。他甚至想，哎，我在这世界上要是无情无故，孤单一人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哪怕漫无目的地到遥远的地方去流浪 不管怎样，千万不能放弃读书，我生怕我过几年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满嘴说的都是吃，肩膀上搭着个塔链，在石圪节街上瞅着，买个便宜猪娃，为几根柴火或者一颗鸡蛋和邻居打得头破血流，牙也不刷，书都扯着糊了粮食囤 他没有时间来检讨他这行为的全部危险与可怕 因为政策规定，不经过两年以上的劳动锻炼，没资格推荐出去工作或上学，连中央领导的娃娃都要到农村来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他这个贫管会主任就再不会像晁盖一样被架空了 田福堂越想越激动，尽管这还只是一个带有浪漫色彩的设想，但他好像已经看见了几年以后的壮丽美景 在这样的情况下，孙玉亭不屈不挠的革命精神往往能给田福堂很大的鼓舞。有时候，他心里也嘲笑和瞧不起这位穿戴破烂的助手，但一旦他要干件大事儿，他就离不开这位贫穷而激进的革命家强有力的支持 但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基层干部，觉得田福堂这种做法太过分了，革命也不能这么个隔法，怎能不经本人同意，就把人家住了几辈子的家给踢蹋掉。他也知道，尽管俊武是个强人，但最终还是不能拒挡田福堂实现他的雄心，他想说服这位户家兄弟与其反抗，得不到结果，还不如顺势买个好 他不会接受晚辈们浅薄而世俗的劝导 但孙少平接到侯玉英如此热情的表白自己心迹的书信，却油然生出一种温暖和美好的心情，活在这世界上，有人爱你，这总不是一件坏事 对于孙少平来说，目前田晓霞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女孩子是他的思想导师和生活引路人。在一个人的思想还没有强大到自己能完全把握自己的时候，就需要在精神上依托另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 毫无疑问，这样的青年也很不甘心在农村度过自己的一生了，即就是外面的世界充满了风险，也愿意出去闯荡一番。这动机也许根本不是为了金钱或荣誉，而纯粹出于青春的激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