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梦凝录 044 山河染血(七)
夜,独丘医庐。
凝水安置完伤员,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抬头望着站在独丘顶上的男人,只见一轮明月当空,为男人度上一层银色光辉,似梦似幻,仿佛尽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涯。
离焰见凝水望着梦魇出神,便走到她身边道,“君上是立于众生顶端的男人,从前在虚空之境时就是这样,时常站在高处睥睨天下,大家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揣测,却也不敢说出来,生怕说错便大祸临头。”
大祸临头?凝水闻言不由得转过头看着离焰,十分不解,“梦魇脾气很好的,怎么会因为别人说错话就让他大祸临头呢?你们是不是误会他了?”
离焰听见这话轻笑两声,“凝儿啊,你才认识君上几百年?我们可都是跟了他几万年的人了,君上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比你清楚?你现在看到的君上,已经是改变了许多的君上了……这么和你说吧,你觉得,巫妖两族为何厮杀?”
“当然是因为仇恨啊,两族世仇,不死不休,所以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那么最开始的仇恨,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总不至于巫妖两族一生下来,就恨对方吧?”
这个……凝水诚实地摇摇头,“我的确不知道。”那样久远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她不过还只是一滴水罢了,连凝水湖都出不了,又怎么能够知道呢?
“因为恐惧,所以选择杀掉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因为贪婪,想要拥有更多的土地和奴隶,所以四处征战,到处杀伐,这才逐渐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世仇,可是最开始,天下四陆并不是这样的。”离焰抬头看着繁星闪烁的天空,想起从前的岁月,目光变得深邃,“当时虚空之境远不像今天这样繁盛,那时的神魔都十分年幼,没有今日的万人敌之能,且人数稀少,加上虚空之境灵气充沛,奇花异草数不胜数,于是便成了巫妖眼中唾手可得的肥肉。”
当时巫妖商定,共同出兵攻打虚空之境,待到全歼神魔,再共同分享虚空之境的战利品。当时巫妖百万大军陈境,士气高昂,杀声震天,虚空之境年幼的神魔们无不害怕得瑟瑟发抖,当时梦魇挑选了五名神族、九名魔族,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五人一同出战,竟然杀得百万巫妖大军大败而归,巫妖退兵时人数已是十不存一,梦魇一战成名,昭告天下,有他梦魇在一日,虚空之境就不是任何人可以宵想的地方。而从那之后,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身着玄衣的银眸男子,一剑杀万人的魔君梦魇,便成了天下所有巫妖心中的梦魇。
魔君梦魇,不可挑战。这句话成了天下巫妖代代相传的一句话,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当年参与那场战争的巫妖已经没有活下来的了,加上梦魇常年在虚空之境,鲜少参与天下四陆的纷争,于是没人知道梦魇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而“魔君梦魇,不可挑战”这句话也渐渐没有人知道真伪,只当是先祖过于谨慎的玩笑话,甚至还出了敖庆那种自以为可以杀了梦魇的妄人。
“那一战我跟随君上上了战场,亲眼见到君上的衣衫被鲜血浸透,一拧便是满手血水……自那之后,虚空之境安宁了,但是却没有人再敢与君上亲近了,那样强大的力量,旁人只有望而生畏的份,哪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呢?”离焰说着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凝水,“凝儿,这话也是我要和你说的,你虽然是君上一手带大的孩子,但是终究只是他臣属而已,不要试图亲近他,更不要试图窥探他的内心,因为‘靠近君上’这件事,本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凝水从未见过离焰的眼神有如此锐利过,一时间不由得一滞,但是想到梦魇往日里的模样,她便不知从何处生了勇气,反驳离焰道:“可是我从来就是与他亲近的,我也没有被梦魇所伤不是吗?那些不过是你们的臆测罢了,梦魇……梦魇明明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啊!”
温柔?离焰听见凝水的话不由得笑了,笑容中带着些许无奈,“你果然只是个孩子……你又可知,君上为何独独对你温柔吗?”
凝水愣在原地,随后呆滞地摇摇头,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一开始,梦魇出现在她面前的模样便是温柔的,无论是开玩笑也好,冷着脸也罢,凝水能够感觉到,梦魇总是对她十分宠溺温柔的,而她也把这样的温柔看作是梦魇的本性,以为是理所应当的,可是之后种种,她都能隐隐感觉到,梦魇并不是她所看到的那样,梦魇也会生气,会杀人,会严厉,但是梦魇与她相处的时候,却总是温柔的。凝水隐隐知道梦魇对待自己与旁人不同,但是她本能地不愿去想为什么,只想心安理得地享受梦魇的温柔,如今被离焰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但是却本能地想要逃离,打从心底里不希望听到那个答案。
或者说,她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离焰正要开口,却忽地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几声巨响,他眼眸一紧,心知是巫族来掳人了,抬头之间梦魇已经去了一个方向,做出故意被引开的模样,便和凝水对视一眼,“记住我白天和你说的话。”说罢便离开,与凝水去往其他不同的方向。果然,凝水离开没多久,就被两个祖巫拦下,正是白天救人的强良和天吴,凝水想起离焰白天嘱咐他,做戏要做全套,该抵抗还是要抵抗,免得被妖族看到说虚空之境串通巫族,遭人口实,便开口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请凝姑娘和我们走一趟。”
凝水冷哼一声,掌中聚水便朝两人打去,强良和天吴被句芒嘱咐过,不可伤了凝水,因此束手束脚,一时竟拿不下凝水,凝水见状不由得皱眉,是她太厉害了还是这两人白日里打累了?要是这么打下去,只怕梦魇怎样也要来了,到时她还怎么被掳走?凝水这么想着便故意卖了个破绽,强良和天吴身经百战,倒也抓住了机会,两人合理,把凝水制住。
“凝姑娘,得罪了。”强良说着使了个法术封住了凝水的法力,让天吴制住他,随后对着梦魇所在的方向大喊道:“魔君安好,我大哥帝江与二哥句芒已在巫族大营等候,还请魔君到营一叙!”说罢便和天吴带着凝水飞速离开。
“君上。”离焰飞到梦魇身边,对着梦魇一拱手,“周边的巫族都撤退了,果然是声东击西之计。”梦魇点点头,看着强良和天吴离开的方向,略微等了几秒,才道:“我们走吧。”要是立即追过去,只怕到不了巫族大营他们就能截下凝水了,可若是等太久,又未免显得惺惺作态。既然他能够为了凝水参与进天下四陆的纷争,那么就证明对他来说,凝水是极其重要的存在,如今凝水被掳走,事发突然,是容不得他三思的。
凝水一路上被强良和天吴带着,想起离焰的嘱咐,中途或许有妖族监视,便破口大骂道:“你们巫族,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等梦魇来了一定把你们全都捅成筛子!”
强良被他吵得烦躁,便使了个禁言术不让凝水说话,凝水说不出话来便不停挣扎,天吴看着也烦,“哥,真的不能把她敲晕了吗?这魔君身边的丫头怎么这么没规矩?比咱们北陆的乡下野孩子还不如。”
凝水:“嗯嗯嗯嗯!”你们把我掳走就有规矩了?你们恩将仇报就有规矩了?
天吴:“哥,她好像有话要说,不然吧禁言术解开?”强良见凝水这模样,似乎真的有什么话要说,便解开了禁言术,于是凝水便接着破口大骂:“你们真有规矩,绑了你们巫族的恩人,这就是你们规矩!活该你们现在一败涂地……唔唔唔!”强良见凝水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便又把凝水的嘴封上,这次任凭她再怎么挣扎哼哼,也不解开,就在这样一路到了巫族大营。
“大哥,二哥,我们把这丫头抓来了。”
句芒见凝水被绑着,还被使了禁言术,不由得责备地看向强良和天吴,“我只叫你们把她带来,你们这又是绑她又是不让她说话是什么意思?”
“二哥你不知道,这丫头出言不逊,实在是太烦了,”天吴见句芒生气,连忙解释,但是句芒只是瞪着他们,强良和天吴受不了,便给凝水松了绑解开了禁言术,凝水能活动能说话了,不由得气呼呼地看着句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当初在医庐见你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原来你才是那个最阴险狡诈的,我是你们巫族的恩人,你们毁了我的医庐,还敢来绑架我?等梦魇来了,一定要你们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