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与北》
距离我上次见到她参加舞会已经过去了两个礼拜,我听说的传言是她在帮忙运送物资的时候,路过轰炸区被炸死了。一个女人对于一个处于战争时期的国家可能不意味着什么,但对于一个男人的重要性可能超越了一个国家,毕竟是混乱时期,在乱世中总会有人奢求私欲全身而退。 莱恩上校是我很多年前就认识的好友,我们在一次有关文学的座谈会上初次识面,我当时以作家之名出席那场会议,而莱恩则是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坐在观众席里。座谈会进行到一半时,他站起来对我们正谈到的有关“文学该如何塑造战争与爱情”的话题提出疑问:“先生,我笨拙地询问:‘我觉得无论面对何种爱情,战争的重要性,家国的重要性都应该在此之上,这应该是不需多加思考的事情,为什么您作品中的人物总为爱情左右而抛弃家国呢?这和您自身的选择有关系吗,我并不是很明白。’”这个身高近两米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时的气势震慑到了身边的人,他的语气礼貌又稚嫩,着装很干净,连着他的眼神,是位佼佼的年轻人。我当时并没有回答他,但在座谈会结束以后,我找到了他。 “你叫什么?你从前有去过舞会吗?我是说,那种高阶一些的舞会。” “您好,我叫莱恩,我有读过您的作品,我是一名士兵,没有去过高阶舞会,刚才的问题……” “你是谁和你去没去过并没有关系,你待会跟着我去那看看,我再告诉你答案。” 我们坐上车去往永恒闪耀舞厅,这是这一带最为华贵的舞厅。 我点燃一根烟:“你抽烟吗?” “不,我不抽。” “介意我抽吗?” “这么一会儿不是问题。” “你很热爱文学吗?你还是一名士兵,将来想做什么?” “是的,我热爱文学,我有想过成为作家,很遗憾,我没有天赋,那就换种方式留在人们心目中,所以我决定加入队伍。” “没关系,等你在军队中多经历些事情,哪天也可以写下来成为作家,不过如果不打点仗的话,你能写的东西其实不多。” “那我还是选择和平,如果真打起来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冲在最前面,说不定就没有写作的机会了。” 车停靠后,我们便进了舞厅。我来这个舞厅的次数并不算多,但打着作家的旗号,也算是小有名气,也因此在这里认识过几个人。其中,我交流最多的是一位名叫凯瑟琳的女士,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的那天,她穿着墨绿色连身裙,气质忧郁。我当天是抱着寻找可写人物的目的来的,我并不是第一眼就看到的她。倘若你在舞厅高台放眼望去,你很难直接注意到她,但如果你对每个人都稍加赏析,凯瑟琳一定是那个让你眼神停留最久的女人。 “女士,你穿的很漂亮,我很想请问您,为什么您的眼睛总是看着地面,其他的人不论是在相互交流,还是独自喝酒,眼睛都是看着前方,只有您的眼神始终下垂。” “您好先生,我对您有些许印象,您应该是个作家吧。回答您的问题,我觉得我并不是很适和这里,但是我出身算高贵,这算奇怪吗?” 她叼起了一根烟抽了起来。烟雾晕染了她的红唇。 “并不奇怪女士,你可能是在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个机会来改变一些事情,或者说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只是现在还没等到。” “您知道吗,我喜欢作家,您觉得这个人有可能是您吗?” “我想现在应该不是,不过我有预感,这要不了多久。” 和凯瑟琳的相遇大概先说到这里,我们不要忘了莱恩。 “你知道吗,无论发生多大的灾难,地震、鼠疫、战争、火山喷发、导弹锁定甚至行星撞击,人们依然会在这里起舞,你不能阻止人们起舞,这是人类的天性,特别是这样一群有享乐权力的人。” “无论多大的灾难都不会吗?” “不会,多大都不会。”我多次强调。 “所以,爱情也是一样的,你不能阻止步入爱情的人,更何况爱情只剥夺你勇敢的权力,这并不简单,但爱情会让这件事情变得简单。很多人这样生活,因此很多人这样写作,我也吃着这口饭。对了,让我找找凯瑟琳在不在,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我并没有找到凯瑟琳,她那天应该没来,于是我们待了一段时间就离开了。莱恩后来多次独自来到这里,他与凯瑟琳在没有我的撮合下相遇并认识了,他们成为了一对情侣,莱恩的官阶也慢慢提升,就像开头提到的,他成为了一名上校。接下来的一些事情我并没有亲眼见证,只能通过听说的方式继续讲述。 莱恩是在周二晚上遇上的凯瑟琳。据说莱恩注意到凯瑟琳的方式并不一样,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她那天穿着深蓝色的礼服,和我西装的颜色一样”,非常简单的原因。 “你抽烟吗?”凯瑟琳说着点起了一根烟。 “我不抽。” “你知道,一个男人如果不抽烟,他就失去了一个在忧郁的时刻充满魅力地点起一根烟而吸引到女人的机会。更何况你是一名军人,你以后会经常遇到忧郁的时刻的。”她抬眼看着莱恩。 “不,我需要时刻保持清醒,保持身体的最佳素质,而且我觉得我不会遇到忧郁的时刻的,我对我在军事方面的才能有十足的信心。”这番话让莱恩赚得了凯瑟琳的微笑。 “现在太和平了,和平得有些无趣,如果一直和平,这群人就会在这里一直跳下去,如果再和平下去,我可能也要加入他们了。你知道吗,我也很想加入军队。” “不,就算爆发战争,他们也会时刻不停地跳舞的,而且我觉得,您这样美丽的身段,加入军队属实有些浪费。” “但是当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定会忘我付出的,你也一定会是这样的人,对吗?” “毫无疑问,是的。” “能带我出去走走吗?去一些你常去的地方。” “那会有些许低陋。” “没关系”她吐着口烟说着。 “你说,我们会相爱吗?”莱恩沉默地看着凯瑟琳,从他那清澈的眼神中给出了答案。 很快,他们就相爱了。没过多久,他们结了婚。时间更迭,莱恩升到了上校。几年后,突然爆发了战争。 敌国的飞机迅速摧毁了我国的地面防线,军队一步步撤退,东部边境迅速沦陷,位于中央的首都岌岌可危。盟国的军队从敌国后方偷袭敌国军队,将敌国逼到了我国的南方边境线,不料敌方支援速度超出预期,迅速击溃了我国新派出的另一只支援军队,开始向北部进军,我生活的地方位于国家的西北部,虽说是敌国进攻的最后一块地区,现在还相对和平,但一旦首都旦沦陷,我所在的位置不过也是瓮中捉鳖,在看不到希望的战争进程中,接下来的任何一部行动都难以抉择。我尝试联系正在首都的莱恩上校,只得到下面一句简短的回复: “敌军一步步靠近首都,恐怕迟早失守。我这现在有太多复杂的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逃跑了。” 听到这个回复的时候我十分震惊,虽然对于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国家更为担忧,但我无法相信莱恩会说出“我想逃跑了”这样的话。我当时完全无法理解。下面是在一切结束后我所得到的较为可信的原因: 战争进行到中期,莱恩对战争的结果深深地感到无力,但如果是莱恩,他是一定会赴死战场的,但是在前方战场十万火急之时,莱恩回了一趟家。 “凯瑟琳,我们可能要失败了。”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说很快就能摆平的吗?让我也去,我也要去入队,我也要去参战!” “不可以凯瑟琳,我们已经失去了数十万士兵,你去了也没有任何作用,你很可能会直接死在战场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你怎么还回来了呢?” “这样凯瑟琳,你听我说,我托关系,搞到了两张偷偷飞往中立国的机票,我们现在就走,好吗?时间不多了,现在就走,对!现在就走!” “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怕死了?你不是说过,面对保卫国家的战争,你会无所畏惧忘我赴死的吗?你怎么开始害怕了?你以后该面对为了保护像你这种自私懦弱的司令而前仆后继无限赴死的人?你怕死,我不怕死,我要去支援。” “凯瑟琳!我告诉你,我已经不在乎那些事情了,那些人怎么死的与我无关,这个国家以后会怎么样也与我无关,我现在不想管这些了,哪怕以后我的名字,将作为逃兵被永久地钉在耻辱柱上,受尽后人的唾弃与谩骂,成为后人需要辱骂人时,第一时间就能想到的范样,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爱你,我太爱你了凯瑟琳,我珍惜我们之间的时刻,我不想失去你,我也不想失去有你的时光,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和你在一起来的重要,所以,跟我走吧,凯瑟琳,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可以装作这一切都没发生,我们可以忘记一切,更何况你是这样娇贵,这样惹人心疼,我更不能接受你出事,我们走吧。” 凯瑟琳点起一根烟,低下了眼神:“不可能,你不要靠近我,你要是靠近我,我就立马从窗口跳下去。让我走。” “我不可能让你单独走的,你只能跟我走。” “结束这对话吧,我只是出去一趟,和这里告个别。” “我在这等你。” 这件事大概发生在两个星期前,也就是我最后在舞会碰见凯瑟琳的那天。 “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最后在看他们跳一会儿。” “莱恩呢?” “在前线,我打算和他去找他,去为国出力,最后来这看看。其实,相比之前,这里已经少了很多人了,你说,他们真的会一直这样跳下去吗?” “他们会一直在自己的生命中起舞,即使在人生中没有他们心属的舞台上起舞的机会,这里将成为他们反抗世界的最后的据点。” “过去我以为这里会成为我的舞台,在遇到莱恩后我就认为不是了。你知道吗,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就会过渡注意到他脆弱的地方,而忘记自己脆弱的地方。我一度忘了自己为什么和莱恩在一起,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要去我心属的舞台上起舞了。” 她开始抽烟,她看着天花板,缓缓吐出几口烟,烟还没抽完,她就离开了这里。 一个星期后,我听舞会里和凯瑟琳有过交集的人说,凯瑟琳去往了前线帮忙运输物资,在路过轰炸区的时候中弹去世了,由于没有死亡名单,无法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假,但是,这应该是真的。 我在舞会上遇到了莱恩。 “你不应该,在前线吗?” “我马上就要去了,最后来看看这里。” “凯瑟琳的事…你有听说吗?” “我找了她好几天,前几天才听说这个。” “你现在怎么打算?” “回前线……好吧,一切都毫无意义了,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时光。你呢?” “口诛笔伐,这是我作为作家一直在做的。” 我们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有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