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海蝶影(11-21)
(十一) “已经结束了……你什么都做不到。门已经打不开了,你救不了她的!” 当精美得宛如艺术品的身体终于构造完毕,布洛妮娅长出了一口气,身不由己地倒了下去。 “还好……虽然耗费了太多时间,但终于还是完成了。”她慈爱地凝视着那宁静的睡美人,就像母亲望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啧……希儿,你可以醒来了,和姐姐大人一起逃出去吧……让我休息一会儿。”「希儿」唤醒了沉睡的意识,睡美人的双眼缓缓睁开。 “布洛妮娅姐姐!”尽管从双螺旋变成了披肩长发,气质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希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布洛妮娅。她小跑过去,扶起了布洛妮娅:“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虚弱?还有,这身装扮……” “布洛妮娅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身上的这件装甲是理之律者……”布洛妮娅突然捂住了胸口,一副痛苦难耐的神情。 “布洛妮娅姐姐!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希儿突然噤声了,仿佛一重铁幕笼罩在蝴蝶身上,有一股庞大的威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于黑暗之中,「蛇」现身了。 一位身材高大的白发男子正向她们缓缓走来,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显示出永不动摇的决心。在他的右手上,一枚明黄色的宝石正缓缓成型。 “是「蛇」亲自出马了!他要夺走理之律者的核心,”布洛妮娅的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她擦掉血迹艰难地站了起来,“这份力量绝不能交到「蛇」的手中!” “新任的理之律者,我无意与你为敌。”白发男人缓缓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从你的经历中看到了对抗崩坏的决心,你的确无愧于为人类而战的律者。” 他竟然向布洛妮娅伸出了手:“加入我们,世界蛇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开什么玩笑,我们绝不会认同你的做法!”布洛妮娅拒绝了。 “你不必现在就做出回答。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们的理想。” “但是现在,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等待了一千五百年,「蛇」将重回人间。”白发男人攥住了渴望宝石,准备离开这里。 “布洛妮娅不会让你走的!”布洛妮娅冲了上去,但那个男人只是将手一挥,就把这位律者掀翻在地。 “现在的你们还太过弱小,”男人摇了摇头,“根本承担不起对抗崩坏的使命。”他转身离开,“后会有期,我期待着你们能够战胜我的那天。” 看着布洛妮娅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希儿心如刀割。又一次,她没能站出来保护姐姐,没能和姐姐一起面对敌人,甚至刚才的她,连一句反抗的话都说不出口……这样的我,真的值得姐姐为我付出那么多吗? 容不得她继续思考,布洛妮娅已经抓起了她的手:“「蛇」刚才用渴望宝石发动了能量跃迁,这里的空间就要崩塌了!希儿,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少女们在量子通道内奔跑,身后是一群蟒蛇般的海渊之影在追击。漆黑的蛇影缠住了她们的双脚,布洛妮娅为希儿割断了束缚,将她用力甩了出去,自己却被拖回了量子之海。 黑白相间的圣痕空间里,希儿跪伏在地板上痛哭着。 明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困难……明明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代价……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是这样的结局? 明明已经决定了……只要姐姐没事,就算希儿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也没关系……为什么,最终被救出来的人是我,留在量子之海的人是姐姐呢?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够了,希儿。已经结束了。”黑色的人影站在她身后说道。 但是希儿仿若无闻,她的拳头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明明说好……一起去看海……” 洁白的指缝溢出了鲜血,点点滴滴洒落在黑白的地板上。隐隐间,地板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说够了!”看到手上流淌的鲜血,「希儿」明显是动了气。她一把抓住了希儿的手腕,锁链从四面八方涌出,束缚住了希儿的身体。“你救不了她的,你明明什么都做不到!” 希儿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落。一直以来都是布洛妮娅在保护她,在她们的关系中,布洛妮娅永远是“给予”的一方,而她总是“获得”的一方……布洛妮娅给了她勇气和希望,让她不再一个人躲在玩具箱里,可是,她什么都无法回报。永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伤害,永远都躲在别人的身后…… 希儿再也不要这样下去了! 泪水溶进了地板的裂缝中,像一枚小小的种子,在血与泥之中萌发出嫩绿的新芽。 希儿挣开了铁链的束缚,挣脱了那只握住她的手。 “给我走开,你这个……胆小鬼!” 她一拳砸在了裂缝上。 光芒从缝隙中照了进来,点亮了整个圣痕空间。 身后的黑影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惊异于这个女孩身上从未出现过的力量。 嫩叶之间冒出了洁白的花苞,仿佛在昭示蝴蝶的新生。 又是一拳。 盛开的花瓣飘然坠落,地板彻底碎裂,露出了海渊之眼的入口。 另一个自己从身后轻柔地抱住了她。 如果布洛妮娅是卫护你的铠甲,那就让我成为你的利刃吧。 “拜托了,另一个我!和我一起去救,那个一直保护我们的,姐姐!”希儿呼唤着。 “呵,真拿你没办法。”「希儿」笑了,她的身体扭转变化,最终形成了一把血色的巨镰。
“我将成为你的刀剑,为你斩断一切荆棘!”
握住这柄与自己心意相通的镰刀,希儿斩灭了一切拦在身前的量子之影。 “布洛妮娅姐姐,这一次,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十二) “呵,那家伙还真是游戏爱情两不误啊。” 从量子之海里被希儿救回来以后,布洛妮娅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尽管身体没有受到致命伤害,但是过度使用律者能力还是对她的精神造成了一定的冲击,诸如提笔忘字,开口忘辞,或是想不起来自己要做的事,不一而足。 从这周起,医生终于允许她下床活动了。布洛妮娅总是看看书,打打游戏,聊以消遣希儿不在的时光。到了晚饭后,希儿也终于结束了一天的练习(她现在成为了逆熵的见习女武神,并分到了布洛妮娅所在的小队),便会来和她一块出去走走,或是促膝长谈直至夜深。 周五夜晚,送走了希儿后,布洛妮娅陷入了沉思。后天就是圣诞节了,可前段时间一直都没来得及准备……要送给希儿一个什么礼物呢?布洛妮娅一边思索着,一边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脑。看到miHoMo论坛的一则游戏资讯,她突然眼睛一亮。 今天是周六,希儿早早就起床了。她想去看望一下布洛妮娅,又担心打扰她休息,因而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听到的竟是打打杀杀的声音。 推开门,布洛妮娅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鼠标迅捷如飞,键盘噼啪作响,那手速不由得让人为她担心会不会得腱鞘炎。 “这是……大清早起来打游戏?”希儿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这可是miHoMo新出的《吼姆大冒险》,布洛妮娅已经等了一年,今早才刚开服。”布洛妮娅头也不回地说,“现在我在升级练装备,一会儿带公会的人一块去打大魔王,拿全服首杀。” “哈,那可真是……”希儿明白这种时候不要打扰布洛妮娅,但是今天难得有空,而她原本准备邀请她去…… “我房间里还有水果,希儿坐那儿休息一会吧。”布洛妮娅百忙之中指了指沙发,“再给布洛妮娅一个小时就好。” 希儿答应着,却没有动身。她站在布洛妮娅身后看着屏幕里的银色吼姆,一蹦一跳地向着密林深处前进。路边的草丛里蹦出来了许多小怪,但过不了几招它们就会变成经验和金币…… 真是的,游戏就那么好玩吗?大量的重复性的练习,换取的无非是虚拟的数据和货币……比起这些,为什么不看看你身后的我呢? 银色吼姆来到了一处窝点,打败沉睡于此的怪物可以获得英雄的宝剑。布洛妮娅选择了先在洞口放麻醉烟雾,这样怪物醒来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攻击力和速度都会显著下降。十分钟后,她获得了目前服内最强的近战武器,开始返回城门召集队友。 童话故事里总是说,骑士拔出宝剑,打败恶龙,是为了救出公主。可是你的公主已经被你救出来了,为什么又要对她置之不理呢? 一支由战士、法师、坦克、治疗士、射手等职业组成的吼姆小分队终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它们沿着藏宝图的指引来到了魔王的藏身之地。法师的咒语禁锢住了魔王的身躯,射手的弓箭击中了魔王的要害……愤怒的魔王咆哮着,掀起的灼热气浪将所有人打翻在地。 希儿忽然有些理解魔王的愤怒。快一个小时过去了,布洛妮娅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一样,专心致志地拯救着虚拟世界的危机。她的腿都已经站得酸了,而布洛妮娅却好整以暇地坐在这里打游戏! 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首先是治疗师被魔王一尾扫中,退出了战场;而后是射手箭囊已空,只能无力地看着魔王的巨掌从头顶拍下;法师的蓝条即将见底,而银色吼姆的大招蓄力还没有完成,就看到魔王直冲过来…… 算了吧。也许布洛妮娅姐姐根本就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最近不是一直记性不太好吗?那个邀约也等以后再说吧,等她的身体恢复得再好一点也不迟。只要是布洛妮娅想做的事,她原本也不该多加干涉。 希儿一直都是个听话的、懂事的孩子,应该把这份形象也好好地在布洛妮娅姐姐面前维持住,无理取闹的孩子是不会有糖果的…… 突然,残血的坦克挡在了银色吼姆面前,用破碎的身躯为它接下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与此同时,法师的技能也终于冷却完毕,将魔王牢牢地禁锢住了三秒钟。 布洛妮娅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她对着虚弱的魔王按下了最后一次q键。汹涌的烈火自剑刃倾泻而出,盖世英雄踩着队友的尸体高高跃起,从天而降发动了致命的一击! 轰!魔王的身体从头顶节节爆裂,最终化为了飞灰。战斗结束,战场上回荡着英雄的史诗,系统开始向全服播送勇者胜利的消息。 “呐,希儿,喜欢吗?”看到布洛妮娅对自己展露出笑容,希儿一时间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看名字。”布洛妮娅言简意赅地说。 希儿凑近了屏幕,上面循环播送着一条消息:
来自西伯利亚的伟大勇者布洛妮娅·芙乐艾战胜了不可一世的魔王!
“哎?我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 布洛妮娅再次露出了带点炫耀的得意笑容:“布洛妮娅的游戏昵称一直都是用的真名,布洛妮娅·扎伊切克,在游戏界也算是小有名气。”她忽然搂住了希儿的脖子,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但是经此一战,整个论坛的人都会知道,布洛妮娅已经成了芙乐艾家的人了……” 看着布洛妮娅微微泛红的脸颊,之前的那点不满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她怎么可能不在意自己呢?希儿想起刚刚回到现实世界的那几天,布洛妮娅的精神一直不是很好。有时看她好不容易才进入梦乡,却常常眉头紧锁,用手一摸,额头上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还有一次,布洛妮娅忽然从梦中惊觉,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直到看清自己就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才放下心来沉沉睡去……希儿永远忘不了那一瞬布洛妮娅眼睛里的惊恐,那是发现重要之人不在身边时的恐惧。自己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布洛妮娅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她回过神来,又看到布洛妮娅饱含笑意的眼睛,希儿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走吧,希儿。”布洛妮娅拉起了希儿的手,“今天我们骑重装小兔去沙滩边看海吧!” “啊!希儿还以为姐姐已经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已经忘了和希儿作过的约定……”希儿作委屈状,小拳拳捶打着布洛妮娅的胸口。 “哎呦,别捶了,再捶就更平……咳咳。总之,就算布洛妮娅把别的全忘了也不可能忘记和希儿的约定。”布洛妮娅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啊,好……但是,你的身体恢复好了吗?现在骑车会不会有危险?”希儿有些担心。 “嗐,没事,都躺了好几个星期,早就闲的发慌了。”布洛妮娅做起了伸展运动以示无碍,“记得带上炊具,今晚我们做海鲜浓汤。” “好!” “抱歉,让希儿等了这么久才来海边。早一点的话,就不会那么冷了。” “布洛妮娅姐姐,两个人一起来的话,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崩坏3官漫《女武神的餐桌》如是说。 ———————————————————— 本篇内容是根据以上这段对话推导出来的。 究竟什么事情会让希儿为板鸭久等呢?那当然是米家新作《吼姆大冒险》啦! 但是,如果只是单纯地打游戏把希儿晾在一边,又感觉太不近人情……所以就设计了用首杀特典向全体玩家昭告天下的剧情,还可以吧? (十三) “爆竹声中一岁除”,现在外面的世界估计也是灯火通明,一派祥和的吧?小孩子的手里捏着一支糖葫芦,眼睛却还盯着摊子上栩栩如生的孙悟空;舞狮子的在木桩上左右横跳,也亏他们头上顶着那玩意还能看得见路。平日里人气最旺的店铺也纷纷下了门帘,回老家和亲朋好友团聚去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欢呼着,庆贺着并无新奇的新年的到来。 反正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希儿」搬出一坛剩酒,自斟自饮起来。 今年的除夕夜,尽管希儿有邀请另一个自己出来透透气,但还是一如既往地被她以“太吵,怕烦”“不想动弹”等理由回绝了,因此也只好作罢。 毕竟那些都是“你的”朋友,本来就应该由你和她们团聚。像我这样脾气古怪不好打交道的家伙,出来露面也只会让她们扫兴吧? 所以,今年也是「希儿」独自一人在圣痕空间里喝闷酒……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一个灰色长发的家伙大大咧咧地在桌子对面坐下了,自顾自地斟了杯酒喝着。 「希儿」不由得大为震惊,在她的印象里,还从来没有人闯入过她和希儿独享的私人空间,更别提和她抢酒喝了!一股不安的感觉从她的心头涌起,最令她讨厌的是,那个人居然也有着和她一样颜色的红眼睛。 “酒不错,就是苦了点。”那人大喇喇地说,“要不要我给你放点糖?” 「希儿」愈发恼怒了。刚一见面就要往人家的饮品里加点小料,这人是专职拐卖少女的吗?还有,往酒里放糖是什么鬼操作,你以为这是咖啡? “哎,别那么大敌意嘛,我又不是什么坏人。”那人摆了摆手,“只不过,生活就是要苦中作乐,既然你的这壶酒是苦的,那就想办法把它变甜不就得了?” 「希儿」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事,她沉思了一会儿,接过了那人带来的那包糖,却不撕开,只是在手指间折来折去。良久,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逼问这位不速之客:“你是怎么进来的?” “嗐,我吗?想进来那还不容易,我可是大名鼎鼎的识之……”那人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希儿」慢慢移开了目光,道:“前段日子大闹天命总部,连奥托主教的魂钢身体都揍坏了好几个的识之律者,她的能力似乎就跟你很像呢。听说,他们都叫你……小识?”她说出这个昵称的时候突然笑了起来,带点挑衅,带点戏谑。 “喂!怎么说话的你!”那人显然是怒了,“我看你愁眉不展,好心好意给你讲大道理,你就是这么尊重伟大的识之律者女士的?”说完她才想起这是自报家门,但既然说穿也就无所谓了,于是重新对「希儿」怒目而视。 “哎呦呦,原来尊贵的律者也喜欢偷偷摸摸地往别人家里跑,怎么,这大过年的,你是无家可归了么?”说不清为什么,「希儿」就是想挑拨起她的怒火。也许,只是为了让这片沉寂已久的空间“热闹热闹”? “哼,怎么可能,要不是因为那个老古董……咳咳,”小识清了清嗓子,“总之,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战局一时陷入了僵持,两边都扬起头谁也不服谁。识之律者观察着这位难缠的对手,准备发起新的攻势。 “哎,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一身黑,不如以后就叫你小黑吧?”瞥了一眼被这句话呛得发抖的对手,小识暗自得意,接着又补了一刀,“你要是不乐意,那就叫小红呗。” 黑希儿沉着脸开启了战斗模式,拿出了各种道具缓缓逼近:“我看你是皮痒痒了,得好好按摩一下!你是要试试我这条皮鞭呢,还是这款带刺的手铐?”她舔了舔嘴唇,抛出一个危险的媚眼,“又或者,尝尝我特制的魔鬼辣椒油?” “啧,现在的年轻人招数都这么奇怪的吗,还是我见识少了。”小识面对这从未见过的架势,不由得嘀咕道,“真是,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 “哦,你终于承认自己是个才一岁的宝宝了?” “胡说八道!尊老爱幼是成语,后面那两个字只是我顺口带出来的!” …… 当「希儿」与喋喋不休的识之律者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时,她忽然听见了另一个自己的呼唤: “姐姐做的甜菜汤好了,你也来尝尝吧。” 想到这几日希儿一直和布洛妮娅你侬我侬,她心里存的一坛子酸醋突然找到了倾泻的地方。 哼,就让你来会会这麻烦的客人好了,我可要先溜了! 于是,当少女睁开了蓝色的双眼,她和面前气势汹汹的律者都怔住了。 “……怎么回事?现在这年头都流行双重人格吗?”识之律者暗自吐槽道。看着那双纯良无害的眼睛,她挥起的拳头也无处可去,只好悻悻地收了手。 希儿也是吃了一惊: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圣痕空间会出现其他人,而且这个人看起来还想把自己打一顿…… 怎么回事?另一个我也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捏着衣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了。 看到眼前的少女从咄咄逼人到现在这副慌乱的模样,小识已经明白了一切。她不由得想道:如果自己和符华也能共用一个身体,到时候也摆那老古董这么一道,岂不有趣? 这么想着,她也放弃了在这里逗留的念头,她挥了挥手:“算啦,再待下去也没意思,我先走了!” 希儿原本被那一挥吓得一颤,以为这位不速之客又要发起新的攻击,但听到她要走,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干嘛?”识之律者静静地等待着。 希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道:“那个……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祝你新年快乐。” …… 小识沉默了。 这大概是她新年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祝福。 过了一会儿,她才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神色:“行行行,都乐都乐,你乐我乐大家乐。” 说完,她便逃跑似的离开了这片空间,只留一片羽毛缓缓飘落,证明曾有这么一个人来过。 “趁今天另一位希儿不在,老古董也不在,不如我们两个来打上一架吧!” ——识之律者·约架如是说。 (十四) “我知道布洛妮娅姐姐对你有多重要。可是,就连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现在也要排在我前面吗?” 她再也不想搭理希儿了。 这并非是她意气用事,也并非是希儿哪里做的不够好,而是一种形势的必然,就像冰雕必然在阳光下消解,知了必然鸣唱不到冬天,是为客观规律所迫的无可奈何。 自从离开量子之海以后,希儿的身边再度被同伴们所包围。不同于之前,她在盐湖基地的人缘很好,许多人被她的亲和包容所打动,成为了她的新朋友。在这种正向情绪的支持下,希儿也成长了许多。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箱子里的爱哭鬼,不再缠着姐姐给她讲童话故事,她开始为更小的孩子讲起童话,为身边人贡献出自己的一份温暖,为成为一名优秀的女武神而奋斗。 她,终于也成为了别人的“希儿姐姐”。 她被越来越多的人所需要着,喜爱着。这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与之相对的,她也开始离自己越来越远。 遥远的宇宙中有两颗恒星相伴而生,一明一暗,它们彼此环绕,相依为命,它们连线的中点就是轨迹的圆心。 可是有一天,或许是被明星的光芒所吸引,越来越多的行星扑向了它。于是明星的质量开始不断增大,运动的重心也开始向它靠近,整个轨道都逐渐变形。到了最后,暗星也会变成只会围绕着明星而转的卫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变成它的影子。 呵……当影子不也挺好吗?只需要跟随她的一举一动,模仿她的一颦一笑,把她的朋友当成自己的朋友,把她的事业当成自己的事业,这样不就可以了吗?无视自己的需求,因为影子是没有需求的;不再发出任何言语,因为影子是没有声音的;不再渴望着她回头看自己哪怕一眼,因为影子根本就没有心。 桌上摇摇欲坠的天平此刻终于彻底失衡:红色的一段指向了天空,而蓝色的一端沉入大地。 “哐”的一声,天平倒了下去,砸在了地板上。于是地板不再是黑白相间的方格,而是迅速蔓延开来的、刺眼的白。 「希儿」怔怔地望着那片死寂的白色,突然绽开了一个极妩媚极凄凉的笑容。 “原来如此,那么多日子都是错的……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她取出了镜子,对镜一笔一笔地勾勒着自己的面容,回忆着希儿的举止,模仿着希儿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变成希儿。 外面的声音在呼唤:“另一个我,你要来尝尝新口味的芭菲吗?” 她立刻换上了希儿的甜美笑容:“嗯,希儿这就来!” …… “奇怪,为什么这几天她显得特别乖巧?” …… “奇怪,另一个我怎么不来找我说话了?” …… “另一个我,总感觉……最近你的状态不太好?”希儿担忧地看着面前的自己。 “没有哦,「希儿」一直都感觉很好!”「希儿」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回答道。 “就是这样才觉得不对劲啊!” “……” “今天,我听到布洛妮娅姐姐说了一句话。她说,越是熟悉的人就越难以开口诉说心事,当时我就想,是不是我们之间也是这样……”希儿俯身握住了另一个自己的手,“「希儿」,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没告诉我?” 当手指相触的一瞬间,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早春的池塘,水面上那一层薄冰尽数破碎,冻得僵硬的心再度泛起了涟漪。手上的温度仿佛能传导到心脏,「希儿」觉得胸膛里像是有什么堵住的东西化开了,那些她打定主意抛弃的情感,嫉妒、依赖、自卑,像是冬眠后复苏的小蛇,又渐渐开始在她的身体里活动起来。 看着那双蔚蓝的眼睛,关切里带着一点担忧,「希儿」忽然就想扑进她怀里哭上一场。为什么?为什么做不到还要来管我?为什么我都下定决心了你才姗姗来迟?为什么总是把陪伴你最久的人排在最靠后的位置? 但她还是没有动。 “有朋友过来了,别傻站着。去陪她好了,我没事的。”她有些费劲地摆了摆手。 “啊,好的。”希儿应声道,“但是你如果愿意告诉我,我随时都在的。” 看着希儿远去的背影,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什么时候能轮到希儿来看她的背影?如果有那一天,就原谅她好了。 “琪亚娜,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有新的紧急任务需要我们处理吗?”看到一路小跑过来的琪亚娜,希儿迎上去问道。 “不是,是爱因斯坦博士叫我们赶紧去开会。我听说……”琪亚娜面色有些凝重,“最近各地发生的崩坏活动,频率都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上升,根据特斯拉博士对几处事发现场的痕迹化验,她们怀疑……” 希儿心中似乎有了预感,但她并不愿轻信这一答案。她继续追问道:“怀疑什么?” “有可能……第十律者已经现身了。” (十五) “Everybody loves despair.” 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绝望是当城里弹尽粮绝,勇士不避矢石杀出重围,像申包胥泣血哭秦一样搬来了救兵,却发现城池已经被围得里外三层水泄不通,自己却只能站在粮船上和城头的守军隔江相望,眼睁睁看着他们饥累而死,尸骨被敌人筑成京观?还是踌躇满志的君王征伐四方,以致民不聊生盗匪四起,面对叛军仓皇出逃,躲在陪都苟延残喘,回想起年少时自以为文韬武略天下归心,如今众叛亲离,静静等待自己头颅被砍下的那一天? 这些并不是绝望,因为绝望的只是一小部分人。对于他们的敌人来说,这恰恰是来之不易的胜利,他们的利益得到了保障,他们的意志得到了贯彻。这份胜利证实了他们的伟大正确,证明了他们才是更强力的多数派。在这里,绝望不是绝望,而是孕育了更多更大的希望。 很好,说下去。 冥冥之中,似乎有这么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回响着。 ……新事物的创生必然伴随着旧事物的毁灭。鲜血浇灌过的战场上,花木总是生长得各外热烈。在树干上造成创口,愈合后形成的疤节会更加坚硬。我们从小就听过的“玉不琢,不成器”、“梅花香自苦寒来”,仿佛所有伟大人物都是在与苦难的搏斗中成就的。那么,为了更快更好地迎接新生,是否有必要提前进行毁灭,把位置清扫出来以备迎接? …… 我侧耳倾听,却无法理解祂话语中的含义。于是我继续说道: 说到底,崩坏并没有什么可怕,更无需抗拒。它只是一种自然现象,不是什么神罚,也不是需要战胜的对象。它的降临带来了大规模的毁灭,就在这毁灭之中,新的文明才有了诞生的空间。 如果没有崩坏一次又一次地降临,也许现在这里还是恐龙统治的世界。相比之下,人类当然是更加优越,更能代表智慧生物的尊严。但是,目前的人类文明已经到达了自己的顶峰,即使建成了璀璨辉煌的物质世界,掌握了对抗自然灾害的技术,由于他们自身的贪婪傲慢嫉妒短视,这个文明已经无法继续前进了。它将要,并且一定会被新的物种以新的形式所取代,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推动这一进程。 人类的弱点将随着他们的躯体一同消散,整个文明的罪孽会连同它的存在形式一同消亡。这仅仅是属于人类的绝望,却是对未来的莫大的恩典。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伟大最真实的希望。 就在此刻,我终于再次听懂了祂的话语: 崩坏认可了你的意志。我将赐予你力量,去完成你的使命。 剧烈的崩坏能在我的周边涌动着,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我能感觉到的,是一道从更高维度投来的目光,那是来自世界之外的力量。那目光居高临下,漠然不带一丝怜悯,犀利如刀又迅捷如电,将我的身心由内而外地刺穿。 在「神」的面前,人类的一切伪装都无所遁形。 周围的崩坏能量已经增强到出现了实体,无穷无尽的丝线从时空裂缝中涌出,缠住了我的手腕,缠上了我的脚踝。这些丝线仿佛承载着许多人的记忆,接触到它们的瞬间,脑海里就会出现一个个场景,我无暇顾及,只感到头痛欲裂。 猛然间,这些丝线一齐收紧,仅仅僵持了一会儿,我便看到双臂离我而去,紧接着是双腿。比疼痛更先传达到我的大脑里的,是这一句话: 欲令世界毁灭之人,必先迎来自身的毁灭。 随后,我的脑袋也转了一个圈,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但一切并未停止,丝线继续活动着,将我的手臂、我的双腿,还有我的脑袋重新缝合回了躯干上。 此刻,我就像一个刚刚组装完毕的人偶,茫然地转动着自己的躯体。在意识到自己依然活着之前,我的大脑里出现了这一句话: 使世界重获新生者,必先于世界重获新生。 我明白了我的使命。 所谓「律者」,便是替天行道,让万事万物都按照规律运行。生老病死是规律,阴晴圆缺是规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规律,世道必进后胜于今更是规律。任何质疑规律,否定规律,甚至妄图阻碍客观规律的人,就如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终将被我扫入尘埃。 就这样,我成为了现文明的第十位律者,也就是所谓支配律者。我将绝望的丝线向世界的各个角落延伸,缠绕在每一个内心虚弱的人身上,向他们传递崩坏的意志。那些和我志同道合的先驱们,他们也将经历和我一样的毁灭与新生,他们都会成为律者,。最后,我们的队伍将会达到一千人。 是的,不同于以往,支配之律者的数量足足有一千个,因此我们也被称为——千人律者。 我们被共同的丝线所缠绕,遮蔽住眼睛去聆听同一套永恒不灭的真理。是真理支配着我们的行动,因而我们有着相同的眼,前进后退都整齐划一。 我们将吹起灭世的号角,将绝望的声音嵌入每一个人的脑海。倘若他们仍不能醒悟,仍要违反不可阻挡的规律,为如蝼蚁般苟延残喘而拒绝为世界的新生献上祭品,我们将把他们投入沸腾的熔炉,以雷与火荡涤他们的灵魂。 我们将从一切方向发起进攻,城市将要被地震所摧毁,农田将要被洪水所淹没,矿藏将要隐入地底不再出现,森林将要被大火付之一炬,湖泊将要沸腾成为盐汤。凡是我们的足迹所到之处,男人将要变得懒惰无能,女人将要变得狂躁易怒,老人将要变得贪婪无耻,孩子将要变得虚伪险恶。 我们必将取得最后的胜利,辉煌的庄严的无人生还的胜利。一切的杀戮、谎言、偷窃、背叛都在此刻偿还得干干净净,这个世界从此不再有压迫不公,不再有尊卑贵贱,不再有歧视偏见,不再有私心分别。 当我们完成了这一神圣的使命,我们将会回归到崩坏意志的怀抱,作为祂最虔诚的信徒,作为祂最有力的天使,我们将从祂那里领来祝祷的圣水,洒向纯净洁白的大地,为下一个文明的孕育降下赐福。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就是歌革和玛各,叫他们聚集争战,他们的人数多如海沙。” ——《新约》启示录如是说。 (十六)人鱼 “别再问我为什么不理她了……她不是已经有新朋友了吗?让别人去拯救她好了。” 郊外。一座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工厂门口。 “按照特斯拉博士的报告,那些出现异常的崩坏兽雕像就是在这里生产的。”琪亚娜用食指在铁门上一拭,观察着灰尘的累积程度:“看样子,这里已经至少有一个月没人来过了。” “嗯,虽然现在里面应该没有人,但我们还是要小心行动,也许里面会有剩余的雕塑苏醒过来。”和她一道前来调查的希儿应道。 “不要紧,那种程度的崩坏兽,我只用棒球棍就能把它们都打趴下!”琪亚娜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从自己初次遇见琪亚娜起,她就一直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防火墙。听说,由于琪亚娜体内的空之律者觉醒时引发了大规模崩坏,造成了无数人丧生,她一直对此十分自责。尽管现在体内的空律人格已被她完全压制,但从前那个天真爱笑的琪亚娜再也回不来了。 看到此刻的琪亚娜再度展露了笑容,希儿也为她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即使是和她们一同度假时,琪亚娜也时常沉默不语,希儿能看出她眼底的忧伤,似乎是在怀念着某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但人总要往前看,重拾笑容就是第一步。于是她也笑着回答:“好啊,琪亚娜。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 圣痕空间,某个座椅的扶手再次被利爪所捏碎,化作了一团黑雾。宝座上的主人,她的脸色似乎比那团黑雾还要黑。 “愤怒如果只是在你的心中燃烧,那它除了加速你身体的衰亡,什么作用都没有。”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在空中飘荡,“但倘若把它投向愤怒的对象,那么一切惹人不快的事物都会消失,你的力量足以做到这一切。” “谁在说话!”「希儿」猛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扫视着四周,可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发现。 “你的资质很好,很适合加入我们。”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大海中蛊惑人心的妖女:“想想看吧:清除一切令人不愉快的事物,把最珍视的东西永远攥在自己手里,你再也不用害怕自己可有可无,相反,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成为这个世界新的主宰。还有什么生活能比这更令人心动呢?” 看到「希儿」并没有立刻反驳,那个声音吃吃地笑了:“当然,我们并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出决定。你的内心会告诉你真正渴望的东西,但是现在,看看你的脚下吧。” 「希儿」低头望去,不禁脸色一变。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脚踝处竟然出现了一圈半透明的丝线,丝线很长,一直延伸到未知的暗处。她尝试割断这根线,利爪却像是切割空气般挥过,没有任何改变。 “没用的,「线」已经缠在你身上了。”那声音变得缥缈起来,像是渐渐远离,又像是沉入心底最深处:“这是无可救药的人性,下次相遇,你会为我们献上忠诚与力量……” “毕竟,我们才是同类。”声音终于消失了。 在这座废弃工坊的内部,安静地陈列着一条条生产线和装配线,还有各种各样的原材料堆积在角落。琪亚娜跨过了一堆钢板,试图在货架上找出更多信息,却被自己激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这里头的灰怎么比外面还要多!” 希儿则观察起了墙上的示意图:“按照厂房结构,这里应该只是生产雕像的流水线,目前也没有看到什么具备潜在危险的雕塑。也许我们应该先去库房看看,或者去办公室找找线索?”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还是先……等等,你身后那是什么?”琪亚娜转身准备离开,却似乎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吓到了。 “啊!你别吓我,希儿最怕鬼了……”希儿显然也被琪亚娜的反应惊到,霎时间,从前听过的各种恐怖童谣都在她的脑海里复活了。如果这时候转过头去,是不是会看到一副披头散发,青面獠牙,嘴唇鲜红,眼珠子还有一只耷拉在外面的尊容?她越想越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却不敢扭头回看。 看到希儿被自己一句话吓成这样,琪亚娜也有点不好意思,她走过去拉起希儿的手:“没什么可怕的,希儿,况且这里不是还有我吗?我刚才只是看到货架后面露出一只手,也许是塑料模特什么的呢……喏,就是那玩意儿。” 希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任凭琪亚娜拽着她的手绕到货架后面,看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物体。其实说是模特并不太准确,它看起来更像是真人比例的人偶,一身黑衣,戴着眼罩,一动不动地躺在箱子后面。 少女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个诡异人偶的出现让她们感到些许不安。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不要碰它的好,先拍几张照带回去给特斯拉博士研究……”琪亚娜轻声询问。 希儿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观察了一会,向人偶的面部伸出手去:“希儿还是觉得,这人偶实在过于逼真了,还是掀开眼罩确认一下……” “小心!” “啊!” 琪亚娜还未来得及阻止,希儿的手已经触碰到了人偶。一阵眩晕感袭来,回过神时,希儿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座大剧院般的建筑,刚才那个人偶正站在她面前笑吟吟地迎接。 “欢迎欢迎,欢迎来到支配剧场!” 糟糕,自己这下应该是来到了幕后黑手的大本营。希儿回头张望,并没有琪亚娜或者其他人的身影。她又试图呼唤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可是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别看了,这次的客人真的就只有你一个哦?”人偶晃动着手臂,夸张地叹了口气:“唉,人人都说如今的希儿成长了不少,可照我看,你还是那个离开了别人就活不下去的胆小鬼!” 冷静,要冷静,不能被它的言语所迷惑,希儿这样告诫自己。她抬起头问道:“你就是这些事件的幕后黑手?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 “不不不,我是,但也不是。我只是为崇高的事业而战斗的一份子,不是你想的什么幕后黑手。”人偶忽然又换上了伤感的语气:“带你到这里,本想着让你见证一下我们的伟大愿景,啧啧,真可惜,你好像并不具备加入我们的资格呢!” “「你们」是谁?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希儿还想问出更多情报,人偶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就当白忙活一场!你这样内心柔弱摇摆不定的家伙,不配做我们的同伴!倒是你体内的那位,还算有点意思。” “什么?另一个我,你该不会……”希儿闻言一惊,她再次试图感应「希儿」的气息,却仍徒劳无功。 “哈哈哈,别白费力气了!付不起门票的客人,就永远留在这里好了!”人偶放肆地大笑,仅仅一挥手,就有无数的崩坏兽从天而降,向希儿咆哮着奔来。这些崩坏兽的身上都有数十条丝线,它们的动作也相较正常崩坏兽更迟缓,仿佛是受到丝线的控制一样。 凭借这段时间在盐湖基地的高强度训练,希儿对付这群崩坏兽还算得心应手。她灵巧地在身躯庞大的骑士级崩坏兽之间穿梭,如同一只蝴蝶在大象之间翩翩起舞。但在放倒了十余头之后,她的体力有些跟不上了,呼吸越发急促,速度也开始放缓。可那些崩坏兽就像无穷无尽一般,甚至连等级也不断提升,希儿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终于,一只有三层楼那么高的战车级崩坏兽出现了。希儿在教科书上看过它的进攻方式:先是发起蓄力,然后重击地面,将敌人击晕后再发起冲撞。假如被如此庞大的身躯撞到,一定会当场没命的;可是战车级崩坏兽皮糙肉厚,自己的武器根本无法打断它的蓄力,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命! 人偶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场追猎游戏,反正结果早已注定。即使希儿从这个平台逃到那个平台,也无法摆脱追击,毕竟这是在支配剧场内,丝线可以降临在任何一个地方。没有价值的人,就应该安安静静地死去,何必费那么大力气挣扎呢? 最后,希儿终于精疲力尽了。战车级崩坏兽的巨掌在她的身侧重重拍下,掀起的气浪将她短暂地震晕过去。与此同时,骑士级崩坏兽的长枪向着她的胸口刺出,眼看这只蝴蝶就要被钉在地上碾入尘埃—— 霎时间,红光一闪,长枪被挑飞到空中。骑士级崩坏兽被一脚踢下了马,「希儿」飞身上马,一边挥舞着镰刀清扫拦路的敌人,一边快马加鞭向着平台的边缘某处赶去。她已经感应到了,这里的空间并不够稳定,只要猛烈攻击薄弱点,就有机会撕开一道裂缝返回现实! 面对这样的变故,人偶也大吃一惊:“怎么会,怎么会?你明明就和她不是一路人,她的世界永远不会接纳你,你在她们眼里永远是个怪物!连名字都没有的怪物!只会杀戮的怪物!你明明应该站在我们这边的……”话音未落,一道红光挥过,人偶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 「希儿」咬着牙道:“我才不管那些,从头到尾我就只知道一件事——”她对着空间薄弱点展开了一道又一道攻击:“只要你们敢伤害希儿,那就是我的敌人!” 一束光照在了脸上,希儿醒了过来,看到的是琪亚娜焦急的脸庞。 “希儿,希儿!你终于醒了,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 “我……我这是怎么了?”希儿感觉全身都有些脱力,头脑也昏昏沉沉的。自己刚才不是还在战斗吗?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你刚才一碰到那个人偶,就倒在地上昏过去了,足足一个小时都没动静,怎么喊都喊不醒。”琪亚娜说道,“好在你醒过来了。我已经通知布洛妮娅来支援了,她听说你出事了,着急得不得了。再等等应该也快到了……” 希儿望着已经身首异处的人偶,若有所思。她并不觉得在支配剧场里死去就会安然无恙地在现实世界重生,那股危险的气味并非伪装。但当她询问另一个自己发生了什么,却依然得不到任何回音。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海里有一条美丽的人鱼。她望见航船上有一位英俊的王子,于是心生爱慕,夜夜守护在附近,只是为了当他走上甲班眺望夜空时,能远远地看上他一眼。她曾祈祷这场航行永远不要结束,然而有一天风暴来袭,不幸的王子遇上了海难,他在水中奋力地挣扎。海妖在小美人鱼的耳边劝诱着:“就让他沉入海底吧,这样你就可以日日守着他,他也将永远属于你。”但小美人鱼摇了摇头,把溺水的王子送回了陆地。只是当王子在海滩上醒来,看到的却是邻国公主关切的面容。 小美人鱼只能转身离去,晶莹的眼泪融入了大海,无声无息,当然也不曾被陆地上的人看见,不曾被海中的同类发觉。只有年长的海妖为她叹息: “每一代都会遇到这种事!我们年轻时也曾经是人鱼,也曾拥有美妙的歌声和纯洁的心灵,只是那并不能带来幸福!” 时至今日,遭遇海难的人仍会遇到这样的场景:披头散发的海妖坐在礁石上,用她曾为人类讴歌祝福过的歌声召唤疾风暴雨,让海浪吞噬过往的航船;而年轻天真的小美人鱼则把溺水之人搂在温暖的胸口,带着他们游向岸边。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况将会长期共存,谁也无法说服谁。 假如你不小心尝到一口海水,觉得又苦又咸,请记住:这里面也包含着历代人鱼的一滴眼泪。 (十七) 当布洛妮娅走进来的那一刻,连空气中弥散的灰尘都多了一分悲壮的味道。 希儿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昏倒的一个小时都发生了什么,就被快步走过来的布洛妮娅一把攥住了手腕。那一攥的力度让她想起了她们第一次相遇时,她刚准备给病床上的银发少女擦汗,就是这么突然地被捉住了。不同于那时的警惕目光,此刻的布洛妮娅眼里能看出焦急和欣喜,似乎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 像是不敢直视热烈的阳光,希儿害羞地别过头去,任凭布洛妮娅绕前绕后检查着她身上有没有多一块少一块。但该来的总会来,最后她的鼻子还是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呜……”她委屈地捂住了鼻子。 “下次危险物品不要碰,听到没有!”布洛妮娅小声训斥着她。 看到布洛妮娅明明没有被掐,却和自己一样通红的鼻尖,希儿心里突然有那么一点点小得意,她悄声道:“刚才来的路上,布洛妮娅姐姐是不是又东想西想啦?” “你还笑!哼。”看着希儿的笑脸,布洛妮娅却生气不起来,只好双臂交叉把头扭到一边,以示不满。 “呵呵,好久没见你这样了,想逗一下嘛……” 一旁某个被无视许久的白毛电灯泡觉得自己可以发声了:“那个,证据我都搜集的差不多了,咱们可以走了吧?” 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希儿听到布洛妮娅说道:“我来之前已经向爱因斯坦博士申请过了,如果你没什么大碍,后续的任务会交给我们两个一起执行。” “可是,你的腿……” “早就没事了。好歹我现在也是堂堂理之律者,这点问题还是能解决的。” 布洛妮娅停下脚步看着她,用像是要把她深深刻在眼眸里的力度:“布洛妮娅只是不想看到,当你遇上危险,我却不在你身边。” 通常来说,我们所处的环境都会存在一些杂音。即使是夜深人静,虫叫声、蛙鸣声,还有远处汽车经过缓冲带的声音,都会成为你睡眠环境的一部分。这些声音被称为“白噪声”,它们并不会导致你失眠。相反地,如果你的周围听不见任何杂音,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那么你很快就会陷入一种巨大的恐慌,似乎为整个世界所放逐了一般。 希儿就正经历着这种恐慌。白天忙活的时候也许感觉还不是那么明显,一旦到了夜里,那种出乎寻常的寂静扑面而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过失。 是的,她的白噪音比别人要多出一种: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有时她会挖苦自己几句,有时她会对麻烦的人或事开喷,她都只是付之一笑。但她也会在每一天早上叫醒自己,在她出门之前提醒有忘带的东西,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听她讲烦心事……那位「希儿」,早已变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可是,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由自主地忽视她的声音,甚至潜意识里把她归入了“白噪音”一类呢? 希儿开始回忆。至少在量子之海里还不是这样,那时自己唯一的同伴就是她了,任何动静都能得到最及时的回应。是从和布洛妮娅重聚以后?那段日子她确实和另一个自己相处的时间少了,不过,也许是担心她吃醋,自己仍然是随时关切着另一个自己的需求。但再往后呢? …… 或许是一时找不出为自己辩护的理由,她的思绪中断了。的确,她的生活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占据,她需要回应越来越多的人的期待,渐渐地顾不上另一个自己了。或者说,是顾不上所有人了。她毕竟没有三头六臂,却又总是习惯性地为他人考虑,就算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也难免心余力绌。 有时她也会感到疲惫。她很羡慕布洛妮娅,能永远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舍掉不必要的细枝末节,专注于优先级最高的事物。这是她永远学不来的,她总想照顾到所有人,或者至少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幸福。这样的性格,会不会是将来悲剧的根源? 眼下,她正下定决心要去掉另一个自己心头的阴霾。只要能够好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就算她这一次装作没听见,明天、后天一直诉说下去,她也一定会心软的。 真对不起啊……我一直都在利用你对我的偏爱,一直都是。如果,将来你对我有什么要求,我也一定一定会去回报你的。 “另一个我……”她开口了,声如蚊呐:“今天在那个支配剧场,是你把我救了出来,对吧?” ……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虽然最近我一直说着要自立自强,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女武神,但没有你的话,果然还是不行的……” 哼,我看也没什么不行。 “还记得之前我们没说完的话吗?‘越亲密的人,有些话反而越难说出口’,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你对我而言,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今天我终于想明白了,果然,答案还是只有这一个呢。” 啧,快说啊,这个笨蛋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磨磨蹭蹭的。 “……你在我心中是特殊的、无可取代的、重要的人。但是,这么重要的你却没有一个特定的名字来称呼……我觉得这很不合适。我也有想过给你起一个好听的名字,但又害怕我的风格你不太喜欢。” ……名字?一时间,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被人称呼时的画面。恶魔、怪物,这样的称呼被用得太多,以至于她自己都接受了。现在又要重新给她起名字,难道换一个名字就能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吗? “如果你有自己喜欢的名字,就告诉我好了。还有,以后我会更多地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你,你可以和我一样去海边游玩,去享受甜点,去学习如何帮助别人……我想要和你共享这段人生,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不该有什么内外主副之分。” ……共享人生?我可做不到和你一样去哄小孩子,也懒得去帮附近居民,心情不好还会把训练机甲都撕成碎片,我一定会把你的人生也弄得一团糟……还是说,即便是这样差劲的我,你也愿意给予我同等的权利?你就这么信任我吗? …… 喂!怎么没声儿了! 「希儿」气鼓鼓地盯着酣然入睡的希儿,以往她是非常喜欢看希儿安稳的睡相的,甚至还偷偷拍了写真集,名字就叫《希儿的睡颜相册》。但今天这么重大的场合,她原本还想多听几句心里话,这家伙居然就这么擅自睡!着!了! “喂!谁同意你睡了!你明明还有话要对我说吧!” “再多说几句啊!说你需要我,说你把我当作平等的存在,说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啊!” “笨蛋!笨蛋!笨蛋希儿!” 「希儿」小声嘀咕着,却又不忍真的把她吵醒。这口气一时没处发泄,她望着眼前那张安详的睡颜,就像真正的睡美人一样。在电光石火的刹那,她想起了那个童话故事,她的意识似乎已经远去,只有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靠近,像是履行着古老神秘的仪式,她闭上眼睛虔诚地吻上了睡美人的红唇。 就像童话中说的那样,睡美人睁开了双眼。她有些茫然地盯着唤醒自己的人,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满是羞涩与期待,使她懂得了眼前的这个人正处于怎样的幸福当中。于是她也笑了,展开双臂像母亲拥抱孩子一样把那个人拥入自己怀里。 这一次轮到「希儿」茫然困惑了。她挣扎了一下,但没能从怀抱中脱身,只好顺从地躺在希儿怀里。她细数着柔软的胸膛里心脏的跳动,明白了对方心跳的频率是和自己的一样急促。 “另一个我,你肯原谅我真是太好了。”她听见希儿这样低语,她的手摩挲着自己的头顶。 是啊,真的太好了。我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要获得幸福竟然是一件如此轻松、如此简单的事,仅仅是肢体接触就能让人的心灵相通,仿佛想说的话语是随着温度而传播。原来皮肤才是最诚实的感官,它能准确地告诉你对眼前这个人是亲近还是排斥,就像我的嘴唇和你接触的一刹那,我才发现我是如此爱你,无法自拔。 “你想好了喜欢的名字吗?”她又听见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每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她的心里就会滋生出一种情绪,有时是喜悦,有时是哀愁,有时是欢乐,有时是愤怒……但这一次,她感受到了这个声音传递给她的,是勇气。这股油然而生的勇气使得她能够开口,表达出自己最真实最迫切的想法: “希儿。” “嗯?我在。” “我是说,我最喜欢的名字就是希儿。” “?!……嗯,我明白了。” “既然你已经说了要共享人生,不妨再大方一点,连名字也一块儿共享了如何?”「希儿」忽然想让自己变得更像平时一点,于是伸出手去勾住了对方的下巴:“如果你要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哦?” 看着那双眼睛传递过来的笑意,希儿答道:“不,我不会后悔的。而且,我早就期待我们能敞开心扉……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在进行那场实验的时候,是你和我一起打开了那个箱子。那一刻,我侧过脸看到了你的表情,忽然觉得其实我们是可以成为好朋友的。” “……原来是那么早的时候?不过,现在开始也不晚。”「希儿」蹭了蹭,露出了小孩子讨要糖果般的神情,“叫我的名字吧,希儿,我希望第一个叫我的人是你,而且从今往后也要一直叫下去……” “嗯,「希儿」,今后我也会一直这么叫你的。我的名字,我的朋友,我的人生,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与你共享,直到我们再也不分彼此……” 一切……吗?「希儿」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分量,冥冥之中,一个她从来不敢奢求的未来正在她的眼前展开,那么触手可及,却又似乎一碰就碎。 她翻了个身,再次吻上了希儿的唇:“不许反悔。反悔我也不会让你说出来的。” “唔姆……” (十八) “本次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侦查情报,为最终作战计划提供更多可能性。”在出发之前,布洛妮娅这样叮嘱希儿。“我可以用理律能力构筑出大量武器,所以火力问题不用担心。你最好跟紧我,一旦遇到特殊情况我们就用你上次回来的方式撤离。” 上次希儿误入支配剧场以后,特斯拉博士又对那个损坏的人偶进行了研究,还提取出了微量疑似律者核心的物质。但它已经失去了将人传送到剧场的能力,看来人偶在剧场内被破坏后,现实中的躯体也会同步失去活性。 因此,这次前往支配剧场,她们要接触的是某处公寓里的另一个人偶。这所公寓的主人是杰瑞·巴伯拉,一个不怎么出名的脱口秀演员。事发时他已经失踪多日,人们在他的家中发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人偶。 现在这个人偶正安静地躺在她们面前,双手交叉放在没有一丝起伏的腹部上。布洛妮娅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希儿伸出了右手。 “把手给我。”她说,“这样待会我接触它的时候,我们有几率被判定为一个整体,很可能会传送到同一个位置。” 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于是希儿顺从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看着布洛妮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左手伸向了人偶,几秒钟之后…… 布洛妮娅身子一软,倒在了她怀里。 “啊这。” “唉,又失算了。”感受到右手突然空空如也,布洛妮娅无奈扶额。 “哟哟,这不是算无遗策的理之律者吗?”一个嘲讽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怎么,和自己的妹妹走散了?要不要我带你去前台放个广播,弄个寻人启事什么的?” 面对这个“热心”的人偶,布洛妮娅思考了一会,竟然答道:“行,带我去前台吧,正好布洛妮娅想知道剧场的构造,有人带路那是再好不过了!” “啊?不行不行!”人偶摇起了头,这可不是一般的摇头,而是脑袋转了360°又转了回来,看着格外令人不适:“你可不是我们的客人,你是崩坏的第一个叛徒,蝼蚁文明的守护者!” “布洛妮娅并不觉得守护自己的文明有什么不对,而且,我也从未对崩坏宣誓效忠。” “哈哈哈哈!”人偶爆发出刺耳的大笑,“这种掩耳盗铃的戏码,每一次看到都是那么好笑呢!”它指着布洛妮娅的鼻尖,“你知道你守护的人类是怎么看你的吗?你真以为他们会把你当作救星?” “成分决定立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你表现得再公正再无私,也永远盖不住底下的窃窃私语。人们永远喜欢听阴谋论,永远觉得你是在作秀,永远能够举出一大堆例子来论证别人的内心比自己更黑暗,以此来获得那么一点可怜的优越感。这么一群自相践踏的竹篓里的螃蟹,也配得到拯救么?”人偶的语速越来越快,“而你,布洛妮娅,也不过是碰巧得到了一块律者核心,就自以为很有力量,自以为能扛起拯救世界的责任了?你以前当雇佣兵的时候,那叫一个杀人不眨眼,怎么现在又装起好人来了?难道以前那些死在你手下的人都是十恶不赦,你了解过他们吗?不,你根本没有想过这些,就像切瓜砍菜一样把他们都解决了。你跟刽子手有什么区别呢?我们毁灭文明之后,还会重建一个更好的,这一点上你还不如我们呢!” “如果你们以为几句话就能动摇我的决心,那未免也太小看理之律者了。”布洛妮娅趁人偶长篇大论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她手臂一挥,身后的重炮发起了进攻:“Fire!” “哎呀哎呀!”人偶一边躲闪,一边哀怨道:“说不过就开始动粗了吗?理之律者还真是不讲理呢!” “咝,好痛!看来你是真的想要杀死我了。”眼看着密集的炮火就要将自己淹没,人偶突然停止了躲避,大吼一声向布洛妮娅扑来:“既然如此,那就用我,杰瑞·巴伯拉的牺牲,为理之律者宣判死刑吧!”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人偶变成了碎片,连附近的柱子似乎都为之震动。 “这是……自爆?”布洛妮娅呆呆地看着在眼前炸开的人偶,但这次攻击似乎并没有对自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很快她就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难受的异样感在她的身体里蔓延,仿佛灵魂被扯下来一块,和渴望宝石被凯文夺走时如出一辙!布洛妮娅大吃一惊,身后构筑出的机甲重炮纷纷坠地消失,但她顾不上这些,专心感应这律者核心的情况。 奇怪……核心并没有消失。她再次尝试运用律者能力构筑武器,却找不到着力点,就像人类试图控制背上的翅膀一样无从下手。 怎么回事?我的律者权能被剥夺了? 当她正在思考现状时,突然听见了希儿的声音。 “布洛妮娅姐姐!”希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我刚才听到一声巨响,好像什么东西爆炸了,这才沿着方位找了过来。”她关切地注视着布洛妮娅的神态:“姐姐你没受伤吧?刚才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受伤倒是没有……但是我无法使用律者权能了。”布洛妮娅揉着太阳穴,似乎有些头疼。“难道支配律者的能力是「剥夺」?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是先返回报告情况,还是继续探索?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支配剧场的正门,里面似乎通往别的地方。”希儿问道。 “那就先去看看吧,”布洛妮娅道,“失去权能并不能击垮我,布洛妮娅真正的力量是分析,是洞察事物的本质。但如果不去前进,分析也就毫无根据。更何况,就这么被夺走属于我的东西,布洛妮娅实在不甘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直沉默着的「希儿」在此时开口道:“去吧,希儿。总要过过招才算战斗,如果再遇到什么危险,我会像上次一样把你们送出去的。” “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就出发吧。”希儿点点头,然后向布洛妮娅说道:“其实,上次能从这里脱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而是另一个我帮我打开的通道……哦不,现在应该叫「希儿」了,她会和我共用一个名字,希望布洛妮娅姐姐以后也能这么称呼她……” “……”布洛妮娅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但她立刻换上了开朗的表情,“那就多谢「希儿」了,希望这次你也能和我们通力合作,并肩作战。”随后她又贴在希儿耳边小声问道:“她应该听得到吧?” 废话。不仅能听到,而且所有小动作也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希儿」有身体的话,现在她的头顶应该冒着黑烟。 …… 一段时间后,她们来到了剧场正门。从门口朝里望去,有几个人偶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什么。 “看!我变出来一只笔!” “这算什么,看我变出来的电锯!” “让开!你锯到我的枪管了!” “哈哈,打起来,打起来!” …… 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布洛妮娅很是郁闷。“它们这是拿着我的权能当玩具使?”她扭头看向希儿,后者则摊手以示无奈。 “看来,支配律者的能力不是「剥夺」,而是「窃取」,这帮小偷!” “别这么说嘛,”一个眼尖的人偶凑了过来,“我们可没有真的拿走你的东西,只是借来用用嘛!不信你看,核心还在你身上,「代价」也还是由你在支付哦!” “我受不了了,希儿,”布洛妮娅掏出重装小兔冲了上去,“把这堆烦人的东西都打碎吧!” 希儿应声而动,将离得最近的一个人偶拦腰斩断。她们之间的配合已经很有默契了,但这些人偶对律者权能的控制明显还不熟练,很快就被杀得一败涂地。 就在她们追击最后一个逃跑的人偶时,那个人偶突然转身停了下来,刚才还是一脸害怕的表情变成了狂气的笑容,它抬起手指向她们背后,大笑道:“哈哈哈!你们中计了,门,已经关啦!哈哈哈哈!” “糟糕!”布洛妮娅回身,发现进来的大门确实已经闭拢,她回身试图寻找有没有开关,却一无所获。 “没用的,没用的!你们都将被困死在这里,直到……”话音未落,希儿已经斩下了它的头。 “怎么办,现在还可以打开空间裂缝逃出去吗?”希儿向另一个自己询问道。 “我试试看。” 几分钟后,眼睛变成红色的「希儿」对着布洛妮娅摆了摆手。“很遗憾,剧场内部的空间比较稳定,上次找到的薄弱点是在外部靠边缘的位置,估计那里支配律者控制的极限。但这里一点缝隙都找不到。” “没有关系,「希儿」。剧场的出入口应该不止一条,我们可以找找有没有后门。”布洛妮娅安慰道,“但是接下来的行动我们必须格外小心,尽量不要像刚才那样惊动它们了。毕竟,越往内部,危险只会更多。” “我可不想在一群小偷的面前还要偷偷摸摸的。算了,为了希儿的安危,这次就先听你的好了。” 她们沿着一道曲折的长廊前行,在一道道柱子之间隐蔽着自己的身形,所幸并未被游荡的零星几个人偶发现。在长廊的尽头,仿佛是一座宏伟的礼堂。布洛妮娅在门口侧身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最高处坐在的那个人偶。 说来奇怪,那个人偶的目光也定在了她身上,似乎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目光交接过后,人偶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高台,看方向竟是朝布洛妮娅她们走来。 布洛妮娅顿时紧张起来。尽管那个人偶看起来和其他人偶并无什么不同,顶多是略瘦高一点,但它所坐的位置和无言的压迫感显然说明了它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她回头望向「希儿」,「希儿」也正望着她,她们的心里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 “这下麻烦大了。” (十九) 如何界定入侵行为?通常地,不经允许地闯入我们的领地的人,我们就会将其划为入侵者。但是,“领地”的范围又由谁说了算?这当然不能仅由领主决定,而是有一套公认的、在无数自相残杀中淬炼出的规则,在现实世界中由无数的既得利益者维护着它的运行。而在这一片由我们创造的空间中,我们既是开拓者又是维护者,理所当然地享有对支配剧场的所有权,对管理规则的制定权,以及对一切破坏行为的处罚权。 就这样,我完成了逻辑的自洽,并准备对台阶下的三个入侵者进行处罚。没错,尽管她们看起来只有两个人,但这里是特殊的不同于现实的空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赋予每个灵魂实体。 “你们可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行?”那个人偶终于开口了,以一种奇异的声波,震得「希儿」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没好气地答道:“不就是砍了几个人偶嘛,你会记得自己拍死过多少只苍蝇吗?” “你们杀害了我们的同伴,闯进了我们的家园,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罪过,”人偶将手向前指去,尽管那里只是一片虚无,“你们最可悲的地方在于,即使听到了祂的教诲,也从不肯信受奉行。自己堵上自己的耳朵,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有人为你们指明方向,你却把他们砍成碎片。” “随便你们怎么说,布洛妮娅守护人类、对抗崩坏的决心绝不会动摇。” “哈哈哈!”人偶笑了,不是那种刺耳的大笑,而是悲凉无奈的笑声,“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曾经是人类,照你的想法,只要崩坏不发生,我们就应该安居乐业,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怎么可能!” “在任何时期任何地方,对你伤害最深的永远不会是远在天边的敌人,或者虚无缥缈的崩坏,而是你的同胞,你最亲近的那些人。只有他们才最有能力最有动机给你的背后来上一刀,因为你们占据着同一片土地,处于同一生态位,争夺着本就有限的资源。” “布洛妮娅,你是个游戏高手,当然也玩过那个经典游戏:大鱼吃小鱼,你吃的越多,自身就越壮大,自身越大,要吃的鱼就越多。你想打破这一循环,不去互相吞并,那你就会越发弱小,随便什么鱼都可以把你吃掉。你不吃,也有的是人吃,鱼吃鱼乃是天道,不可违抗,也无法打破。” “想象一下有这么一个古老的帝国即将崩溃:皇帝和世袭罔替的亲王们当然最为焦急,他们是帝国真正的主人,一旦大厦倾覆他们将失去所拥有的一切;那些先祖浴血奋战,终于拿到丹书铁券得以世镇藩邦的公爵们,尽管他们的地位不如前者显赫,但也远远超出科举入仕所能达到的上限,他们也理应拿起武器保卫帝国的长治久安。” “但那些最底层的佃农呢?他们甚至没有一块能保证自己生存的田地,如果他们有妻子儿女,也会在灾年被卖给大户人家作奴婢,来换一口能够活命的粮食。这些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从河内千里迢迢来到漠北,修的长城也不为保卫他的家乡。岭南生长了千年的金丝楠木,一批一批地往洛东运,只因皇帝一时兴起想巡幸东都;塞北九千多斤的一块和田玉,搬到北邙山不得有一丝磕碰,那是为了给皇帝预备万年吉壤。功成之日,臣子们纷纷上表贺喜,我大某国富民强,圣上领导有方,又吹嘘是自己日夜焚香,感动山神下凡,不劳一丝民力,此皆陛下德行所致,天人感应……另一边,劳夫死于路途,不可胜数。如果能在狭窄的甬道里给君主陪葬,那倒是一桩幸事,比起曝尸荒野,葬身虎狼的同伴,又不知安稳多少倍!” “你说,从这些人的角度出发,难道这个帝国不该亡吗?本来人与人的命运就有云泥之别,愿望也彼此冲突,你守护的是哪一部分人?你代表的是哪个群体的利益!”人偶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如雷霆般拷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你的潜台词是,你们人偶才是代表多数人的一方?这简直荒谬之极。”布洛妮娅摇头,“我看到的,只是你们四处进行破坏行动,把整个社会的秩序弄得一团糟……你们所要做的是窃取世界的权力,就像窃取我的律者权能一样!花言巧语,布洛妮娅绝不会相信你们!” “你以为权能是你自己的吗?”人偶怜悯地叹了口气,“律者权能是崩坏赋予你的,它要你承担起身为律者的使命!而你,却放弃了除旧布新的使命,反而投身必将衰亡的旧势力。布洛妮娅,我是该说你看不清形势呢,还是你记性太差呢?” “你以为现行的秩序是什么好东西吗?你忘了,在你年幼的时候,是什么逼迫一个小女孩拿起枪成为了雇佣兵?是什么强迫你和你的妹妹进行残酷的抗崩坏实验?你明明也是受害者,但是当你被认可、被吸纳成为这个组织的一份子时,你就忘记了它们所犯下的罪行。” “到现在那些残酷的实验还在女武神们身上继续着。仅仅是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核心战力,已经不用再面对那些,已经成为了彻彻底底的食利者,所以你才会把那当作「必要的牺牲」,才会如此心安理得。” 布洛妮娅反驳道:“逆熵和天命是两回事,而且布洛妮娅在参加x-10实验时也从来没有犹豫,那都是……”说到这里,她突然说不下去了。自己参加实验真的是为了抗击崩坏吗?懵懂的她,对于崩坏又能了解多少呢?更何况,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最后实验还是失败了…… 人偶用沉稳的声调追问着:“即使你觉得那些牺牲值得,别人可不会这么想。还记得第二次崩坏的起因吗?西琳,以及和她同行的孩子们,都成了巴比伦塔下的亡魂。你凭什么否认她们的苦难,凭什么禁止她复仇,凭什么让她们心甘情愿地成为祭品?就凭那所谓的团结?所谓的秩序?” “我……”布洛妮娅一时无法再反驳,剧场内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看到她们已经无法再为自己辩护,我举起了法槌,准备裁定最终的罪行。就在此刻—— “布洛妮娅姐姐,让我来说吧!” 是希儿。她湛蓝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种坚定:“你之前说的那些都太宏大,希儿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有一点你肯定说错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亲近的人之间就会互相伤害,而是残忍的人会这样做!至少我可以肯定,布洛妮娅姐姐和「希儿」,还有我,我们三个人之间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呵呵,话可不要说太早。”我冷笑道,“越是关系密切就越容易对别人期望过高。你不会真觉得自己在别人心里有那么重要吧?” “我相信她们,她们也会相信我。而你们虽然有一千个同伴,彼此之间却是互相猜忌、互相贬低、互相争斗,即使真有什么崩坏之神交给你们使命,你们也不可能完得成!”希儿的声音比起往常大了不少,看起来是要把刚才憋着心里的话全倒出来,“我们三个现在就在这里,随便你用什么招数都不能拆散我们之间的信心。连区区三个人的联盟你都破坏不了,还妄图毁灭世界?你做梦!”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真难想象那个外表上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能做出这么有气势的发言。而且她的思路也很明确:用身边的朋友来驳斥我举的案例,用小团体来对抗宏大叙事。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洪水泛滥了,她也会站在诺亚方舟上一样。 看来我的法槌是暂时挥不下去了,但事情也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口说无凭,我将展开一场对你们的考验,看看你们之间的友情是否如真金不怕火炼。”我回身走向高台,“接下来你们三人将会彼此分开,同时接受试炼。如果通过,我就认可你们的意志,放你们回到现实;如果你们之间的羁绊并不牢靠,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出乎「希儿」的预料,布洛妮娅分开前向自己走来: “尽管我跟你的接触不多,但是,”布洛妮娅拍了拍她的肩,“只要是希儿认可的人,我也会一同相信的。加油!” 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她未免有些手足无措,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应,就觉得身体一轻,转眼间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封闭的房间里。 另外两人也被转移到了各自的考场,在她们面前只有一位考官和一块屏幕。这场考验要如何进行,三位少女又能否顺利通过?还请期待下集! (二十) “您将听到以下内容:……衬衫的价格是9磅15便士,所以你选择c选项,试听部分到此结束。” “……”希儿无语。 “好了,不闲扯了。”人偶的语气严肃起来,“接下来你会进入三个场景中,请根据前情提要作出你认为正确的举动。我不会透露评判标准,因为这也是你需要思考的内容。全部通过以后,你会获得一个返回现实世界的机会。” “布洛妮娅姐姐和「希儿」的考核规则也跟我一样吗?”希儿问道。 人偶避开了这个问题:“请做好准备,第一场试炼马上开始。” “这里是布洛妮娅和希儿的家。崩坏似乎已经平息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她们也在一起很久了,每天都过着平静的生活。不过,比起“波澜不惊”,更确切的说法是“一潭死水”。她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甚至连起居的时间都刻意错开。没错,她们早就已经分房睡了。现在两个人的状态,更像是合租的室友,不过室友也会有一块夜宵啤酒看球赛的时候,而她们连这样的互动都已失去,彼此间只剩下点头问候的资格。 希儿也试过打破这份沉寂。她曾在布洛妮娅生日那天制备了新学的甜点,那是几个月之前布洛妮娅聚餐回来偶然提起的,样式精巧可爱,她本想给布洛妮娅一个惊喜。但是等她靠在沙发上睡着,布洛妮娅也没有回来,那天她接到任务要去极东出差一个月。她也曾邀布洛妮娅利用休假出去旅游,但那家伙只是嗯嗯啊啊,走近才发现是戴着耳机打游戏,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布洛妮娅也很无奈。她其实已经不那么喜欢打游戏了,只是不想注意到房间里沉闷的空气。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希儿的兴趣淡了;即使是捉摸不透的蒙娜丽莎的微笑,你也无法欣赏她十年。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出口——可说不说又能怎样呢?她们之间实在太过熟悉,希儿绝不会猜错她的心思。当希儿越频繁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也就加速了她的厌倦和想要逃离。 于是一场冲突爆发了。这并不能称为争吵,因为宣泄情绪的其实只有希儿一个人。布洛妮娅并未为没有来得及存档的游戏感到可惜;她只是冷眼观察着面前这个女人的愤怒和委屈,看着她一条条控诉自己的罪行。毫无疑问,她越是这样冷漠,希儿就越是难以自持。在许多年之前,那双眼睛里还是充满爱意,即使不用言语也能明白她对自己有多少留恋多么痴迷。而现在,她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丝讥讽来,像是嘲笑她只会撒泼翻旧账,又像是嘲讽自己竟爱上这么一个女人。 布洛妮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身后是一地碎片。那个花瓶是她亲手捏的,当年她和希儿一起兴致勃勃地学习陶艺,尽管不够圆但作为第一个成型的器物,还是被希儿缴去当了战利品。后来这个花瓶上了釉,几次搬家都用衣服包着免得磕碰,现在终于在这里寿终正寝了,以后也再不用为它费事。花瓶里的水也很久没有换过了,流淌了一地腐坏的气息。” “这……要怎么处理?”希儿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流水账般的一切,她不觉得自己和布洛妮娅会发展成那样。只是,也没有几对分手的恋人在最开始就能想到自己的结局吧? 就在她思索间,忽然发现自己穿越到了眼前这位希儿的身体内。望着镜子里红肿的双眼,她洗了把脸,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这场考验。 就目前来看,自己越是靠近布洛妮娅越会给她造成压力。但如果放任不管,也会是渐行渐远的结局。难道已经到了非分开不可的地步了吗?似乎又有些不甘心。 她捡起一块花瓶碎片端详着。破碎的花瓶暗示着她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是把碎片粘起来“凑合过”呢,还是统统倒进垃圾桶呢?又或者,再捏一个新的呢? 她把污水拖干净,碎片也都收拾好了,却还是拿不准该何去何从。凭自己胡思乱想是找不到答案的,她决定还是和布洛妮娅沟通一下。可是要怎么说呢?表示体谅?询问想法?再探讨一下新的相处模式?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些举动都苍白无力,完全触摸不到问题的核心。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轰鸣的雷声。看起来很快就要下大雨了,她向阳台走去,打算把晾的衣服都收进来。 忽然,她看见了楼下长椅上的一抹银发。 布洛妮娅其实并没有走远,她常去的附近那家咖啡厅不知怎么关门了,所以她下班后改在楼下长椅上思考人生,回去以后假装自己是加班到现在——反正希儿也不会问。尽管是往窗外看一眼就能戳穿的谎言,但她从来也没被发现过。 一滴。两滴。冰凉的液体打在布洛妮娅的肩头,打断了她的思绪。 下雨了啊……可还是一点都不想回去。 她忽然觉得雨停了。抬起头,有人为她撑起一片蔚蓝色的天空。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伸手接过了伞。那家伙也就顺势坐下了,她们的肩膀相挨着。 外面,雨还在下着,如同一道白色的水帘,勾勒出风的形状。布洛妮娅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很多年前有一场期中考试,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自己和希儿在走廊上眺望校园里的水漫金山图,一边吐槽学校的排水系统一边观察还有哪里没被淹。突然间一道惊雷在她们眼前炸开,紧接着又是一道。这一通雷电炸完,布洛妮娅立刻算出离自己最近的落点只有区区二百米,但她怎么也没算出来希儿的小手是什么时候和自己扣在一起的。 现在她的左手又一次和希儿的右手十指相扣,指尖微凉,但掌心的温度却默默地在两人之间传递。布洛妮娅明白,如果她不动身,希儿也会这么一直陪她在外面坐下去,只是她不想再让希儿的手一直冷下去了。 “走吧,我们回家。” 希儿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房间。“第一场试炼,通过!”人偶这么宣布着。“五分钟后将会开启第二个场景。” 奇怪,第一场看起来麻烦,但好像又没有那么难?希儿思索着。自己是怎么通过的,仅仅是下楼送了把伞? 她没能总结出什么有效规律,只好集中精神准备面对第二场考验。 第二场的背景提示则要简单得多:“「希儿」正在夺取你身体的控制权,一旦成功,你将陷入永久沉睡,她会取代你成为真正的希儿。” “这……这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吧?”希儿越发困惑了。在很久以前,她的确担心过这种情况,但随着自己对「希儿」的日益了解,发现她并没有取代自己的愿望。相反,她能感受到「希儿」对自己有一种特殊的眷恋。但是,面对题中的情况,她要怎么做呢? 总之先好好沟通……她的思绪被打断,眼前就是黑化状态的「希儿」了! “准备好将身体交给我了吗,我的半身?”「希儿」舔了舔手指,用妖媚的眼神望着她。 “为什么一定要取代我呢,「希儿」?”她问道,“我们明明可以和平相处的……” “为什么?像你这样弱小的存在,有资格继续生存下去吗?”「希儿」不屑地笑了,“你只会让别人来保护你,只会给别人添麻烦。而我远比你强大,这具身体理应由我来掌控!能者得之,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仅仅是因为“弱小”,就要否定我存在的意义吗?这不合理,任何人都是从孩童成长起来的,倘若用强大来否定弱小,未来的强者也会被扼杀在摇篮里。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希儿承担不起足够多的责任,没关系,希儿会努力变强的!总有一天会成长到让你刮目相看的地步。” “呵,空头支票又有什么意义?我一直以来都比你强得多,以后也会是这样。”「希儿」用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永远只会给姐姐大人拖后腿;而我,才是能和她并肩作战的人!怎么看都是我更值得吧!” 如果换作以前,这些固然也是希儿的疑虑。但是现在的她早已明白了许多,优秀并不意味着会被爱,她也并不认为布洛妮娅会接受一个仅仅是与自己面容相似的人。 “不能这样看,「希儿」。如果只以战力来评判人的价值,比你厉害的人还有很多,但人的能力是多维的。论上阵杀敌,我不如你;但我依然可以为别人排忧解难,得到大家的爱戴。”希儿心平气和地说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们不应该相互否定,而是各自发挥特长。事实上,我需要你,我想你应该也是需要我的吧?” “谁需要你了……真是笨蛋。”虽然这么说,「希儿」脸上还是出现了可疑的红晕。 “任何人都是需要同伴的,而且,我想你也不会找到一个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了。”希儿向着另一个自己走去,“让我们作为一个整体走下去吧……可以吗?”她见对方没有拒绝的意思,于是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谁允许你靠这么近了……”「希儿」的脸更红了,但也没有躲开。 “第二场试炼,通过!” 好像比第一场还要简单……自己也就是正常发挥吧,嘿嘿。 不过,这份欢快的心情只维持了几分钟。见到第三幕场景时,她不禁瞪大了双眼: 布洛妮娅和「希儿」正在进行生死搏斗,两者都是冰元素s级装甲,打得可谓是难解难分!机械克生物,生物克异能,异能克机械,量子克量子,虚数克虚数,理律是机械属性,冰希是量子属性,因而不存在克制关系,双方都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实力。 “你的常态炮击已经被淘汰啦!sp消耗又高,冷却时间又长,冲分上榜还是得看我!”眼看物理攻击难以奏效,「希儿」率先发起了精神攻势。 “我们律者可是要被策划送出去当福利的,人手一个。所以我现在是ss级,而你只有s。先把持有率提上来再跟我说话吧!”布洛妮娅丝毫不惧。 “那只是策划的阴谋罢了!表面上发福利,实则内卷逼氪,玩家肝半天也上不了榜。按他们一贯的尿性,后出的角色永远比之前的强,这样数值不断膨胀舰长才有动力充钱,我出的晚所以必定将你淘汰!” “抽卡不能只看数值,厨力也很重要!布洛妮娅作为堂堂御三家,从崩2就开始积累人气,怎么可能被你打败!” …… “画风完全变了啊喂……”来自希儿的无奈吐槽。不过,还是要搞清楚她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那两人竟异口同声答道:“为了希儿!”“还不是为了你?” 忽略了部分她们对彼此的人身攻击,希儿终于从她们口中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所以……这是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而我拿到的就是“祸水”的剧本?希儿捧住了脸颊,在心里不合时宜地、小小的为自己的美貌得意了一下。 “所以,你选谁?”「希儿」双手叉腰,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布洛妮娅冷冰冰地补充道:“只能选一个。” 欢快的BGM骤然停止,沉默压抑的氛围暗示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 看起来没法萌混过关了……必须作出抉择。这是最后一场考验,成功了她就可以回到现实,失败了就会前功尽弃,永远留在支配剧场,所以,必须慎重考虑。 她的目光投向布洛妮娅。其实根本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吧?布洛妮娅姐姐才是和她定下绀海之约的人,无论是在外人眼中还是在自己心里,她和布洛妮娅都是,也一直都会是要好的一对。如此清晰明确的未来,或者,哪怕是从坚守本心的角度,她都没有任何理由不选布洛妮娅。 可「希儿」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她又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个自己。不错,她为自己付出过很多,她们之间的关系密切而又特殊,自己也把她当成了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和「希儿」在一起的未来,她却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或者说,从来都没有想过…… 已经……够了吧?可以作出选择了吧?她找不到一条必须选择「希儿」的理由,也找不出一条可以放弃布洛妮娅的借口。 她望着「希儿」的眼睛,隐约希望能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出来,但她的眼神像山上的雾气般看不分明。 所以,她只能将手伸向了布洛妮娅。 然而布洛妮娅的脸上并没有获胜的欣喜。与此同时,「希儿」在一步一步后退。 “选了一个,另一个就会消失。”布洛妮娅冷酷的声音提醒着她本该料到的后果。 自己会失去「希儿」……事实上,这种未来也是她从未想过的,或者说,根本不敢去想。那可是永远站在自己身后,像影子一样忠实的存在,你能想象自己的影子有一天会消失吗? 她本能地追了上去,无意识间松开了布洛妮娅的手。布洛妮娅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去追。 「希儿」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她飞扬的裙摆燃烧着,和天边的晚霞映出同一道火光。这只美丽的蝴蝶,不,此刻更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正在田野上挥洒自己的最后一点绚烂。 追逐的脚步被一道河流拦住了,希儿蹲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胸口又闷又痛,却分不清这痛是来自肺部还是心脏。她仰起头,望着「希儿」如纸扎的般轻盈地渡过了河面。 “彼采莲兮涉水, 彼夺旗兮长战。 多少深情总为伊, 莫待灯熄, 悟时难及!” 上游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对岸山坡上,蝴蝶献上了最后一舞。希儿凝望着火光中跃动的身影,深深地无力感袭上心头。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只是因为自己做了看似正确的选择,事情就滑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可是,在那样的局面下,怎么选都是错吧?就算自己选了「希儿」,布洛妮娅要怎么办? 她回头望去,布洛妮娅还呆立在那里,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原来她也是人偶,只是因为自己放开了她的手,所以立刻失去了生机。 火光熄灭了,歌声也已停止,整个虚假的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就连面前的河水都不再流动。黑暗笼罩着大地,希儿躺在草地上,任由这份黑暗将自己吞噬:因为这是虚假的世界,所以,即使就这么沉沦下去也无所谓。在梦里,即使死去一千次也没有事。无论快乐悲伤,都是留不住的东西。即使得到幸福,也会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失去;即使犯下罪过,她也能轻易地原谅自己。 只要醒来就好了。 “第三场,通过!” 希儿还没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幻。也许,支配剧场也只是一场幻象,她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也许她的人生本来就是虚假的,只是被人创造出来、被观测着,她也不过是造物手中的玩偶。 “现在你已经通过了试炼,可以获得一个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她没有注意到人偶在“一个”上加重了语气。“你是否决定现在就回归现实?” “布洛妮娅姐姐和「希儿」呢?她们有没有通过考验?”希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人偶的笑容神秘莫测:“恕我无可奉告。” 如果她们中有人没能通过考验,那么最有可能是……想到这里,希儿不禁担忧起来。刚刚才平复的心情,此刻又开始剧烈地波动。 “出去的机会只能自己用吗?还是可以转让?”她死死盯着人偶的表情。 人偶的笑容似乎越发浓郁了:“转让机会的话,你自己可就出不去了哟!” 从那个笑里,希儿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一点真相。说到底,这场试炼的目的是什么?似乎并不是为了考验她的心性有多坚定,而是为了否定她们三人间的信赖。每一场的危机,都是她们两两之间的关系濒临破裂。如果自己就这么选择离开,是不是可以看作弃同伴于不顾?那么己方所谓“坚不可摧的联盟”,也会在事实上破产。 想到这里,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前面三场试炼都是障眼法,最后的杀招竟藏在这里!关键时刻先保证自己的安危,在普通人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却会给人偶留下攻击自己的口实。 见她迟迟没有动静,人偶催促道:“快点决定吧,你还想不想回到现实了?” “不了,”希儿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我要把出去的机会让给——” (二十一) 谜一般的黑雾包裹着希儿缓缓下坠,一刻也不曾停止地下坠着。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假设你身处一架不显示楼层的电梯里,当电梯匀速行驶时,你能分清楚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坠落吗?显然不能。人的感官是如此迟钝,以至于需要一定的加速度才能判明自己的状态,除此之外能依赖的只有直觉。 以希儿的直觉,自己是在下坠着。如果是在地球上,一直下坠会落入滚烫的岩浆中;如果是在童话里,就会像爱丽丝一样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支配剧场里一直坠落会发生什么?她无从得知。或许自己在掉落到空间的最低点时,会立刻被传送到最高点,继续新一轮的坠落,永无休止。 大概是自己的推断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布洛妮娅和「希儿」那边出了什么差错,所以她还是输掉了最后的对决,被困在支配剧场里持续堕落下去。会有人来救她吗?希儿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她已经很疲惫了,此刻迫切地需要休息,但在这种环境下也不可能睡得着。上午第一节的数学课,笔记逐渐脱离横线变成意义不明的鬼画符,反复在垂下和一个激灵之间切换的脑袋……她正处于这种状态。 有一束光照到了她的脸上,很像下午从对面楼房的缝隙间射进来的第一道光,希儿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并没有窗帘可以拉上。 “希儿,希儿!”是熟悉的嗓音。从前在可可利亚哪里,叫自己起床的就是这个声音;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份待遇了,但希儿还是迅速地、本能地清醒了过来。 “抱歉,布洛妮娅刚才思考得太久,到现在才来找你。” 毫无疑问地,布洛妮娅也猜出了人偶背后的意图。 “可是,布洛妮娅对「希儿」还不够了解,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猜出‘不能把票投给自己’这一潜规则。” 如果「希儿」也猜了出来,那么她多半会把票投给希儿,而希儿应该会把票投给自己,那么只要自己把票投给「希儿」,一个完美的三角就形成了,她们所有人都能掏出这里——可要是「希儿」没猜出来呢? 假如「希儿」自投一票,希儿仍然投给布洛妮娅,那么此时布洛妮娅最好的选择是投给希儿,这样的结果是「希儿」因自私而遭受审判,只有她和希儿逃出生天。尽管不完美,对于布洛妮娅,这也算是可以接受的结局。 所以,整体最优解是投给「希儿」,次优解是投给希儿。如果因为错投了「希儿」而失去希儿,这在她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但只要投给希儿,至少自己所爱之人是一定能保住的,哪怕她自己和那个暴躁危险的家伙都牺牲掉也无所谓。 当然,这是基于另外两个人都通过考验做出的推断。但是,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布洛妮娅都必须优先保证希儿能活下来——这就像是计算机的底层代码,无法改写。 “至少我不是为了自己做的决定,应该……还算不上自私吧?”布洛妮娅仰望着天花板。 现在,她已经和希儿相聚了,证明希儿也如她预料的一般,把票投给了自己。所以,对「希儿」来说,有没有猜出那个规则都无所谓了……已经没有多余的一票让她逃出来了。 这样也好,布洛妮娅对自己说。也许希儿会消沉上一段日子,但只要自己一直陪着她,总有一天她会走出来的。那时她们还会像以前一样要好,永远不会出现自己在试炼中所看到的场景…… 其实她也并不讨厌「希儿」。虽然那个人格看起来挺暴力,但她隐约能感觉到那只是伪装的外壳;就像张牙舞爪的螃蟹一样,吃起来还是软嫩鲜美的。「希儿」的另一面其实也挺多愁善感的吧?只是她已经没有机会去领略了。 “希儿,我们……”布洛妮娅正想对希儿说出“我们走吧”,却发现她离开了自己,向大厅的左侧跑去。 怎么回事?看到那个身影出现,布洛妮娅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说,出现了大团圆结局?这真是难以置信,我明明把自己那票给了希儿,能解释现在这种情况的只剩下一种可能—— 希儿没有选择她,而是把票投给了「希儿」。 布洛妮娅被自己的推理结果惊呆了。 其实「希儿」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但她看着布洛妮娅和希儿亲切交谈着,却没有上前搭话的勇气。不过希儿很快就发现了她,主动走了过来。 “我们三个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听到那欢快的声音,「希儿」却低下了头。像是拿到了试卷,却不敢去看分数的考生,她嗫嚅着问道:“所以,是你选择了我?” 希儿点点头:“嗯,不过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这些……” 后面的话语「希儿」几乎没有听见,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心情像是泡好的龙井,微苦之后的一点甘甜。 在幻境里,希儿没有抓住我的手,但在现实中她做到了。 “虽然很感谢你把票投给了我,但布洛妮娅想知道为什么。”布洛妮娅一脸困惑地问「希儿」,“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所幸结果还是十分完美的。”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好心情,「希儿」难得的没有傲娇一下。 “首先,我知道你一定会投希儿的。然后,我希望你们都能活下来,仅此而已。” 忍住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冲动,布洛妮娅暗暗揣摩着当前的形势。莫非她已经预知到了希儿会投给她?她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自那以后,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萦绕在布洛妮娅心头,并且再也没离开过。 “你们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我无法审判高洁的灵魂。”人偶宣布了她们最终的胜利,“离开的通道马上就会为你们开启。我承认我们输掉了这一局,但这不是结束。”他话锋一转,“你们毕竟都还太年轻,心中热血还未被冷水浇透。等到你们经历了真正的背叛,还能站在我面前谈论友情和信任,那时我们才会真正认输。” 离开剧场的最后一瞬,希儿扭头望向了另一个自己。她很庆幸,自己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在幻境中,她见证了「希儿」是如何离开的,才惊觉她对自己有多么重要。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不论以后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把另一个自己弄丢了。即使「希儿」离开了,她也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她找回来。 “毕竟,如果我不去拯救你,就真的不会有任何人来了。” 我就是你的天。 后记:在逆熵、天命、世界蛇的共同努力下,天选之人琪亚娜终于集齐了四核大宝剑,将千人律者尽数斩于马下。 “最后还是用武力解决的吗?唉,强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讲道理根本讲不过他啊!还是物理消灭省事。” “话虽如此,可面对毁天灭地的终焉,你难道还要用这种爆装备的方法混过去吗?” “咳咳!那句话怎么说的:为解决世界问题贡献中国方案、中国智慧!你们等着瞧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