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

这一天真是完美，起码到现在为止。暮光正走近宫殿辉煌的水晶大门，阳光明媚，天朗气清。她很享受这次小镇之旅，更享受她和另一匹小马的二马世界。她转头微笑看着走在旁边的男友，阿坤。他也瞅了眼她，露出微笑。他被她选做她观光期间的私马护卫。但这其实只是暮光想多和他相处一会的借口罢了。

想着自己这次小小的公权私用，她不由轻声笑笑。

“有时候，当公主真不错。”她喃喃道。

阿坤转过身挑起一边眉毛。

“嗯嗯？”

暮光尴尬地笑了两声，抬头看着他。

“没什么。”

阿坤正常情况下会追问下去，但他足够信任她，知道她说的话自有理由。二马进入水晶大门，门口的守卫向他们敬礼。他们穿过入口处的走廊，等待身后的大门关上，之后停下来充满爱意地注视着彼此。暮光首先开口。

“我今天过得很愉快。”

阿坤笑了。

“我也是。”

他接着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某处。暮光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一小队守卫从宫殿的一头走到另一头。阿坤再次看向她，但他现在的神情有点犹疑。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说出口。但暮光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她温柔地摸摸他的肩膀。

“没关系，我知道你得回去工作。今天你能陪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去吧。”

阿坤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又笑了。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很明显非常感谢暮光的善解马意。他很看重自己的工作和守卫职责，而暮光在他们的交往中从来没有要求过他抛弃这些职责。阿坤倾身吻了一下暮光的脸颊，后者不由微微脸红。然后他用守卫对皇室成员的标准礼仪向她敬了一个礼，便转过身加入他的同伴。

她微笑着看着他离开，直到他消失在视线里。现在只剩暮光自己，她考虑着接下来要做什么。阿坤回去执勤了，她的朋友也都各自不知道在帝国的什么地方玩。这时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镇上有一个巨大的图书馆，她很想再去看看。于是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期待着再次见到那片书籍的海洋。

但她一转过身就看见有个身影走过来，仔细一看，是她的哥哥银甲。正常来讲她会很开心见到他因为他总是在忙王子的事务。然而对方的神情让她欢快的情绪消失了。因为银甲的表情正严肃得不能再严肃。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但只要这样就没什么好事。所以她等着他走过来，直到距她只有几英尺远。他们都不说话，暮光担心地看着哥哥。最终，银甲开口。

“暮光……我们得谈谈。”

他的语调已经够严肃了，竟然还称呼她大名。一直以来他都是叫她小时候的爱称“小暮”，现在连称呼都变了，那绝对是有大事。她哥哥转过身，示意她跟过来。暮光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跟在银甲后面走开了。

他们穿过好几条走廊，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暮光发现是银甲的私马办公室。年长的雄驹打开门，让暮光先进。暮光满怀疑虑地进了屋子，银甲关门时也没有转头。虽然这次不一样，但她忍不住想起在人类世界时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叫到露娜副校长的办公室。现在她感受到了与当时同样的紧张。

银甲走到她面前，眼神满是担忧。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又说不出口。暮光耐心地等待，直到他终于把思绪整理成型。

“暮光……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什么？”

年轻的天角兽迷惑地看着他。她真的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从哪蹦出来的，但他就这么一直盯着她等她回答，也不解释。他们越不说话，气氛越尴尬。暮光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自己可能没有告诉银甲的事情。可能让他表现这得这么奇怪的事。但她真的想不出来。银甲发觉妹妹的疑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去镜子那边的什么事？”

暮光不由竖起耳朵，但还是很疑惑。他就想知道这个？她在人类世界的经历？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问。她已经把整个经过都告诉他了，所以她想不出来他希望她告诉他什么。银甲看起来仍然很困扰，最终决定坦白内心所想。

“暮光……我知道了。”

他妹妹挑起一边眉毛，示意他继续。

“我知道……另外那个阿坤了。”

听到此言，暮光面色苍白。银甲的话让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另外一个阿坤了。人类阿坤。可是怎么会，她想。除了她的朋友外，她从未告诉过任何小马。而且她是在信任的前提下才告诉她们的，知道她们不会偷偷告诉她哥哥。也不可能是阿坤，因为他和银甲唯一一次有关这个话题的交谈是在几个月前，如果他那时告诉他了，那么银甲早就应该来找她了。

暮光抬头看着哥哥，语调依然带着些许惊诧。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

银甲叹气，回答。

“我把各种线索拼在一起，接下来很容易就猜到了。”

他的表情更加严峻。

“为什么不告诉我？”

暮光别过头，感到有点羞愧。老实说，她清楚自己应该信任哥哥，和盘托出。毕竟他们比任何兄弟姐妹都要亲近，也分享过很多小秘密，何况这是目前发生在她身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是她是因为和小马阿坤的恋情才总想到和人类阿坤的来往的。她知道要是哥哥得知这一点，他会更难接受自己和小马阿坤交往。

她抬头伤心地看着他。

“我懂。我应该告诉你的。但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会担心我是不是不该和这个阿坤在一起。”

银甲移开目光，琢磨她刚才的话的意思。暮光只是望着他，等他努力想明白。终于，他开口了，没有转过头看她。

“那个阿坤，人类的那个，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银甲问完这个问题才把目光移回到她身上。但暮光没有应答，只是转过脸不看哥哥。银甲不需要回答就明白了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暮光也明白哥哥已经知道她和人类阿坤在那个世界的确有过亲密过往。银甲如果没有这么怀疑的话就不会叫她过来了。她听见哥哥长叹一声，再次说话。

“我明白了。这就是原因吗？你当初为什么去找小马阿坤？是因为你想和之前认识的人在一起吗？”

暮光把头猛地转向哥哥，惊愕地瞪大眼睛。当然她能理解他这么想，毕竟换位思考她也会认为和小马阿坤在一起只是为了保留与人类阿坤的联系。但是她早就明白并不是这样，现在必须要跟银甲解释明白。

“不！我是说……开始时可能是这样，我本来想看看这个阿坤是不是和那个阿坤很相像。但我保证，我和他在一起不是把他当做人类阿坤的替代品。”

她没有撒谎。她对于两个阿坤的复杂感情在他们刚交往时一直影响着他们的恋情。她已经思考了好多次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应该这么做。但她在和小马阿坤相处中已经爱上了他，也不再对另外那个有所怀恋了，虽然她还是很珍惜和他共度的时光。然而，她能从哥哥的表情中看出来他没有被说服。

“暮暮……你确定吗？一旦你是为了错误的原因呢？”

暮光实在有点愤慨。她已经尽最大努力解释了，想让她哥哥明白和阿坤在一起有正当理由。但现在她感觉他就是保护欲太强，还想多管闲事。他刚才的语气表明他肯定暂时放不下这件事，而她对此很不愉快。

“银甲，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事已经和人类阿坤没有一点关系了。所以，和你也没有关系！”

没等暮光再说什么，银甲迈上一步，怒气冲冲地吼道。

“我不能再让你受伤了！！！”

她哥哥的怒吼过后，周围安静得吓马。二马愣愣地看着彼此，没有从刚刚发生的事中缓过来。银甲脸上的怒意已经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羞愧。他转身走到办公室窗前，盯着窗外。暮光仍然有点发愣，好一会，终于开口了。

“你…你在说什么？”

银甲似乎想转头，但又继续注视着窗户。暮光皱起眉头，走到他旁边看着他。

“哥哥，你一定有什么情况。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银甲瞅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他沉默了一会，最终低下头。

“我…我曾经犯了一个大错。”

暮光有点奇怪，这时银甲终于转头直视她。

“你应该记得这个错误。我结婚之前，你来找我想告诉我一件大事，但我没有听，甚至还攻击你。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我没有尽到做大哥的责任。你需要我，我却没有帮你。” 

银甲露出痛苦神色，暮光也同样。他们都清晰地回想起了那一天。幻形灵女王邪茧把自己伪装成韵律，让所有小马，包括银甲，都相信暮光在撒谎。于是，几乎所有小马都离她远远的。而他们兄妹一直以来的亲密，令银甲的回避愈加伤马。这算是他们最黑暗的过往了，二马都不愿再提起。

但是暮光还是不太明白。这跟她和阿坤有什么关系？银甲发现她还是困惑，便继续道。

“等婚礼完事、邪茧被打败，一切都结束之后，我才想到我都对你做了些什么。我永远都没有权利这么伤害你。我…我伤透了你的心。”

暮光看着哥哥一边艰难地坦白，一边眼里泪光闪烁。此情此景让她也感到痛苦，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之后，便许下了一个承诺。我承诺自己会做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来确保你不再受到这样的伤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一直关注着你和阿坤。”

暮光疑惑地竖起眉毛，银甲便继续解释。

“我知道你觉得你这么做是正确的，是因为你爱他。可是……一旦不是这样呢？一旦你们俩进展没有那么顺利呢？一旦你某一天意识到，你们的感情并非如你所愿呢？我不能看到你伤心。不能看到你受伤，就像我婚礼之前那样。”

他移开视线，表情依旧痛苦。

“我也不能忍受，如果你受苦是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因为我没有问正确的问题，或者没有确保你在做正确的事。那样我会是个不称职的哥哥……就像上次一样。”

暮光注视着哥哥。他低头看地的样子是如此的颓丧而挫败，让暮光明白了他做这些的理由。不是因为他妒忌她和阿坤独处的时间。也不是因为他不信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更不是因为他不希望她谈恋爱。他只是在，保护她。保护她免受她很久以前感受到的悲痛和拒绝。他是因为爱她才这么做。

年轻的天角兽现在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纽带有多紧密，泪水不断地涌上眼眶。曾经有多少个日夜她害怕他们兄妹的联系会减弱，既因为分隔两地，又因为他们和其他小马——例如韵律和阿坤——的亲近。但她现在看到了真相，银甲不但爱她，这爱意还前所未有的强烈。她露出温和的微笑，走上前去把蹄子轻轻放到他身侧，让他抬起头来。

“哥哥……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么关心我。”

银甲脸上的痛苦消减了一点，暮光再次开口。

“我可以诚恳地说，我对此很感激。难以言表的感激。但你得明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爱阿坤，很爱很爱。我和他在一起很幸福，他也是。”

暮光看到他们之间的隔膜正逐渐消失，嘴角的弧度不禁扩大了。

“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但你得信任我。”

银甲开口想说话，大概准备阐明原因。但看到妹妹眼中的热忱，他把所有反对的话都咽了回去，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痛苦变作了笑容，暮光不由感到安慰。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近彼此，给了对方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们享受着彼此的温度，让积攒的压力消散。暮光打心底里清楚银甲只是在为她着想，她也很感谢哥哥的体贴，但是他能接受自己和阿坤她还是松了一口气。银甲同时也意识到虽然自己出发点是好的，他已经快要让暮光感受到他想方设法避免的痛苦了。他微笑着，默默地赞美妹妹的成长，她现在远比他要智慧，也能自己做出抉择。

二马最终分开了，刚刚的眼泪湿透了双颊。

“我很抱歉小暮。我想……谁都无法习惯不能继续当大哥。”

暮光咯咯笑了。

“或许吧。不过……”

她温柔地微笑，内心因为银甲叫了她的爱称而暗暗雀跃。

“……但你永远会是我的大哥……永好友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