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勒多传说（五）
虽然贝尔夏纳的皇宫是奥苏安最大的建筑物之一，但众多的各国王子、贵族和使臣还是经常将那里挤得摩肩接踵。一天之后，伊姆瑞克和赛里诺二人乘船沿着内海岸线前往艾里昂，又从那里越过安努利尔山脉到达托尔·安洛克城，到达目的地时他们发现这座城里到处都是人，比起殖民地和托尔·卡雷德来说几乎可说是车水马龙。
不过伊姆瑞克挺高兴他不用住在皇宫内，而是和自己带来的少量文官与随从在城中心的一栋别墅内居住，这令他每天有了一些他所期待的独处的时间，因为来访头几天遇到的不少事让他感到非常心烦。
他每天都遇到了一大群从没见过的人，在繁文缛节的接见仪式和欢迎宴会之后，要是不问赛里诺的话伊姆瑞克根本记不住这些人叫什么，他被弄得头昏脑涨，若没有赛里诺提醒他，他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这些被凤凰王召集的各国使节似乎并不知道情况的严重性，只把这次来访当成平常的贵族交流和外交活动，这令伊姆瑞克感到很恼火，但他还是尽量控制住了自己别去发泄不满，因为赛里诺多次要求他不要去得罪人，但即使如此别国的精灵贵族们都认为他这样一言不发简直是大煞风景。
实际上来访的亲王并不多，几个奥苏安东面的王国只是派出了使者，虽然他们自己声称得到了亲王的全面授权，但实际上他们的任何言论和主张都必须要真正的当权者确认之后才能作数，这令讨论邪教和纳加瑞斯问题的会议往往变成了针对代表们含混不清的话语而发生的争吵。
在亲自前来的亲王中，有萨芙睿的统治者赛里奥尔，以及艾里昂的亲王菲努德尔和他妹妹阿瑟蕾。赛里奥尔是伊姆瑞克的祖父驯龙者卡勒多的学生，自然得到了伊姆瑞克的尊敬，而艾里昂的那对兄妹则因为生性幽默而也令人喜欢，但伊姆瑞克也看得出来他们能意识到这次召集的重要性。
伊姆瑞克私下里和这三个人谈了一下，听取了他们对于纳加瑞斯的意见，也告诉他们自己想要以凤凰王的名义召集军队铲除邪教的想法，但他其实还从没有和贝尔夏纳当面说过这件事。在伊姆瑞克到达的第六天，他要在凤凰王面前公开发表这个提案了，这令他有些不安，于是找来了赛里诺和赛里奥尔，希望他们能给些建议。
“我知道自己口才不好。”伊姆瑞克道，他和两个被邀请的人正在别墅的后园里喝果汁：“我一向说话有些冲，弄不好贝尔夏纳会以为我在教他做事。”
“那你不妨试试以问问题的方式去表达你的意见。”赛里诺道：“让贝尔夏纳自己说出来你想要的答案。”
“我哪有那个本事。”伊姆瑞克苦笑道：“我在组织语言方面一直毫无天分。”
“我倒觉得你有些多虑了。”萨芙睿的大魔法师眯着眼睛道：“你不太了解凤凰王这个人，他其实是个很睿智的统治者，往往可以听得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其实这次召集的议会已经引来了很多批评，说他软弱无能，一点也没有魄力。”
“不用问，这都是莫拉丝的走狗们散布的言论。”赛里诺道：“即使是在殖民地也是如此，对贝尔夏纳的诋毁从没消失过，宣称马雷基斯才是合适的凤凰王人选。”
“随他们怎么叨叨。”伊姆瑞克道：“其实我父亲也绝对是够格做驯龙者的继承人的，因此在卡勒多凤凰王的评价也不高，但我会给贝尔夏纳他应得的尊重。”
“流言蜚语可能确实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但在这里却不同。”赛里奥尔睁开眼睛道：“虽然大多数人都不喜欢纳加瑞斯人，但他们也同样忌惮你们卡勒多人——他们害怕你们的龙。”
“这很正常。”伊姆瑞克道：“你不能说弱小的国家害怕强国反而是后者的错误。”
“其实他们没你想的那么弱小。”赛里诺道：“伊泰恩的洛瑟恩港城已经是整个奥苏安最大的城市了，拥有我们无法比拟的庞大舰队；柯思奎和伊瑞斯在全世界都有据点；即使是我们的老朋友，优雅的萨芙睿，他们法师的力量和威名也是远播在外。龙不能永远是卡勒多的依靠，我们可以唤醒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就这一小部分都需要经常回山里去休眠。”
“所以我们才来这里。”伊姆瑞克道：“只有凤凰王可以有这种权力去号令所有精灵。”
“您觉得他会同意吗？”赛里诺向大魔法师问道。
“贝尔夏纳确实担心这个问题，但他并不是毫无办法。”赛里奥尔道：“他会自己分析你们的意见是否可行，但若是其他国家都不同意，那恐怕就难说了。”
“有您的支持，我们的方案会有更多的分量。”赛里诺道：“您不仅是萨芙睿的亲王，也是当初支持凤凰王顺利即位的功臣。”
“言之有理。”赛里奥尔笑道：“当年我和贝尔夏纳都在艾纳瑞昂的麾下与恶魔战斗，现在还活着的经历过那段时期的人可不多了。”
“我们该走了。”伊姆瑞克抬头看了看太阳：“快到正午了，贝尔夏纳那时候要见我，不能让他久等。”
皇宫的外廊比起内部要安静很多，因为这一天贝尔夏纳留出了一整天时间去面会各国代表，不过只让最高级别的人员去和他面谈。一路上所有遇到他们的精灵都向赛里奥尔鞠躬行礼，也都对伊姆瑞克表示了相应的礼节。
他们到达凤凰王的会客厅门口时还没有到正午，但贝尔夏纳的侍从帕瑟莱茵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看见伊姆瑞克一行人走过来，便向他们行礼并客套了几句。
“贝尔夏纳现在可以见我们了吗？”伊姆瑞克问道。
“可以。”帕瑟莱茵道：“他现在正在与艾里昂的菲努德尔和阿瑟蕾谈话，但他留话希望你也可以加入他们。”
伊姆瑞克深呼吸了一下，便向帕瑟莱茵点了点头，后者示意门两侧的仆人们将门打开，凤凰王的会客厅非常大，刻有精灵符文的细长金柱支撑着房顶，天花板的图案是春季的晴空，整个大厅被从几十扇巨型落地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衬托得金光闪闪。
贝尔夏纳正坐在大厅中央的凤凰状王座上，身穿白色的羽毛长袍，头戴一条镶着宝石的金环，他脸上淡淡的皱纹显示了凤凰王已经上了年纪，但因为精灵的长生特性数百年来都是如此，并没有进一步的老化，在他面前阿瑟蕾正在发言，她的语调很平静，声音却在大厅里显得非常响亮。
“他们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土匪。”公主道：“他们穿过山地来偷我们艾里昂的战马，这是最恶劣的罪行。”
“但你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贝尔夏纳道：“你们的马群不知所踪，就立即说是纳加瑞斯人干的，我想更有可能的犯人应该是某个窝在安努利尔山里的怪物吧，比方说马鹫或者多头蛇？”
“而且富裕的纳加瑞斯没必要去给自己惹这样的麻烦。”站在凤凰王旁边的一个精灵道，伊姆瑞克知道那是贝尔夏纳的儿子艾洛德希尔：“如果他们需要马，完全可以向你们买。”
“我们不跟他们做买卖。”菲努德尔怒道：“纳加瑞斯人看上去就不像会照顾好马匹的，那种极为傲慢的态度只能让他们虐待自己的坐骑。”
“卡勒多的伊姆瑞克王子、赛里诺王子，以及萨芙睿亲王赛里奥尔殿下到了。”帕瑟莱茵道，凤凰王和其他几个人停止了交谈，虽然早就互相认识，但侍从还是正式引见了一下。
“我们很荣幸卡勒多的代表来到这个大厅。”贝尔夏纳道，示意帕瑟莱茵可以退下了：“朕希望你的国家和人民一切安好。”
“非常感谢，我们没遇到什么麻烦。”伊姆瑞克道：“我的兄长担心目前的奥苏安已经受到了那个发展迅速的邪教侵扰，好在卡勒多目前还平安无事，但形势已经不容乐观。”
“在已经冒出邪教苗头的国家可并不像这样。”阿瑟蕾道：“我想卡勒多应该好好感谢一下那些在我们共同国境线上巡逻的人。”
“我并不是要指责谁。”伊姆瑞克道：“事情已经发生了，重点是下一步怎么解决问题。”
“伊姆瑞克有个提议，我认为值得一听。”赛里奥尔道，接着就向伊姆瑞克点了点头。
“现在单凭各个王国自己去处理邪教的问题已经是无用功了。”伊姆瑞克道，冲着菲努德尔和阿瑟蕾耸了耸肩，表示无意冒犯：“在我看来这是所有奥苏安精灵的共同问题，而只有凤凰王陛下您，拥有号令所有王国的权威，所以我们请您从各个王国召集军队，并由您任命一位指挥官或者御驾亲征，把不同王国内的邪教势力逐个消灭。”
凤凰王和其他人都没有作出回应，似乎是等伊姆瑞克讲讲细节，但他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几个精灵之间只剩下了沉默，过了一会儿，贝尔夏纳终于动了动。
“军队？”贝尔夏纳平静地道：“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伊姆瑞克瞅了一眼赛里诺，但他的堂兄弟面无表情的脸给不了他任何建议。
“邪教是个巨大的威胁。”伊姆瑞克道：“是必须消灭的敌人，武力镇压可能的确有些血腥，但它会很有效。”
“暴力从来也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贝尔夏纳道。
“艾尔辛·阿万那里的绿皮和野兽人也许不会这么想。”伊姆瑞克道：“您不想引起争端的想法值得赞许，但您也不能逃避作为奥苏安守护者的责任。”
“放肆！”艾洛德希尔怒道：“你这是跟凤凰王讲话的态度吗？你是不是忘了在阿苏焉的圣火前发的誓？你们卡勒多也是奥苏安的一部分，也是凤凰王的领地！”
“我没忘记我发过的誓。”伊姆瑞克道，盯着凤凰王的脸：“但凤凰王陛下呢？他经历过精灵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光，那应该很清楚乱世须用重典的道理，邪教的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了。”
“你真是个无礼狂徒！”艾洛德希尔气得大嚷，但伊姆瑞克没理他，只是看着贝尔夏纳。
“安静点，儿子。”贝尔夏纳道：“伊姆瑞克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措辞上激烈了一些，他说的对，我的确发过誓要守护奥苏安，抵挡一切敌人和危机，虽然邪教问题出在我们内部，但它比起外来的问题，在许多方面要更加严重。”
“我相信对于很多邪教信徒来说，展示力量给他们看就足够了。他们只是想要找找乐子，只要他们老实认罪，不用对他们太过严厉。”阿瑟蕾道：“真正需要被审判的是邪教的头头们，那些引诱绝望和找刺激的迷失者的家伙们。”
“军队会引来邪教徒的抵抗。”艾洛德希尔道：“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和我们玩命。”
“他们早就开始和我们玩命了。”赛里奥尔扯了扯自己的袖子道：“现在在哪个王国发生这种事都不怎么新鲜了，他们从不理会士兵甚至王子的招降，而是宁愿去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所以我们要避免事态继续升级。”贝尔夏纳道：“邪教分子只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他们的主要威胁还是在于精神层面而不是武力。”
“我不同意这个观点。”菲努德尔道：“我们可以肯定这群邪教徒得到了纳加瑞斯的帮助。”
“但你依旧没有任何证据。”贝尔夏纳道：“你不能要求我因为一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就降罪于某个王国。”
“这不是谣言。”阿瑟蕾大怒：“我们发现了很多牧人的尸体，周围的居民也大批地消失，甚至很多村镇的长者们也遭到了谋杀和恐吓。”
“所以你们就觉得纳加瑞斯人干了这些事？”艾洛德希尔问道：“你们抓住了他们的成员吗？”
阿瑟蕾和菲努德尔不说话了，艾洛德希尔摇了摇头，望向了他的父亲。
“看来这个问题我们依旧没取得任何进展。”贝尔夏纳道：“比起昨天来我们仍然距离真相甚远。”
“可是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伊姆瑞克道：“踌躇不前是在放任邪教继续壮大。”
“朕不能下任何太过匆忙的决定。”贝尔夏纳道：“现在局势非常复杂，没有十足的证据我们绝不能冒险去挑衅纳加瑞斯，不过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伊姆瑞克。”
说着贝尔夏纳要求众人都暂且退下休息，伊姆瑞克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其他人都转身离开了，便也没有继续逗留下去，他也知道继续说下去只会触怒凤凰王，还是暂时听他的话为好。而就在刚走出大厅时，赛里诺示意伊姆瑞克和他一起到旁边的一个小客厅单独谈谈。
这个客厅的墙壁上描绘着泰伦诺克的山景，一张茶几上摆放着水果和酒壶，赛里诺给伊姆瑞克倒了一杯，但伊姆瑞克表示自己不想喝。
“我现在得保持清醒。”伊姆瑞克道，瘫坐在墙边的一张长椅上，他从盘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啃了一口：“贝尔夏纳太谨慎了，但我要是逼迫得太紧，只能适得其反。”
“就是因为你够强硬才被你哥哥选中的，兄弟。”赛里诺自己饮下一口酒，眯着眼睛品了一会儿：“这酒真是不赖，我认为你暂时不用去担心贝尔夏纳，因为他最终的决定取决于大多数代表的共同意愿，我可以肯定菲努德尔和阿瑟蕾会支持你，赛里奥尔也一样，因为他刚才也没有反对你的意见，现在的重点是我们得去说服更多的人。”
“怎么说服？”伊姆瑞克啃完了苹果：“在我看来没有哪个王国愿意去干这件麻烦事。”
“那这不就反而说明贝尔夏纳在当领导方面的无能吗？”赛里诺道：“你干嘛不自己去当这只军队的指挥官？”
“不。”伊姆瑞克道：“我没兴趣。”
“为什么？你是一个天生的将才，就算不事先拉拢那些王子，他们也都承认你有这份才能。”赛里诺道。
“我不会去统率来自其他王国的士兵。”伊姆瑞克道：“我信不过他们。”
“那要是别人来当指挥官，你觉得那个人能当得好吗？”赛里诺问道。
伊姆瑞克没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他心里唯一在乎的只有卡勒多的安全，这意味着他必须清除奥苏安全境的邪教势力，就像在殖民地杀光那些绿皮和野兽人一样。虽然他知道如果由自己统率那支他设想中的军队，那确实是很光荣的，但实际上他不喜欢这样，一想到他要成为贝尔夏纳的钦差大臣他就觉得不舒服，与其他王国的进一步接近与合作也令他觉得不适。
“你至少可以去和别国的代表谈谈吧。”赛里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如果大多数人都支持你，贝尔夏纳也只能同意你的意见。”
“我该怎么做？”伊姆瑞克道：“他们会认为这是卡勒多在乘机获得更大的影响力，他们嫉妒强大的力量和一切优于他们的存在。”
赛里诺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抱起了胳膊。
“你现在是后悔来这儿了吗？”赛里诺道：“我觉得你这么消极很让人受不了，兄弟。其他人肯定也这么想，你得给他们带来信心和希望而不是垂头丧气，你得让他们觉得你可以依靠和信赖。包括贝尔夏纳，你得支持他，让其他人起码在这个时候相信他可以稳住大局。”
“我现在没什么信心和希望可以给别人的。”伊姆瑞克道：“除非撒谎。”
“你真令人受不了。”赛里诺两手捂脸：“如果你一开始都对自己的主意没自信，那你来这儿干嘛？”
“责任所在，身不由己。”伊姆瑞克道。
“就这样？你不担心等你儿子长大时奥苏安会变成什么样吗？”赛里诺问道。
“只要卡勒多没事，他就不会有事。”伊姆瑞克道：“但我也担心卡勒多会不会变糟。”
“卡勒多无法挡住其他王国的所有影响的。”赛里诺把酒又拿了起来，一饮而尽：“龙无法抵挡迷惑人民的窃窃私语，群山也无法防止他们怠惰和萎靡的精神状态，如果你真的想卡勒多永远稳定，那必须先解决奥苏安其他地区的麻烦。”
“我...我知道。”伊姆瑞克被自己表兄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你是对的，有卡勒多的支持，凤凰王可以重获他作为精灵之主的权威。”
“那你是说，愿意去和别国的代表谈谈了？”赛里诺问道。
“对。”伊姆瑞克站起来道：“但不是同时，他们必须一个一个来，我受不了他们喋喋不休的争吵。”
“那我现在就来安排。”赛里诺朝门口走去，临了还补上一句：“请你尽量对他们客气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