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散文网 会员登陆 & 注册

海的子嗣

2022-04-01 23:59 作者:七宫唐俟  | 我要投稿

       开始了吗?好的,那我就随便说?呃……我叫范早……瑞波特先生?好好哈哈哈,那你打字机盒子上那张照片是您妻子吗?好年轻啊,瑞波特……哦,马上马上。

 

       在我多年航海经历中,经常听同事们说离奇的故事,比如在《奥德赛》里靠唱歌迷惑水手的半人半鸟的塞壬、盘踞在无根岛上的有一定智慧的巨型章鱼怪物、比曼哈顿岛还大的巨型浅水鱼……我要讲的是我在大西洋附近贩卖私货时经历的事,本来以为我们会是第一批见证者,结果我发现1837年的时候已经有丹麦作家讲过差不多的故事了,我的天,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过我们有第一手见闻,还有不少证据,所以我有信心拿到这种生物的写作专利,好吗?

       那是1915年,我和另几个合作商一起从非洲回到爱琴海,当时船上有个意大利商人,还有他那个年轻力壮的刚满十八岁的儿子,会编绳子会捕鱼,又有力气,是跟着他来历练的,像这样愿意亲历亲为的企业家可不常见,我很喜欢他们一家子。而且他家可算是那一带的大富翁,我们都想着要是攀上关系建立稳定的贸易往来没准能狠捞一笔,说起来,他女儿也是年轻貌美,引得不少水手想入非非。

       船行驶到海角附近,风向出了问题,当晚我们刚放完烟花(海上的航行很无聊,我们都需要娱乐项目,好吗?写诗、唱歌、打牌、调酒、做手工艺品啥的,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再多讲讲……好吧),桅杆上的水手说二十多里外雷声大作,我们赶紧进了船舱,可那富商的公子却坚持留下帮着收帆。暴风雨比我们想象得快得多,没过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船身伴着猛烈的大风上下翻飞,我打开船舱想去接副舵的,只见公子把自己一只手绑在船的扶手上,和副舵合力稳定船身,结果一个大浪拍来,副舵狠命拉着他,可还是被卷走了,我让副舵赶紧逆点风降低船速,自己则抓住公子那根绳子,想把他拉回来。

       那时候我真的吓坏了,因为绳子被扯断了,我最害怕的就是他被卷到龙骨下面去,更害怕没法跟他爸爸交代(我从不买保险的,所以什么损失都得我赔)。我把眼罩扒下来,用这片眼镜四处搜寻,很快就发现了他,他真的被卷到船正下方去了,像一片水母一样打着旋,万一船速上来了就很有可能被刺到船舷龙骨上,被那沾满倒刺和藤壶的木板磨掉一层皮,我急坏了,又不敢贸然进海里去。

       千钧一发之际,我看见一条鱼游了上来,我心想:“坏了,已经有鱼来咬他的尸体了。”结果不是,那条鱼抱住了他,从下面把他抱了上来,与此同时,船也稳定了不少。公子浮了上来,我赶紧拽住他的手把他拉上来。

       第二天凌晨,他醒过来了,他爸爸高兴坏了,也就没跟我们问责,公子向我们询问了昨晚的事,我跟他简单聊了聊,我也听过不少海豚、鲸鱼、儒艮救人的事,而且对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深信不疑,等船靠岸后,我们休整了几天,就返航回美国了。

       这时故事才正式开始。我们到海峡附近时,有人亲眼看见了鱼人,他们就像传闻中那样——长着鱼的脑袋和人的手(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印斯茅斯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是人鱼和人的后代,他们就是长那样),大家都害怕极了,因为这些鱼人都长着锋利的獠牙,能轻易地咬死我们,但那只人鱼并没有攻击我们,只是一直紧跟着我们,还绕着我们的船转来转去。我们以为他是饿了,就把一堆肉和酒都扔下船去,但他只是把物资收起,再用粗壮的手臂扔了回来,很可怕对不对。

       他跟到美国边境就消失了。如果有后续我再写信给你,好吗?没准你们报社还能开个专栏——“震惊!关于一位美国海盗在大西洋上遇到的海妖和社会政治”,怎么样?

 

 

亲爱的瑞波特先生: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写信给您了,上次真是多有得罪,我忘记我们的语法不一样了,所以我自己写信给你们,可以给你们省不少工作。

       书回正传,在那不久之后,我们听说那对意大利父子在陆地的时候开展了对海妖的研究,所以说我一直觉得意大利人多少有点......呃,学术精神。不久之后第二次合作的时候我们确实抓到了那只鱼人,就在非洲附近,我一下就看出还是那一只,因为他还跟着我们的船,不,现在应该该叫她了,那些个把着海洋学家做派的老水手都认为这是只母鱼人——她长得超丑,牙齿和指甲都很长,还有乌黑的鳞片。

       那些研究员一直细心看守她,但令人疑惑的是,那位公子几次差点放走她,就像着了魔一样,我只知道有些海域的海妖生得美艳欲滴能勾人心魂,可不知道这怪物也可以。他爸爸狠狠批了他一顿,还拿拐杖抽了他几下。

       剩下的,等我到欧洲了再和你写信吧。PS.那位公子叫鲍勃,可算是记住了,意大利人叫这个的可不多。

 

 

亲爱的瑞波特先生:

       之所以隔了这么久,是因为我们在非洲东部遭遇了另一群本土海盗,直到昨才到了个有白人的港口。你猜怎么着,他们用的武器也是美国产的,还是最新的那种,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在南部的一个小岛上停了一段时间,就趁我们下船探索的工夫,鲍勃把那条鱼人放走了,当时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的,毕竟当时不知道会困多久,少张嘴多口饭,但现在那些研究院又开始懊恼了,他们一直在责备鲍勃为什么放走鱼人,弄得他爸爸都不想再打他了。

       后来,鲍勃整日魂不守舍的,饭也不怎么吃了,整天就盯着水面看,有些水手在暗地里扯他的闲话,我看见一个打断一个,后来我出于......对贵编辑都工作的关心,特意在船长室里单独问他到底着了什么魔,他的话让我大为震惊:

       “鲍勃老弟,你人挺不错的,我很欣赏你,你有一颗善心,很好。”

       “范船长,你还记得之前那条鱼人吗。”

       “我当然记得。”

       “在您眼里,那条鱼人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很像鱼?”

       “可在我看来,她更像人,我那时不敢想象我们把她带回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你把她放了?我很理解,那你现在还在烦恼什么呢?”

       “我最近经常做噩梦,我常梦见我也变成了一条鱼,在梦里,海洋与天空无异,鱼在我眼里像是人形的怪异的天使,时而聚集时而散开,一起欢乐地歌唱、舞蹈。”

       “我也经常做这样的梦,但更多的时候那群鱼会成群结队地跳上烧烤架然后排着队刷好酱送到我面前来。”

       “可别提烧烤,我现在看见鱼就膈应,鱼肉在我嘴里就像人肉。”

       “可是鱼也是吃鱼的啊,有的鱼还吃人呢。”

       “您说得对极了,但是,我们人是有伦理观的生物。”

       他可能是有点疯了,在船上待太久是这样的,即便是我,回到岸上也要到那种充满阳光的温暖小酒馆里关几个小时才能缓过来。那叫什么来着?“深海恐惧症”,大概吧。

       下个星期我们就能回意大利了,各回各家,让我好好休整休整再给你写信吧。

 

 

亲爱的瑞波特先生:

       很抱歉,我几乎完全忘记这件事了,昨天刚从意大利回到美国,我喝了一晚上的酒,现在刚醒。我太伤心了,以至于完全忘记这回事了,唉,等我下午去拍张电报问问他们。

       我现在很想找个人倾诉我的遭遇:我在意大利待了将近四个月,之前也说过,我喜欢到那些窄小的温暖的地方呆着,所以刚下船我就从叙拉古去了拉特兰(以上地名皆为虚构,作者没有活儿了,译者注),那里很小,还没曼哈顿岛一个港口大,剩下的三个月我都是在那里度过的,简直要把每一寸土地都走了个遍。

       在我的印象里,那儿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房屋、教堂、雕塑甚至是人,我本不是喜欢素色的人,因此当我捕捉到一小片鲜红色时,我立刻就跟了上去——

       我爱上了一位红头发的神官,那些日子里,我们几乎每天都一起沉浸在圣光之中——教堂里、饭馆里、美术馆里、音乐厅里还有旅馆里,她爱我,我也爱她。可我还是离开了,因为我无法接受他们的思想,他们厌恶我的出身,一直把我当成从美国来的野小子,要不是我带够了钱,那群人一定会把我赶走。她,她对我的爱里也浸满了同情和怜悯,都是装作一副圣人的样子高高在上,实际上我知道,当他们自认清高时,也就默认地踩在了平民的身上。

       你我同为刺客,应该能理解,我对圣殿骑士的厌恶是无法想象的,我真傻,即便如此还会爱上她。或者,如果我能强硬一点,散尽千金将她从神那里赎回来,要么拉着她离开、带她来美国,哪有完全的唯心主义者,柏拉图尚还辩证、莱布尼斯犹论科学,我不相信,不相信有一出生就爱上宗教的女人。

(信后面的内容被暴力地撕碎了)

 

 

亲爱的瑞波特先生:

       我现在就在印斯茅斯,这个满是腥臭味的地方,是我一个船员带我来的,我今晚就得离开,不然我很快也会被同化。啊,你可能不清楚同化的意思,别着急,听我跟你说。

       意大利那边,鲍勃公子有了些变化,他的牙齿开始松动,脸上、身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五官开始歪斜,原本健康帅气的小伙子现在变得像个古态龙钟的老人。

       有医生说他被诅咒了,现在他家的人都急疯了,四处找寻解除诅咒的办法。这也正是我来印斯茅斯的原因。

       印斯茅斯的人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从欧洲逃亡至此的异教徒,另一部分是原住民,他们长得很像,没错,和鲍勃公子的样子差不多。不过因为血统的差异,当地人在中年时期才会开始变化,待到老年时,他们就会彻底舍弃人的性状,转而沉入深海,变成海的子嗣。

       说回异教徒,他们是信仰大海的一帮人,不知信的是波塞冬、埃吉尔还是拿伽,他们来到这里,主动成为海嗣——我得赶紧离开这里,这片大地太邪门太危险了,呆久了就会变成海嗣什么的。

       不过也有一些人,他们生来就有抗性,无法变成海嗣,跳大神也没用,所以他们研究出了更高级的解决方法——灵魂层面的交换。就是找一个海嗣,与其交换肉体。一般他们会找那些年迈的、衰老的海嗣,因为年轻的海嗣也不想变成人,很诡异,对吧。

       以上都是我搜集到的宝贵的资料,至于直接变成海嗣的诅咒,这里有些原住民说,那是海的恩赐,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人也会直接发生变异,历史上也有不少案例,加勒比海附近就有一支海嗣,全是女人鱼,靠把男人拖到海底同化来繁衍后代,就像螳螂和捕鸟蛛那样。而对于破除诅咒的方法,大家一致认为——想让海嗣变回人,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杀死施放诅咒的人。

 

 

 

 

       海嗣的寿命很长,据说平均年龄在三百岁以上,他们形态各异,有的像鱼、有的像人、像花、海藻、石头、还有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但他们最后都会沉到海床上,与大海融为一体。

       而当海嗣浮上水面,很难说是福是祸,那天就有一只很常见的、鱼人一样的海嗣,正好遇见了我们的船、正好看到了我们放的烟花、正好遇上暴风雨、正好看到了公子的英姿。

       我们猜她一定被鲍勃抗争大自然的英勇深深吸引了,当鲍勃落水时,她赶紧把他捞了上来,后来也一直绕着我们的船打转,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这很可怕,鲍勃被她诅咒了,身体每况愈下,思维也向海嗣靠拢。与此同时,她也从已经与海洋融为一体的先祖那里知道,如果有人被海嗣爱上就有一定概率被海神祝福变成海嗣,先祖站在海嗣的立场上鼓励她把鲍勃抓回来繁衍后代,而她自己却摇摆不定。。

       这时候,有位异教徒登场了。听说那是一位穿着吟游歌手红短裙的女人,无法被同化为海嗣,也不愿舍弃教义重回人类社会,只能终日在海洋中漂流,等待奇迹。

       奇迹真的发生了,她找到了那只海嗣。一个想变成人,一个想变成海嗣,他们交换了灵魂——异教徒失去了自己作为人的外貌和知识,换来了海嗣的身份;海嗣失去了变回海嗣的资格,换来了能走上岸的身体。

一个猎人他走上海岸

他的家乡在后,他的路在身前

父母与儿女都与他失散

他的恋人已经葬身大海

       她最终找到了他,以红裙歌者的身份,她悄悄走到他的病床前,唱起那首海嗣的歌,在海嗣看来,他依旧是位风采动人的少年,可异教徒的知识告诉了她——这不是祝福,是诅咒,犹如让鱼离开水面,成为海嗣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

       “是谁?”鲍勃已经不剩多少视力了,以为来者是他的妹妹,他突然问道,“是妹妹吗?”

       “不是,”她轻抚他的皮肤,“我是新来的护士。”

       “哦,护士小姐,能给我喂点水吗?我口渴。”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口渴,她拿起一旁的玻璃杯,倒了杯水:“是不是感觉耳朵里充血,呼吸不畅通?”

       “是啊,您可真专业,”鲍勃艰难地咽下一口水,“谢谢你。”

       “不客气。”

       他又问:“我刚才梦见我变成水母一样的生物了,透明的,混在海水里,耳边是吟诵某种经文的声音。”

       “那可是,神奇。”

       他的眼睛又干涩起来,索性闭上了:“我真害怕,我会变成那样。”

       “为什么害怕呢?”

       “我害怕失去我的身份,”他说,“我害怕,如果我忘掉了我的现在、如果我否认了我的过去,那我也会被明天的人忘掉,就像泡沫一样,转瞬即逝、毫无意义,那还不如保持现在这个样子,然后作为人死去......咳咳咳。”

       “那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想变成鱼,还是人?”她轻声询问鲍勃。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像吐泡泡一样说那这个词:“人......”

       她唱起海嗣的歌。

一个猎人他走上海岸

他的家乡在后,徒余哀叹

他的路没有尽头

他的路浓雾弥漫

       “晚安。”她弯身吻了一下鲍勃的额头,离开了。

 

       她来到港口,自问:

       “如何解除诅咒?”

       答案已经在她的脑海里了——杀死施放诅咒的人。

       她走进海洋,捡起一片锋利的贝壳,跪下来做了祷告。接着去看天空,那里红色的曙光正在越来越亮。她向鲍勃最后投去恋恋不舍的、泪眼模糊的一眼,用贝壳割破自己的脖子。鲜血融入玻璃般清澈的海水中,红色的裙子飘了起来,她的身体正在化为泡沫。

       海嗣的灵魂只能融入海洋,而不会升入天堂。

       本应如此。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但她并没有感到灭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阳,同时在她上面飞着无数美丽的生物。

       萨科塔,那是萨科塔的影子吗?

       她跟着那些洁白的圣灵,飞向拉特兰。

 

 

亲爱的瑞波特先生:

       我已经看到你发表的小故事了,我看着还不错,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但如果事实就是这样,那那只鱼人可太......有点让人讨厌啊。你如果问我对这文章主旨的看法——我说过,没有绝对的唯心主义,当然也就没有完全的唯物主义,所以我完全赞同这种创作。

       听说鲍勃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听说明年就要结婚了,结婚对象门当户对的,想必婚后生活也会非常幸福。

       至于我......我已经不想和他的家族做贸易了,因为我不想去意大利,甚至完全不想出海,每当我们的船靠近意大利,我都仿佛能听到拉特兰那位神官敲响的钟声。

       也许,直到我们真正站起来,真正斩断宗教和少数派的压迫,我才能再见到她那头鲜艳的红色,才能再挽着她的手,一起散步在意大利海边的沙滩上。

 

 

       两年后——

       “你就是异教徒?给我打!”

       “*y*是吧、*x*是吧、*q*是吧、*j*是吧、*w*是吧,我****,”范早边打边骂,“在圆蛤镇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勋章给你拽掉,必须打你脸!”

       范早已经回到兄弟会,目前正在致力于打击“异教徒”,以“黑帮”的方式。

       “老大,为什么打他啊?”

       “要问为什么,因为他在哼《extraordinarily sensitive》啊,蠢货!”范早说,“往死里打,然后把他扔进海里去!”



同名音乐

海的子嗣的评论 (共 条)

分享到微博请遵守国家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