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格]不完美的最好(前世·二)
细数飘零日,何敢识故人

父亲说周五晚上要宴请两位特别的客人,差我去订购些东洋风味纯正的料理,我一如往常地乖顺应下,提前去虹口几家铺子尝了味,订了些鱼生寿司和萝卜泥荞麦面,还备了几瓶适合冰饮的清酒。
还没出梅的上海连风都是湿漉漉的,到了晚上六七点钟虽然没了毒辣的太阳,但这样黏腻的风吹来吹去也驱不散那一丝带着暑意的闷。
“老爷,孔老板来了。我去给你们泡茶哦。”戴姨一如既往地周到。
她是父亲举家乔迁来上海时最初雇来照顾我母亲的人之一,也是九年后唯一还留在家中做事的一位。她记得一些我小时候的习惯,说的国语也还是一口旧国音,偶尔会夹带着些许的本地口音,是为数不多让我感觉与九年前相比无甚变化的安心存在。
“孔老板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啊,来,坐下聊。”我知父亲素来喜欢听戏,在东北时就是梨园常客,偶有兴之所至,还会唱上一两段,只是母亲患病后便再也没见他去看戏,更妄论唱了。没想到九年不见,他竟把这喜好捡回来了。
我惯常垂着眸,可能是受留学东洋的影响,也可能是自身性格使然,我总觉得一见面就直勾勾地看着别人的脸不太礼貌。随着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她鸭蛋青色的旗袍先映入我的眼帘,光洁的真丝缎子上绣了些素色花鸟,小巧的盘扣点缀其上,绣工精致,款式大方,配着步幅间摇曳的点翠耳坠,衬得她清丽脱俗宛如谪仙。
戴姨待她入座沙发,便适时地奉上茶水。
“大帅客气了。”等她已走到我近前来,我才瞧见她唇旁的那颗痣。
“孔老板如今贵妃醉酒的场子是一票难求啊!”
“哪里哪里。大帅说笑了,小女才学了梅老师一二皮毛而已,大帅要是爱看,赶明儿让班子里的伙计给您府上送票,就怕您到时候没空赏光啊。”
她的面容与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恍惚重叠起来。会是她吗?我不禁心下疑惑,便不动声色地多瞥了她几眼。
她似是觉察到我的注视,一双含情眼望了过来,把我偷瞄她的目光逮了个正着。“这位是张大小姐吧?果然有大家闺秀的风采,一看就知道是人中龙凤。听说小姐才从东洋回来,要是无聊得紧就来听听曲儿,顺便给姐姐撑撑场子呗。”说着她对着我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笑得有些招摇却不讨人厌,刻意放柔了一些的语气听起来倒也真诚。
可能是因为她的笑容肖似当年那个有点傻气又可爱的小姐姐吧,我不禁也露出淡淡的笑意,习惯性地垂下眼,点点头以示应了她的邀约。
许是看我不搭话,她又把话头转回父亲那边:“听闻大帅今日不止邀了小可,还请了位贵客,不知我今日有幸拜会哪位大人物?”
“老爷,佐佐木先生来了。”戴姨通传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去饭厅,边吃边聊吧。”
佐佐木先生是父亲的旧识,我对他所知不多,只晓得他与父亲一样也是位票友。于是席间那三人聊着曲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只我看她长袖善舞,眉目之间依稀觉得陌生又熟悉。
饭毕,戴姨差人撤下了吃剩的餐食,奉上冰镇过的时令水果。
那边厢父亲和佐佐木先生还聊得热火朝天,没有参与其中的她拿起一只李子,朱唇轻启,咬住那多汁的果实,微红的汁液沿着嘴角留下一寸。她不紧不慢地拿了帕子擦拭,没对我说一个字,也没有看我,却莫名让我觉得喉间发涩。
移开眼光不去看她的脸,却不想瞥到她朝着我的这一边身侧的盘扣不知何时解到了膝弯,露出了藏在丝缎下光洁纤细的小腿。
许是暑热难消吧,又或者是清酒的酒意上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一丝令人憋闷的燥热在蠢蠢欲动。
她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随意地改了对我的称呼搭话道:“我就住在不远的诺曼底公寓,听人说是外国大设计师设计的,模样是挺别致,妹妹哪日有空过去坐坐?”
我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张口便应下:“日日都有空的,看姐姐方便。”
她闻言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行啊,那就明日吧,姐姐带你去我相熟的裁缝铺做几件旗袍,妹妹这身段穿上旗袍肯定好看。”
一时间我有些悔自己嘴快,忐忑之下又隐隐有些期待,于是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那明日就劳烦孔老板照顾小女了,她在东洋待久了,国内的规矩多少生疏,有不得体的地方,您多担待。”
“大帅言重了。我与张小姐投缘,年纪又虚长她几岁,自然是要好生照顾她的。今夜不早了,不打扰府上休息,我就先告辞了,谢谢大帅款待。明日再来叨扰。”
起身时只见她身侧的盘扣已系了回去,好似刚才一瞥柔白只是我的错觉。
是夜躺在床上,我依然想着她,真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