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34
医院里的白炽灯闪着清冷的光。
井然守在病床边上,小心地避开点滴的针口,一直拉着沈巍的手不放开。他看着躺在病床上人,忽然觉得真的很讽刺,这一个常年在病床前抢救别人的人,如今也有被人救治的时候。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以往他来医院找沈巍时,总觉得这光打在巍巍的脸上,是那么好看。白白净净,就像带着圣光一样。可如今,还是这光,还是打在这人的脸上,他怎么看都只觉得惨白得渗人,白白的,让他心里发慌。
虽然知道是人就会有生、老、病、死。可当这事发生在自己或自己在乎的人的身上时总会觉得不能接受,会埋怨这天道的不公。人,总是会有侥幸心理,总觉得遇到这个事的人,不会是我,也不可能是我在乎的人。
井巍拿着湿棉签,耐心的一点点地湿润着沈巍干裂的嘴唇。一个人在那对着没有醒过来的人说着话:
“巍巍,我在叫你,你听到了吗?我今天想给你想买束花来着,可路口的花店没开,我又不舍得离你太久。
我现在才发现你怎么这么粘我?你是不是爱我爱惨了?我才走开一会,你就会皱着眉,睡不安稳,但又醒不过来。非要听我说着话,要我抱着你、拍着你,你才能安下心来。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娇气的呢?不过娇气的巍巍也好可爱,我好喜欢。你醒了以后可以试着多依赖我,多和我撒撒娇吗?我还没有见过你和我撒娇呢。
你是不是总是在做恶梦?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这几天工作室里的事,我都交给了李浩和陈双双,我也有带手提电脑过来。但是晚上我就睡得不是太好,因为床太小,不好挤两个人。
你平时不是最心疼我吗?我已经三个晚上都没有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饭也没有好好吃。不是你做的饭,没有你陪着,我就没有胃口。所以你要快点醒,到时我们一起回家睡,我抱着你,你靠着我,我们可以一起睡个好觉,好不好?
巍巍,你是不是很累?所以才会睡这么久,那你睡够了,记得要醒过来,我还在等你。你可不能有事,我害怕,你别留我一个人。我找了好久才重新找到你的,你别又留我一个人,到时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儿找你了。
快点醒吧,哪怕是看我一眼,你再睡都行。
我的巍巍呀,我已经习惯了你平时一身朴素的样子,习惯了你浅笑含蓄的神情和不擅修饰的言语,习惯了有你的家,习惯了抱着你的每一个夜晚。你一个眼神,就能装满我整个心,你一个微笑,就能带给我安稳。巍巍,我现在很难过,整个人都乱糟糟的。你能不能开眼看看我?对我笑一笑?叫我一声:然然?”
井然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话,眼泪却不受控的滑落。最后他放下棉签,双手握着沈巍毫无反应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前。无声的哽咽着,滚烫的泪珠打在那冰冷的手上,滑过苍白的肌肤。
宫铁心推门准备进来时,便见到井然微微耸动的肩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轻轻地给井然带上门。他靠在走廊上,嘴里含着支烟,没有点,就是闻个味道,提个神、定个心。
这都是个什么事呀?
比起六年前的那次住院,这一次他更无能为力。那一次沈巍的昏睡,他可以通过麻药量来进行估算,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可这一次,他自己心里都没个底。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沈巍会躺在病床上而自己束手无策。沈巍这个人,有着营养师的资格证,做得一手好菜,平时早睡早起,勤运动,性格温和不爱发脾气,遇事积极不倦怠,简直就是一个养生怪。现在怎么就躺在那,起不来了?
井然想不明白,他也想不明白。
他在门外呆了二十多分钟,估计井然的情绪应该调整好了,才又重新推门进去,不过这次他故意把脚步放得重了一些。
“井然,这两天医院已经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身体上没有发现任何的病变。是有些发烧,但也应该是前几天冷着,没什么大问题,你不用担心。你自己也要适当放松一下,别绷得太紧了!否则到时沈巍好了,又要到你病。”宫铁心试着安慰井然,这几天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的感情是真的好,谁也离不得谁。将沈巍交给他,自己放心。
“躯体没有病变?”井然看着沈巍长长的眼睫,平日里如翻飞的精灵,每一下都撩动着自己的心弦,可为什么现在动都不动一下?就算睁不开眼,动一下都好啊,哪怕只是一下。可为什么就这样静静的?
“那他为什么一直没有醒?”
宫铁心深吸了口气,嚼着嘴里的烟丝,慢慢的陈述着医生合诊的结果:“根据你的陈述,初步估计沈巍的沉睡可能跟心因性有关。按照脑部拍片结果发现,他大脑此时活跃的兴奋灶与正常人熟睡时不同,具体的应该怎么办,医生们也吃不准。毕竟这家综合医院不以精神科为牵头项目。
昨天我已经提前联系了何开心,刚才也去办了转院手续,最快今天下午就可以将沈巍转到何开心师傅所在的专业脑科医院。那里的设备更齐全、精良,脑科、心理科、精神病科的专业人士也更多。毕竟这里也不是我自己的医院,这样的速度已经是我托了关系后最快的了。你也可以趁这段时间,把该带去的东西收拾收拾。
对了,沈巍手机上的录音,能不能够发一份给何开心?他们毕竟是专业人士,或者可以从录音里面觉察出刺激点是什么?你看可不可以?”
井然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好,我现在就发给你,拜托了。”
宫铁心拍了拍井然的肩膀,安慰着说:“你也要多保重。听医生说,他这个样子,一两天内应该还醒不了。开心那边答应帮申请一个VIP房,到时两张病床拼一起,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谢了。”井然反手拍了下宫铁心的手背。平日里英气逼人的脸庞显得有些憔悴,下巴处的胡子茬子泛着青,都没空去打理,反倒是沈巍被他打理得干净清爽,看起来好像病的人是他而不是沈巍。
之前井然只顾着把沈巍送到医院,忙碌了一晚,等医生全面接手后,他在冲回家拿需要准备的物品时,才意外的看到了被夹在车枕背后的手机。
手机早就因为没有电而自动关了机,但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放在这个位置?整个手机都藏匿了起来,偏巧只露出一个摄像头?这不像沈巍放置物品的习惯,更像是在拍点什么。
井然在充电开机以后直接进入手机查开。沈巍的手机密码他是知道的,巍巍还专门让他在自己的手机上录入了指纹。对于他,沈巍向来都是全身心的信任,从不设防。
果不其然,一打开手机,点击查看之前的后台运行程序时,便发现耗电最多、运作时间最长的就是录像程序。
那是一段很长时间的录像,刚开始的前面几分钟是许星程冲进车厢里,意图对沈巍不轨,从手机放置的位置只看到沈巍的后脑勺,但却对许星程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声音也非常清晰。
而当沈巍把许星程踹出车门外以后,画面就一直保持在车厢内没有动过,只剩下声音。车库里虽然比较空旷,但是也算密闭,杂音比较小,所以能录进人声,但录的效果有点空,听不得太清。
井然把那段音频截了出来,送给专业人员,能过多次分段处理,终于在今天收到传送回来的结果。他听到许星程用自己的前程来威胁沈巍,而沈巍也用录像来与许星程谈判。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沈巍会说没事,在那个时候沈巍想到的还是他。
这段录像和音频既是保护他们的东西,也是以后可用于攻击的证据。
之后的对话,他全程在场。只是当时他的心神更多地是被沈巍的状态所牵引。他的重点都关注在沈巍越来越冷的手、不断冒出的冷汗、以及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哪怕后来沈巍将他的手越握越紧,紧到他感觉疼痛,他也依然一声不发,牢牢地将沈巍搂在怀里,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支柱。
直到沈巍滑落在地,如折翼的天使一般毫无生气地倒在自己的怀里。手,软软的落在一旁,无论他怎么摇,怎么喊都没有反应。一个晚上连接着两次冲击,只撞得他心神大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摸出手机就要拨打120。
慌乱中,罗浮生走了过来,伸手探了一下沈巍的鼻息,淡淡地跟他说:“没事,人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抓紧时间送医院就行。锁匙给我,我来开车,要是在这里等120派救护车过来就太晚了。”
对!得立刻送医院!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自己开车去医院会比等救护车过来更快些。“锁匙在车上,之前我给巍巍了。”
罗浮生转身上车,一眼就看到放在车座上的锁匙,他拿起锁匙开始打火:“澜澜,一会你和星程自己先开车回去,我送了他们就打的回来。不用等我了。”
“知道了。”洪澜扁着嘴,别别扭扭地应着。或许是因为沈巍之前的话,洪澜虽然有点不情愿的神色,但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也是,她只顾着怨恨沈巍母子毁了她的家,却忘了,沈巍当年只是一个14岁的孩子,半大不小的。跟一个孩子,她还能计较些什么?
毕竟很多事情若不是成年人强行为之,或有意引导,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就算是有再恶毒的心场,也没有那实施的能力。唯一能够计较和泄愤的就只有他妈妈了,可是那人也早已消逝于人间,自己还能怎样?
至于许星程,他对洪家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太上心,对沈巍也只是一时按耐不住的冲动而且。现在摊上这种麻烦事,趁机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哪里还会紧巴巴的往上凑?
反倒是罗浮生,成了现场最冷静的一个,他指挥着心神大乱的井然把人抱上车,就直接往医院开,途中还不忘叮嘱井然拨打120,让医院提前做好准备。
他对沈巍最大的怨念就是他带走了沈面,除此以外,便是为洪澜打抱不平。其实想一想,在小时候的岁月里,沈巍对他还是不错的。
他通过刚才得到的信息分析,事情好像与他们之前听闻和猜测的不同。
据他所知罗家确实是洪家出事以后的最大获利者,有很多灰色帐目上不得台面,外人不一定知道,但他做为继承人,还是清楚一二的。
而沈巍一直强调他们母子俩没有对不起罗家,那为何会在洪爷向罗家讨要沈巍的第二天就匆匆的送走了面团子?沈巍说是为了不要让面团子成为另一个自己。那是否可以理解为:沈巍在罗家过的并不好,而他去洪家有可能是父亲的主意?所以他才说他没有吃里扒外。而挨打则是因为他没能从洪家拿回父亲要的东西?
他才是抓在自己父亲手里的那把刀?而沈姨则是掩护他干事情的障眼法?
罗浮生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性。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你认定它是一的时候,就看不到它可能是二。而当你愿意敞开思路,去质疑、试着多角度观察时,你才会发现它可能是二,甚至可能是三。
他已经不是当年了只有12岁的罗浮生,31岁的他早已经开始独挡一面。他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班子。而他父亲也在两年前将罗氏交给他,开始渐渐退居二线,享起了清福。每天听着他的小曲,拎着他的鸟笼,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到各个公司里面去巡视一番,美其名曰:刷一下存在感。
不过罗浮山不会因为父亲这个样子就掉以轻心。他知道,无论是在公司上下,还是在各路董事的心里,他的爸爸才是那幕后的老板,真正的掌权者。
这么多年,他怎么查都查不出面面在哪里,也查不出当年洪家毁灭的原因。原来还以为是那些人无能或者自家的权势不够。现在想来,若这一切都与父亲有关,只怕那些帮自己调查的人,本来就是父亲的人。而自己的一言一行,可能早在当天就会送到了父亲的桌面上。自己查到,永远只是父亲想让自己知道的。
他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不曾想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在别人的掌心里折腾。冲其量最厉害的就是撒了泡尿,除了恶心恶心人以外,别无他用,反而成了自己无知的证明。
他急需一个改变现状的突破口。
而沈巍正好就是这一个突破口。
所以他现在还不能死,至少得让自己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面团子是怎么死的?明明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证据确凿,为什么父亲不认沈面?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沈面和沈巍两个人长的极度相像,比和自己还像,如果仅仅只是同母,应该不会这么像,那有没有可能他们还同父?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就是说:
沈巍是自己的亲哥哥。
沈姨则是父亲的情人。
而父亲亲手把自己的孩子调教成上好的娈宠,把自己的情人训成有名的交际花,然后双双送到了别人的床上,获取最大利益。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不寒而栗,汗毛根根树起。这说出去,可真是骇人听闻。
虎毒尚不食子,这想法若成了真,那这人心的贪欲,可真的会把人变得禽兽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