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空】
Ⅴ
如果鈴蘭不願在你經過的路旁開放。
這是一個有關於“春和景明”的故事:某一天的早晨,先醒來的人聽到了其他人的心聲,於是故事從此開展、命運從此交錯改寫——雖然隻是從那個人與原作老師的談話之間有了初步了解,不是十分清楚經歷過程,神谷也覺得那樣善良又溫柔的兩人一定會擁有一個美好的結局。“畢竟故事中不都是這樣寫的嗎?”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裡,他從被子中探出頭來,對著貓咪團子自顧自地說起來,未曾得到回應,便久久盯著被窗簾遮擋住的窗戶,聽著窗外即使是深夜也未停止的音樂恍惚意識到終究是到了什麼重要的、隻屬於現實生活很充實的人才應該過的節日。
聖誕節,以及它的前夜。
不知道是應該從什麼時間開始算起,好像隨著年齡的不斷增長,同級生之間似乎不約而同地形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不再糾結於爭論襪子裡面被塞的禮物數量和大小,而是開始談論起放學後要和什麼人去往什麼地方進行什麼樣式的約會。於是,曾經學校裡面一起打打鬧鬧的同級生、養成塾中曾追逐同樣夢想的同期生,那些彼此相互陪伴過的人,如今總歸是各自去往了不同的地方,做著不同的事情,過著不同的人生,或許現實生活十分充實,偶爾有些不如意,又或者比神谷浩史強出一些——卻是不能夠再比他差了,那些優秀的人此刻定然是不會為了如何能獨自一人在東京艱難生存這一事情而費心盡力、鬱鬱寡歡。
但是,無論如何,隻要能夠活著。
這是,來自那個人的期待與餽贈。
一想起那個人,神谷浩史的心底總是先生出一種暖意,然後那微弱的熱度繼而消散在了現實中,便愈發讓他堅定了決心,不要總是依靠他人的施捨與善舉度日,不要再去妄想生命中不該擁有的東西,像是那個氤氳著水汽的、有著四片葉子的苜蓿草——曾經他很是努力地頂著夏日的陽光在有苜蓿盛開的地方尋覓了整整一個下午卻最終懷抱滿腔苦澀徒勞而返,可是有的人不過是沿途隨手摘下;又像與東京大學的不曾交臂,近在咫尺的距離,也終歸隻能停落於一步之遙。那麼既然上天此刻已讓他再次獲得了生命,他的內心也算是多出了一份異於常人的努力:因為對自己的未來完全沒有信心,所以這種誰都可以做得到的努力自己卻做不到的話,那就真的是沒得救了;因為不想離開這裡,還有未曾見過的人、未曾做過的事,和未曾說出的話,努力地想要活下來,再努力地活下去。於是在寒冷沒有星星的冬夜裡,他盼望著春日的櫻花雨、夏日的海灘風,盼望著時間走到溫暖的季節,人能夠去到溫暖的地方感受一些真實的溫暖,而不是落葉滿地,以及落雪枝頭上的槲寄生累累。
或許似乎是今年東京的冬天格外地冷,冷得讓神谷想著,要不要在這次休日的時候去中古市場收一個暖爐桌回來。如果把中間原本屬於小桌子的位置收拾收拾的話,剛好還有一小塊兒空地能夠塞得下,這樣平日上班的時候,貓咪團子也多了一個可以玩耍的新去處。隻是再想到郵箱中收到的幾封試音通過的電子郵件和那個約定,他又覺得,不如趕在新年到來之前向事務所請幾天假跑回老家躲一段時間算了:明明應該隻是前輩與後輩的普通關係與普通應酬,偏偏遇上那個人的時候,出於對美的欣賞便憑空多出了一絲曖昧,而崇拜又是比暗戀來得更為痛苦,不得不讓神谷一味地選擇躲避——他害怕自己習慣於生命之中突然多了一個人,做什麼事情的時候都會想起他;也害怕自己沉溺於那種純粹的溫柔中再指望著他過活度日,變得無法自拔;更害怕自己最終拉著那個像是水仙花一樣靜美、如同恆星高高在上的後輩不斷向下墜落,終有一日再墮落到生活的最底層。
一場突如其來的交通事故,幾乎與世隔絕的一個月,高昂的醫療護理費用……這應該是隻屬於神谷浩史的人生軌跡,而小野大輔隻需要在一旁看著或是默默經過就好了,卻偏偏編造出“我的一個朋友”。
“我的那個朋友,很是感謝你呢,神谷先生。”溫柔,極易讓人沉溺其中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如同安定劑,或是一直以來吃的鎮痛藥,又像是天使的治愈之手可以撫平靈魂上的傷痕。“當然,他說過費用這方面是已經提前支付了的。”
“這樣啊……那小野君代我謝謝他哦,其實也沒有給他幫上什麼忙的。”每一日每一日地,神谷浩史都在努力地陪小野大輔共同上演這一出在別人看來或許隻能算得上是鬧劇的戲碼:誰會真的相信“我的一個朋友”?隻是恰逢休日的聖誕前夜,他最終還是不忍心幻滅那個人對於童話的懇切期待,將貓咪託付給了中村,而工作也都是一些春番的收錄,在拜託竹內向事務所請了幾天假後,和小野大輔一起進山了。
彎彎繞繞的山間公路,蜿蜒又曲折,卻幾乎不怎麼有岔路,似乎隻剩這一條路走得下去。神谷眼前的風景是窗外不斷向後快速退去的單調的銀白色樹木,和倒映在窗戶上的那個人的模樣:因為暈車,眉頭微微蹙著,臉頰被頭頂的汽車暖風熏得透紅,平日總是閃著淚光的一雙濕潤的眼睛閉了起來,睫毛在眼瞼投下一大片濃重陰影。於是他便愈發認為,這樣完美優秀的後輩,真的是很好看,很好看,很好看,就連他暈車的時候,也是很好看的;隻是,如果能夠再吃胖一些就好了,圓潤白皙的樣子一定也很可愛。
小野大輔沉默,再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的時候,更像是盛開在寂靜森林水畔旁靜美至極的水仙花。
想要遠離一個人,不是應該和他漸行漸遠,那樣總有被不斷拉扯的羈絆,而是應該去拉近那個人和其他人之間的距離。人的精力也總是有限度的,如果生活之中多了一些人,那麼那個人也不得不去向他人投去注視著的、哪怕隻有一瞬間的目光。神谷浩史不希望他也會孤獨地愛上自己的倒影——應該有更好的人在他的生命裡,燦爛且耀眼,再與他一同變得熠熠生輝、光芒萬丈。
光。
來自宇宙空間的光線,在經過穿不透的物質時留下了陰影,隨時間流逝而變換的角度,再將陰影臆想扭曲投射出了不同的形狀。
人也總是有著不同的面孔。學生時代很是喜歡的徘優意外地是一個相當穩重的人,給神谷帶來了不小的衝擊。可是他也漸漸學會了那種好的意義上的演技,努力地給自己戴上一個又一個的面具,甚至覺得,隻要將自己完全隱藏在假面背後就好了。就像是此刻,像是那些跨越宙宇,不遠萬里隻為照耀那個人的光投出的斑駁光影似的,明明他好想輕輕將頭靠在小野的肩膀上以此緩解傷口愈合的疼痛,卻還是隻在一旁靜默且深情地通過車窗玻璃的反射望向他,抓著背包肩帶的手不覺間又攥緊了些。
不敢直視。
因為同級生之間的玩笑打鬧,神谷曾經直視著太陽,眼睛也被痛得流出眼淚,卻總是不敢直視小野大輔的眼睛,仿佛再看一眼,所有的虛假偽裝與強作鎮定都會在瞬間化為泡影,溺水掙扎的自己也終究是沒了力氣徹底沉溺於寂靜森林的湖底——高大的樹木遮擋了本應來自頭頂的陽光,於是往後的人生就再也看不見一絲希望和光亮,隻能任憑重力向下不斷拉扯。
“神谷……先生?”身旁的人喊著他的名字,“你沒事吧?走神了呢……”他略微側過頭去看小野,對方滿心滿眼都是自己、滿是關懷的模樣,總覺得已是一種生命無法承受之痛。“啊,稍微……我,也有些暈車了。”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局面,與那個人之間的對話幾乎全部都成了善意的謊言。
從出院後就一直在服用的止痛藥,他為了獲得片刻的安定而逐漸私自增加藥的劑量。
從兩個人之間的第一個謊言開始,他為了去自圓其說而不得不繼續編造更多的謊言。
總有一天這樣的日子會被結束。
“這樣的日子應該早些結束。”——這是神谷浩史已暗自做下的決定:不再在深夜被痛醒的時候爬起來去吃藥,也不再在小野大輔那裡獲得精神上短暫的安定。被拯救回來的生命,這樣彌足珍惜的時間不如全部用來研讀台本與閱讀原作。坐在慣用的椅子上等待依次落下的帷幕,放鬆身心沉浸在故事的餘韻中,屈指默數等著音樂漸起、視野漸亮的那個瞬間總是轉瞬即逝。想要證明著什麼而一直堅持走下去,生活的傷痛已然成為他仍在活著的證明。孤身一人來到東京,一無所有的神谷浩史,想要以後能夠憑藉自己的聲音在這裡立足。
最終他將頭靠在了座椅的靠枕上,耳畔是那個人漸漸沉寂遠去的聲音,世界安靜得似乎能聽到雪落下的一瞬間。
或許有些旋律不該被歌唱過,有些火把不該被點燃過。
或許有些誓言不該被說出口,有些雨水不該被滴落過。
故事始於一個冗長、甜蜜又苦澀的、已然結束的夏天。
故事在這個冬天裡猶如荒野不屈的雜草一樣默然生長。
故事的結尾應該停留在微風正好的春日,每個人都等得到自己的春和景明。
彎彎繞繞的山間公路,蜿蜒且曲折,但是終點就在前方,沒有岔路,隻剩這一條路走得下去。
♚♚♚♚♚♚♚♚♚♚
文章純屬虛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