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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ory

2023-10-01 16:58 作者:Wanda-顺顺  | 我要投稿

  阅读理解题:请大家带着问题去阅读本原创小说——小说里的“我”一共穿越了几次?

一、


于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那个山洞里。坐着,只是呆呆地坐着。外面日升日落,里面的时间却停止了。我看见了山里的鸟,飞进来又飞出去。一只刚修炼成小孩模样就去世的小狐仙,流着泪进来,在碑前充满孩子气地哀哀哭泣,声音又尖又亮。他说为什么就让他这么死了啊,他修行了上千年,也只是个孩童的模样,他要修炼得又高大又英俊,然后好好像人一样去那花花的世间走一遭。可是就这么死了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身体也停留在这孩子的样子,凭什么啊?我拉拉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来,像个母亲一样擦干他的眼泪,说:就凭这是你向往的人世间呗。


其实我也活过,过得还蛮精彩的。如果死了之后的记忆没有偏差的话,我在死之前应该去赴一场约会,一场我期待了蛮久、都有点迫不及待的约会。那是和我所爱也倾心爱我的人的一场久别重逢,然后我们就可以一直朝朝暮暮下去。可是我忽然就死了,死在熙熙攘攘的路口。许是车祸,许是心脏病,许是天上掉下一个人一下子就把我砸死了,原因对人世中的人很重要,对我不重要。我走着走着就发现身体一轻,刷地一下飞到了天上,然后就可以看见自己样子很丑地躺在路边,路人甲啊,路人乙啊,警察啊,救护车啊,小医生小护士啊,匆匆忙忙地鼓捣了半天,但我还在天上呆着,于是他们就用白单盖住了我的脸,抬到车上去。两个小记者用我生前一心想买的单反给我拍了两张最后的照片,心满意足地走了。然后我的死,就会成为今晚手机屏幕里的一条滚动新闻,市民,或者远在大洋彼岸的人,约翰内斯堡,里约热内卢,都会知道这个中国城市里,死了一个女的。死因是他们的,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在天上飘着。


想到自己的死还能产生点这样的意义,我有点想笑。但当我忽然想起我要去见的那个人,忽然又有点难过了。他知道我死了,一定会不好受吧。也许会流泪?嗯,他的眼泪热热的,咸咸的,听一首歌会哭,读一篇小说会哭,看一场电影会哭,那年和我在机场分别也会哭。哎,如果消息能瞒住他多好,虽然每次他哭我都觉得有点滑稽,但这次很严肃——歌里的哀伤、小说里的疼痛、电影里的凄楚以及和我分别之后永无相见的可能,都成真的了。哎,想这些事头疼——不知为何,变成了灵魂,却没了大悲大喜的滋味。人世间的那么点牵挂,也只抽象成牵挂本身了。


我也没什么事可做(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死了吧),就开始回忆过往(反正我也没什么将来了)。我自己的,和那个人的,我们一起的。我自己的人生倒没什么好说的,去过不少地方,读过不少书,花过不少钱,也买过不知多少根口红。那个人除了长得不帅,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部《源氏物语》,谈过N多女朋友,每次甩了人家自己还心疼得不行,感叹人生苦短、命运无常;有时聪明至极,有时颠三倒四;说是光源氏不嫌好,渣男不嫌坏。


如果多年之后——在天上的时间也许就在我回忆的时候过了很多年——我再回忆起和他的这段感情,我会想起他带我去爬山的下午。那是他家乡的一座小山,不高,山坡上长满了南方那种粗壮高大的竹子,竹子下有一条人工搭的石板路。山顶上有一尊巨大的菩萨像和一座冷清的小庙,庙里有一个曾经和他关系很好的老和尚,但已经去世了。庙的后面本来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到山腰,但因为人们乱扔垃圾,和尚们就把这条通道堵上了。于是通道变成了山洞。人们在山洞里建了一个碑,祭祀那些游荡在茂林修竹间的孤魂野鬼。那天阳光很好,我们穿越了幽暗的竹林,像朝圣一样拾级而上,观音的样貌就明亮地显现出来,一半慈悲,一半庄严,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知怎的,记忆在此处出现了偏差:本应是南方九月初湿热的天气,山顶似乎却刮了大风——大风刮乱了我的头发,发丝的颤动又拨乱了心弦。我站在他旁边,看他虔诚地跪拜观音,呆呆地想,这尊像到底要告诉我什么?那天后来似乎一直有点魂不守舍。回到他家里长大的小屋,看见夕阳斜斜地照在铺了凉席的硬板床上——那似乎是来自灵界的阳光——我竟有了点关于命运轮回的遐想;但直到后来很久才体会到,与那些太大太强的东西比,我们渺小得简直有点可悲。


那时他说我像他一个同学——我说,我就是你同学啊——他说,不是,是某某,你认识不?就是他们级那个个子不高有点瘦弱的女孩,长得很清秀,唇边一颗小小的痣;平时样子有点冷漠,不过跟他关系还蛮好。我说,我没有印象诶,你们级大部分人我不算熟但也都听说过。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他说,那个是他高中同学,学习成绩很好,然后也考上了我们的大学,一直读到研究生(我说,在那待这么久我没有理由不知道啊),但研三的时候忽然就不见了,似乎也没有毕业,他回家时还打听过这个女孩,但谁也说不上来她和她的家人去了哪。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看了看我,问:你相信这种事情吗?一个人明明在你的记忆中,却似乎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我记得她没有参加我们高中的毕业合影,本科也没有参加;她从未有任何社交账号,手机号后来打,也是空号。我都在怀疑我的记忆;而现在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就是你身上有时会在闪现她的影子。


                                                           二、


小狐仙不哭了,于是我拉着他的手走出山洞。我哄了哄他,说,我们去看看观音吧,她似乎能告诉你什么呢。小狐仙问,那你不问问你自己吗?我说,我也不知道问什么,怎么问,也没有什么期许和愿望。


夜晚的竹林里烟雾缭绕,我无师自通地知道这缭绕的烟雾之后,有许多温和善良的灵魂。他们在窃窃私语,说着一种我现在听不懂、但感觉马上就会懂的语言。和我和那个人那天走的路线一样,我带着小狐仙,一级一级地走到观音脚下。小狐仙俯身拜倒,问:观音观音,我还能修成人形,去人世一遭吗?观音还是那样默默无语,一半慈悲,一半庄严,却也欲言又止,仿佛天机不可泄露。月光打在小狐仙童稚的脸上,把他显得又澄澈又天真。


他又拜了拜,起身,站回到我身边,感觉一无所获的样子,略显失望。他抽了抽鼻子,低头看了看地,抬头看了看我,强忍住眼泪,漆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嗯,那个,我也没什么答案。你不问问你么?”他问我。


“我?我也没什么好问的。我们现在反正也没什么前途未来了,问了又怎样。”我答。


“那你相信轮回吗?你不想知道自己下一辈子是什么吗?”


“我…其实是不信的。我在死之前,连灵魂都不信。哎,没想到自己还有个灵魂。现在还有点后悔死前没有立下遗嘱——本来想要遗体捐献来着。哎,只是不知道,那个人……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死了吧。”


“谁呢?”


“我生前的一个爱人,一个我倾心相爱的人。我们经历了很多崎岖坎坷,今天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他定好了餐厅等我,我从国外回来,下了飞机就直奔那里,可是,却死在了路上。我看见许多人把我的尸体送走了,却没有送到餐厅去见他最后一面。你说,他伤心了该怎么办?”


小狐仙很努力地想了想,但摇了摇头。他憨憨地笑笑,眼睛不再泪光盈盈,说:“我不知道,这太复杂了,我还是个孩子呢。如果他真的爱你,伤心是在所难免的吧。可,爱又是什么?它为什么会让人哭让人笑,让人牵肠挂肚魂不守舍?想必你也不知道。你以为自己爱过,却和我这孩子一样。”


“也许你说的对,我也不知道。可你知道这是哪吗?这是那个人的家乡,你看,远方的那盏灯就是他的家。我们曾一起睡在他儿时睡过的床上,他的母亲曾经帮我擦过湿漉漉的长发。所以死后我不知为什么顺着风就飞到这来,许是一种执念,许是一种期盼。我已无悲无喜,却也不忍去想他在餐厅里听到我的死讯的样子。”


小狐仙点点头,似懂非懂又若有所思。我们沉默良久,那些温和而善良的灵魂把我们包围,像是在说着什么,又像在唱着什么,有点喜悦,略带悲伤,却没有意义。山间雾色浓重,看不见月亮,没有风,但那些竹叶却沙沙地响着。


小狐仙打了个抖,我问他,你冷吗?顺手帮他整了整衣服。他说,不冷,其实我们已经比这山里的雾更冷了。我只是感受到生命与死亡交织的气息。那个终极秘密,已经打开了,你不想看看么?


我没有懂,但小狐仙却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他不再和我说话,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裳,躺在菩萨脚下,带着甜蜜的微笑睡了过去。那些灵魂渐渐远去,天边似乎出现了黎明的曙光。我无聊地在小狐仙身边坐了好久,直到渐渐失去了意识。


                                               三、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却躺在一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床上,我伸手看了看,发现不是自己的手,略黑,略小,我摸到手边有一面小镜子,拿起来照了照,清瘦的脸,唇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这是谁?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小狐仙呢?菩萨呢?山顶的雾呢?那些呢呢喃喃的灵魂呢?都不见了,如今我就是一个躺在床上的、相貌平凡的小姑娘。


应该是夏天,屋子里酷热难当,门打开,进来一个中年妇女,很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今天是转学的第一天,早点去上学,看看老师和同学。


“哦,原来是转学了,但为什么要转学?”我有点奇怪,看了看那位中年妇女。她似乎领悟了我的心思,说:“这个学校的教学质量好,你去读书可以考上大城市的大学,要好好学,珍惜张阿姨给你找的这个机会。”


考大学。我不禁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死之前我已经国外硕士毕业许久,有一份收入颇丰的工作,还有一处在海边的小房子。但谁叫我死了呢?灵魂就被撞击到这个小女孩的身体里,也不知道她脑子好不好用,还是我还可以继续用我的脑子和记忆?看来是可以。于是我默念了一段英文,都还流畅,虽然心有戚戚,但现在也只能从头再来了。


吃了饭,中年妇女把我送出了门,还好,她告诉了我怎么去学校。我从书本上看到这个女孩的名字,A,在一中的高二一班。好吧,从此以后我就是A了。我还要考大学,我还要学数学,人生真是……


一中,高二一班……我先去找了班主任,班主任特别热情,说听说我在乡镇中学成绩好,通过谁谁把我弄到他们学校,让我在他们学校好好学习啊努力考个好大学啊给他们学校争光啊。我努力表现出一个小女孩的样子,很学生气地使劲点了点头。这时我已经完全入戏了,真的想当一个传说中的好学生。


班主任让我在外面等一下,她进到教室里,说把班长给我叫出来,然后就看见一个瘦瘦的少年,白衫黑裤,一脸小少年的骄傲。当我仔细端详了他的脸——电光火石般,我呆立在走廊里——那是一张我多么熟悉的脸,亲吻过多少次,抚摸过多少次,欢笑过多少次,流泪过多少次,但却从未如此年轻过。年轻的班主任估计看出来我略微失态,轻轻推我一下,开玩笑般地说,我们班长也不帅啊,怎么呆了。


不是呆了,是带着太多前尘往事的回忆,陌地遇见未受岁月摧残的他,年轻骄傲,飞扬跳脱,竟是如此大的幸福感。我们还是会相遇的,不管变成了什么模样。我低下头,感觉自己快要流泪了。真的,我想说,能在这里遇见这么年轻的你……我真是太高兴了。


班主任对我说,班长叫A,如果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他。A和我握了握手,再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那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微笑,说:欢迎新同学。我强忍住泪水,慌忙地抓了抓他的手,几乎语无伦次地说:我叫,我叫X,以后多多指教。然后他就又回到教室了。


因为我个子小,老师让我坐第一排,班长长得高,坐在后面,我们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我还是适应了新的生活。简单的高中生活,无非就是上课写作业考试吃饭睡觉。我之前是超级中学毕业的,高中时课业压力之大无以伦比;而这所学校虽然比我——或者X之前的那个乡镇中学升学率高出不知多少倍,但和我以前的学校比,还是差一些,再加上我有之前的记忆,对付高中课游刃有余。第一次考试,班长第一,我数学没及格,也是前十名;第二次考试,班长还是第一,我第三;第三次考试,我第一,班长第二。以后几乎每次文科班的考试,都是我第一,班长第二。但我在班长的眼里,就是一个瘦小平凡沉默的姑娘,唯一优点与众不同的,就是成绩好,但这点在他看来几乎无足轻重。


于是我每天除了学习,就按中观察班长的一举一动。他上课接话,也不怎么好好学习,但成绩依然很好;爱笑,爱搞恶作剧,爱大声嚷嚷,但真需要他的时候,他也能挺身而出,把班级管理得井井有条。和所有人都是朋友,但生气时所有人都听他的。


某天刚考了试,我在楼道里吹风,刚好他也出来,我们相顾一笑。他说,快高考了,你紧张吗?我说,我不紧张啊,我会考得很好的,你也会的。他说,但愿吧。我笑笑,没有告诉他,他会是他们那个地区的第二名,会远赴北方上大学,会在大学里遇见很多人很多事,也会再次遇见我。然后他还会飞到我们这块大陆边缘的岛屿上,在那里我们会在一起,然后再分别,再相遇,再永别。


但这都不是这个小少年现在需要知道的。此刻,我只要他临风凭栏,满怀对未知的期待,向世界展现他所有的骄傲与梦想。我在旁边这样笑眯眯地看着他,安安静静地,也就足够了。


                                                     四、

高考。不出意料地,我俩考得都很好,地区的第一第二名。我的成绩足够最好的两所学校,其中之一是我那次生命曾经魂牵梦萦的学校,但我却一点都不想报。我知道班长报了哪,我和他报一样的学校,一样的专业。我舍不得他,纵然他并不喜欢我。而我也知道,如果我报考了那个学校,我会看见还是小少年时的我。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班长忽然来我家找我,那时我和父母已经收拾了租来的房子,准备回乡下的老家。他说,有点事想和你商量,我们可不可以出去谈。我和父母打了个招呼,就和他走到溪边,站了下来。他说:“虽然我们高中两年都没有说过什么话,但是大学还可以继续说,我现在有点问题,不知道找谁说。想来想去,忽然觉得可以相信你,你愿意听听吗?”


我说,“好,你说。”


他说:“我们班的Z是我的女朋友,你知道这件事吧?”


我说:“我们都知道吧,只有你自己觉得瞒过了所有的人。”


他说:“可Z只能留在这里上大学了,我想到要和她分开这么远的距离,五内俱焚,心都要碎掉了。”


我想说不会,因为之后他和我在一起了。但我没有说出口,我看着他忧愁的脸,心生戚戚。我说,那你尽你最大努力吧,心诚则灵。想听一个故事么?


他说,什么?


“嗯,这是一个关于死而复生的故事。”我微微笑着说。“曾经有一对相爱的恋人,他们的感情历经坎坷,后来终于可以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女的却在赴约的时候死掉了。男的有多伤心你可想而知。但是女的还是在想着那个男的,于是她很努力地向神祈祷,神让她的灵魂回到了过去,住进了别人的身体,于是她又见到了年轻时的男人,于是他们很幸福地在一起了。”


他开始时听得很严肃,后来却笑了,说:“什么鬼?如果男的和那个女的鬼魂化成的人在一起,之后又怎么会和那个女的真身在一起。你好瞎编,不过以前觉得你挺沉默的,现在忽然觉得你挺逗。”


我笑了笑,想告诉他说,我就是那个女鬼,但这种没羞没臊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是又安慰了他两句,然后说,我们大学见,就回家了。


                                                 五、

上了一年大学,我终于等来了我自己。白白胖胖的小姑娘,梳着齐耳的短发,又任性又倔强,因为校园不如高中好看,嘟着嘴,不高兴,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一路和爸妈闹别扭。我把宿舍的钥匙交到她——或者,我——的手里,十几岁的小姑娘看都不看我一眼,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就走了。我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悲凉——心高气傲、未经风雨的姑娘啊,你可知道你未来会有多少次黯然神伤、泪流不止?而我又怎么能告诉你,你现在纯白的生命就在三十几岁时、最澎湃激动时戛然而止?


A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是我们这次迎新活动的负责人——我递给他一瓶水,他大口地喝着,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想替他擦一下,但这个动作太暧昧了,高中时只有Z美女才能做这样的事。于是我递给他一片纸巾,他大大咧咧地擦了两下,忽然看见小胖妞我的背影,很奇妙地问了一句:“又来了一个?”


我说:“对,刚拿了钥匙。”


他笑了笑,说:“看这小孩背影觉得她挺倔的。”


我说:“对的,刚一直不高兴,在和爸妈闹别扭。以后你们也不会有很多交集。就是个下一级的小师妹。”


他说:“嗯,那我去忙了。”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们院学生会开始迎新。小胖妞我被室友蛊惑,参加了学生会——尽管我知道她,或者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活动,只喜欢自己猫着看书或者玩,但学生会里有她暗恋的小男生,一个瘦弱细长条儿的小男生,说话呢呢喃喃,像梁上的鸟儿。所以,为了那小男生,加入学生会算什么,去地狱都在所不惜。刚好我室友是她们那个部的部长,为了多看几眼小时候的自己,我也假装热情地在有活动的时候去帮忙。


A在大学里,终还是和Z分了手,又交了个女朋友,就是我那个在学生会当部长的室友——只不过我在还是小胖妞儿时、在学生会里边当干事不知道其中原委罢了。大概是那年刚刚入秋的时候,她们部里搞辩论赛,部长说要找几个师兄师姐给指导一下。我一般都是沉默寡言的,但好在人还算温和,所以和室友关系不错。我和部长说,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啊?我帮你们买水好了。部长说,没问题,A也会去,你们不是高中同学么。我说,那谢谢啦。部长也不知道我在谢什么,但清楚我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当然要谢谢,谢谢你让我去再看一遍他和我的相遇。而那一年,我们都不到20岁。


大学里破旧的教学楼,我在走廊里碰见A,他看我抱着水,一把就抓过来替我拎着,然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进到教室里。他那天穿了白色的夹克衫,脸红红的。我帮忙简单布置了一下,就坐在观众席里,看我们这群师兄师姐是怎么教那群师弟师妹。在我看来,就是两伙小屁孩儿在吵嘴……真的好没有意义。


然后小胖妞我就穿着那件匪夷所思的巨大的帽衫出现在教室门口,眼光涣散迷离,谁跟说话都不理。我记得那件棕红色的帽衫是我在家乡的地摊上淘的,大概适合身高一米九的人穿,上面写着三个巨大的英文,ASU。我当时和好朋友的解释是,这是USA,美国,因为你照镜子时,镜子里就显现出USA,哈哈。直到多年之后,在我申请硕士时,无意中点进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网站,才发现这件ASU原来是人家学校的校服,那棕红色也是人家学校的幸运色,不知道那个地摊小哥从哪个旧衣店淘来的,被我跟宝贝似的穿了很多年。人生真是,哪怕到了最后一刻,都会充满这样可爱和神奇的误会。


说回那天,我看见自己就这么无精打采地来了,教室门边边上。A对小胖妞我说,师妹帮我拿瓶水。小胖妞我“哦”了一声,转身出门了,完全没理那茬。我知道小胖妞我在等谁,等自己班的小鸟男——直到后来很多年之后我和A在一起,他说我们部里活动需要摄像,小鸟男替他扛过三脚架,问我有没有印象对他。我说,没有,因为小鸟男一出现,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和他了。


我想把自己叫回来,但想想,随她去吧,如果不是这么拧巴别扭,A也许也不会记得我——后来我们通电话时,A说他记得那时的我,凶巴巴的,一脸的不耐烦,就觉得如果沾了这个姑娘,会给他小爷带来杀身之祸。我说没有凶巴巴,只不过等小鸟男不来、来了也不看我,自己跟自己生气。


不久之后,院里的辩论赛正式开始,因为小胖妞我有一台当时在大学生里很罕见的相机,而被部长指派去拍照片。那天A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气宇轩昂地来参加院里的辩论赛。小胖妞儿我依旧是那件诡异的套头衫,还是一脸不高兴和不耐烦。我坐在观众席里,一会儿看看我自己,一会儿看看A,完全没有交集。我的眼睛死盯着小鸟男,恨不得用目光从他身上挖下一块肉来。而A则和其他同学谈笑风生,也完全不看穿帽衫的小胖妞。如果我当时手里有能录像的智能机,我一定把这个场景录下来。但又给谁看呢?A还没长大,20都不到的青涩模样,这录像看了又有什么意思?但我发现,虽然小胖妞我眼睛在瞟着小鸟男,一晚上都拿着相机在照A。


辩论赛的结果已经记不清楚了,那些照片被我从一个电脑里挪到另一个电脑里,最后在一个移动硬盘里安了家,而我后来则完全忘记了它们。直到和A开始谈恋爱不久的某一天,我要找以前下载的一些电子书,打开了那个许久不用的文件夹,忽然看见我在不到20岁时给同样不到20岁的他照的照片。那样年轻的人,照映在另一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现在想来,该有多幸福,又有多美好。只是,彼时,我们都深爱着他人。


后来我经常会遇见小胖妞自己。看她的头发慢慢长长,看她因为失恋一个人坐在主楼广场上发呆,看她在破旧的文科阅览室书架里的一个角落里一边读《源氏物语》一边哭,看她早起买一个煮鸡蛋然后匆匆去上课,看她十分努力地考六级但还是没考好。那会儿她天天早晨第一个来,把最好的座位先占上,然后开始喝咖啡学习。某天我看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趴在桌子上睡觉,披着的大衣忽然掉到了地上。我帮她又盖了回去,竟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姑娘睡得温暖踏实,也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为了能和A在一起,我也保送了他们那个研究所。彼时L又换了女朋友,我们的同学,笑起来媚眼如丝的女孩子,很美很舒服。我们研一时一个研究所一起上课,我喜欢坐在教室后面,这样我就可以看见A的背影。那是个春夏交际的时刻,但天气已经很热了;我喝着冰饮,漫不经心地翻着上课的笔记,等老师来。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看见小胖妞儿我的好朋友H同学,穿着一件白色T恤,蹦蹦跳跳地进来了,谁都不看就坐到了我旁边的双人座位上,仰着脸冲前面又笑又招手。


跟着H进来的人,是小胖妞我,红衣蓝裙,长发及腰,但显然因为和屋子里的其他人不熟而略显拘谨。我快速走过教室前面,刚想去H那坐时,明显的一愣——因为阿虎前面坐着A,小胖妞儿我是认识A的,但又从未说过话,于是当时的十秒时间里,小胖妞儿的我脑子里在盘算,要不要和这个师兄打个招呼。A显然看出来我的犹疑,他很自然地冲我点了下头,招了下手,而这个细节就在我脑中定格了,无论过多少年都挥之不去。哪怕后来他跟我说,和我打个招呼是为了向别人炫耀下,他认识我们。但我对此的解读就是我们命运中就会有那么一次两次的相逢。


H同学是来蹭课的,小胖妞儿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陪听的。然后没想到就在教室的窗前遇见了我毕生的爱人。我竟如此清晰地记得这个场景,哪怕是到了死之后很久。H同学课没听完就跑了,小胖妞我也陪着H跑掉了——话说那课真的是无聊至极。之后在我们的大学,小胖妞我和A再没有交集。尽管我无数次看见他穿着青蓝色外套里边穿立领白衬衫和他那媚眼如丝的女友在我们宿舍楼前玩耍打闹,但我知道,直到我们在大陆那一端的岛屿重逢,我们再无交集。


而不上课以后,我也不太能见到A了,我每天学习看书只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因为我知道,我等不到研三毕业就会消失,没有什么未来。果然,某个晚上睡着之后,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山洞,没有再醒来。而陪伴我的,也再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狐仙。


我是谁?我又要到哪里去?我登上山顶,看见观音,一半庄严,一半慈悲,我问,观音大士,为什么要我回去?而我又将去往何方?


                                                   六、


八月过去了,九月到来了,我的花都要谢了。已经变成小鸟的小狐仙还是每天都来看我,告诉我山里发生的事情。他说他已经不想去人世了,那个世界太复杂;人以为自己有理性,但其实无非也就是被感情牵着走。还是山里的岁月好,逍遥自在,无忧无虑,只不过怕我花期过了死去,他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依然是羁绊啊,我对他说。你多吃一点我的种子吧,把它们带到山中的其他地方,这样哪里就都是我了。


已经变成小鸟的小狐仙动了动嘴,但他还是没有吃。他说我对他而言,是这山里独一无二的兰花。


只是我的花要谢了,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开花。我知道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我也要归去了。去哪里?我不知道。这个世间太美好,这个世界太凄凉。


只不过我还惦记着那个人,我两重记忆中的A,不知他怎样。还那样的飞扬跳脱吗?还那样的老成持重吗?还在伤心吗?还在流泪吗?经历了这么多苦的人啊,你还好吗?


太阳西斜,我生命中最后一天也要结束了,不过,我远远地看见了两个手拉手的人,欢声笑语地走过来。男的白衫黑裤,女的卷发及腰,白衫蓝裙,如果我有声音,我会惊呼出来——那是记忆中的我们,最好的时刻。他对我说:“看,这个山洞本来以前是通往上面的庙的,但是因为人们乱扔垃圾,所以就把通道封了,改成一个山洞,用来祭祀孤魂野鬼。”


我的花蓦地就谢了,他没有看见。太阳下山了,小鸟回家了,然后黑暗慢慢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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