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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片夜空 第三十二章 无关旧时光

2022-09-28 11:13 作者:大桢琛皮卡丘  | 我要投稿

       与杨廷暄的关系,是如何走到今天这般扑朔迷离的地步的?

       三岁那年,父母带着我从老家搬进香州城,那便是我和他相识的起点。位置相邻的两栋楼里住着年龄相仿的两个小孩,他们没有理由不成为玩伴。那时的事情我已不能回忆起多少,只记得天空每天都蓝得像油画,我和他每天都在草坪上无拘无束地玩耍。

       然后我们上了小学,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我们在相同时间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周末去着相同的兴趣班,考试考着几乎相同的分数。

       再然后,一切都变了。

       从哪天开始,紧紧绑定的两人竟然分道扬镳?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作为分水岭的事件,或许人长大了,性格、观念再不能相合,于是友谊便只能死去。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身后传来的女声将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回头一看,只见徐冬漪正背着双手,歪着头朝我笑。

       当然,她也知道了,这一点也不奇怪。我勉强咧咧嘴,回答道:“我和他约好在停车场见。”

       徐冬漪没再说什么,只是一直陪着我走向校门外。她在身旁令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既紧张又安心,矛盾得很。见到早在停车场等候的徐星盈后,徐冬漪打了个招呼便欲转身。徐星盈调侃道:“怎么,你变成小不点的保镖了?”

       “我只是来跟姐见一面而已。”徐冬漪笑道。离去之际,她忽又回到我跟前,认真地说:“不论他们怎么想,我对你的决定没有半点戏谑之意。”

       “谢谢你。”我回答道。

       “我认为你迈出了很重要的一步,听从自己内心、不抗拒可能性的关键一步。”说着,她打了个响指,“祝你一切顺利。”

       目送她远去后,徐星盈感慨道:“一起回个家也能被上升到如此高度?我妹真是块做哲学家的料!”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我和那个人的关系并不好。”我解释道,“要是待会看见尴尬的场面,还请星盈姐不要见怪。”

       “我懂。青春期的小孩嘛,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徐星盈轻描淡写地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拨冗来送你回家,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让我想想……”

       “不如,收留我在你家住一晚?”

       “什么?”

       “你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这样我才好尽到对你的看管保护职责。”她拍了拍我的肩,力度重得出乎意料,“再说,我也想要更多地了解你。”

       我感到脑中一片混乱。这架势我从未见过,天知道我该不该应允!幸好这时身后响起了杨廷暄的声音,令我得以从纠结之泥潭中解脱——

       不过,他的姓名竟然有天能与“幸好”相搭配,真是世事无常。

       “开玩笑而已!”徐星盈笑得前仰后合,“瞧你那认真又为难的模样,难怪大家都爱捉弄你!”

       “在说什么高兴的事情?”说话间杨廷暄已凑上前来。他换下了校服,穿上了一套白色的休闲装,头顶还戴了个乌黑的棒球帽,整个人看上去意外的清爽。

       “和你没有关系。”我摇摇头。

       “那么,这位就是子康的姐姐了?”见我对他爱答不理,杨廷暄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徐星盈身上。只见他颇有礼貌地朝徐星盈鞠了一躬,做了番简短又不失风趣的自我介绍,并且说了几句像模像样的感谢和赞赏之辞。在讨生人欢心这方面,他比我强太多了,简直是云泥之别。

       实际上,不仅是生人——只要关系没有近得足以让他暴露本性,大概每个人都会喜欢这个双商都高得不得了的三好学生。

       “你这小伙子还挺有眼光!”被他夸作酷姐姐的徐星盈已乐不可支,“走,上车,出发!”

       “话说回来,我怎么从来没听子康谈起过你?”关上车门后,杨廷暄问道,“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他的各种亲戚朋友,我应该多少听说过才对。”

       “那是因为……”我一时语塞。

       “因为我其实是子康的干姐。”徐星盈接过话茬,流畅自然得连我都差点信以为真,“上个月起,我成为了子康爸妈的实习生。两位老师经常因工作而四处奔波,于是我偶尔会替他们来照顾子康。”

       杨廷暄盯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原来如此”。那笑容分明甚是灿烂,却令我打了个来自身体深处的寒战。我扭过脸去,装作事不关己般听两人继续闲扯。一个摆出虚假的知情达理形象,另一个大谈现编的胡言乱语,这景象着实是荒诞而又好笑。

       “你的初中是香州六中?”稍一走神,我已跟不上徐星盈话题的转换,“那不是香州最好的公立中学吗?为什么不继续在那里上高中?”

       “因为子康去了三中,”杨廷暄用双手垫着后脑勺,舒服地倚靠在座垫上,“作为发小,我当然也要追随他的脚步。”

       “啧啧。”徐星盈通过后视镜向我投来一个坏笑。

       “少说些烦人的话!”换作别人我也许就一脚踹过去了,可偏偏是他,我只能象征性地朝空气挥上一拳。

       “悉听尊便。”杨廷暄换了个更加随意的姿势,“个人选择而已。我的决定是完全基于自由意志而做出,不像某些人,因为考不上才被迫离开。”

       “你说谁考不上?”我当然明白他没有指名道姓,可我就是听得火冒三丈。

       “自然不是你。”他满意地打了个呵欠,“回到星盈姐的问题,实际上,我和子康的理由是一样的。而子康的理由想必你已知晓,因此我也无需再重复。”

       徐星盈对此不置可否。实际上,她恐怕连我初中在六中就读都是刚刚才听说,要谈什么选择的原因必然是一无所知。我撇撇嘴,说:

       “你凭什么认为我和你的理由相同?难道我告诉过你?”

       “你的那点心思,我们每个人都了然于胸——不是吗,星盈姐?”

       “别再打哑谜了,我这就明明白白说出来,麻烦你认认真真听好。我之所以离开六中,是因为不喜欢那里的氛围。初中就个个学得面黄肌瘦,到了高中岂不得学掉半条命?”

       “现在你们尽可打消这种顾虑。老学姐在此作出保证。”徐星盈自豪地拍了拍胸脯,“要读高中,身体上的劳累固然无法避免;但在三中,三年以后你们能收获的不仅是一个高考分数,还有一个丰富多彩的青春。”

       “对此我不怀疑。入学一个多月,我的确感受到了这所学校的自由包容、以人为本,正如其传闻。尽管每天我还是在哀叹压力大,但仔细想想,其实大部分是我无病呻吟。可假如留在六中,感受大概会截然相反。”我望向窗外,此时我们正通过一个繁忙的路口,对面的车流长得一眼望不到头,“杨廷暄,这就是我的答案。和你的有几分相似?”

       “约百分之九十五。只不过我懒得学你说一堆文绉绉的废话,我只会把它简化成四个字:‘三中好玩’。”

       “随你怎么说。”虽不至于口干舌燥,但我已不愿多言。我想我还在为那句无中生有的“考不上”耿耿于怀,即使那并不是针对我。我比出发时更加后悔此行了。

       可惜能像我一样坦然接受沉默之人并不多。我不能免于嘈杂,但我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不理他们闲谈的内容。就这样心神恍惚地过了一程,直到汽车钻进城北纵横交错的街巷,停在我熟悉的大门口。

       “这里的居民车技一定都很好吧!”徐星盈关掉发动机,长吁一声,“接下来你俩打算怎么办?”

       “我们去吃鸭肉粉,香州老字号哟。”杨廷暄立即搂住我的肩膀,“早就说好了的。”

       “星盈姐你也来吧!”我拿开他的手,把脑袋伸向前方的驾驶座。我只想让徐星盈看到一张恳切得有如求救的面孔。

       “那可再好不过!”她答应得爽快无比。这倒是并不反常。趁杨廷暄进屋放书包,我又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问道:

       “今晚就在我家住下,好吗?”

       “你怎么还把玩笑话当真了!”

       “这是我诚挚的邀请。我……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我没法坦然面对那个人。”此刻我一定已满脸通红,可我只能强忍着羞赧,继续往下说,“一想到自己要独自睡在空房子里,而那人就在十几米外的对面楼栋,我就感到胸口一阵抽搐。我……我需要……”

       “需要能带给你安全感的人,是吗?”徐星盈已眉开眼笑。

       “是的。”我垂下头。

       “很高兴能取得你这般信任。老实说,对你我的确有些放心不下。”她俯身至我耳边说,“一方面是因为安理局的事,这无需赘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杨廷暄。”

       我感到悲哀又无奈。看来我和杨廷暄的关系真的已经奇怪到无可救药了。

       “我不知道你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也看不懂你们现在的相处方式。可直觉告诉我,假如留你一人与他独处,恐怕会产生糟糕的后果。”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息,“他的眼神很不简单。看似闲适散漫,却又折射出某种很强的目的性。尤其是当看向你时——”

       “可以走了吗?”忽地传来杨廷暄的嗓音,扭头一看,他竟已站在短短几步开外。

       “当然。”徐星盈直起身子,揉了揉我的头发,“今晚我请客,你们随便挑!”


       随后的晚餐时间和回家时别无二致。依然是另外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我则满脸淡漠地坐在一旁,迫不得已时才稍作回答。我回想着徐星盈的话语——看来杨廷暄并不能取悦每个初识之人。我似乎在为此而暗喜,却又觉得心头沉重,有如呼吸不到氧气的鱼。

       值得一提的是,关于自己是地质勘查公司实习生这一点,徐星盈似乎已完全令对方信服。我记得她学的专业叫什么金融管理——抑或叫作经济管理——总之与地质学风马牛不相及。可她在这方面的知识,足以令我这个地质勘探家之子汗颜。

       不管怎么说,在她的陪同下,我算是履行了约定。我想今天的行程也该圆满结束了——

       没承想,结完账后徐星盈接了一个电话,随后便火急火燎地准备离开。

       “抱歉啦,子康。”她一只手飞速拨弄着手机,另一只手像捏柿子般捏了捏我的脸,“实在是有事需要我本人去处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在睡觉时间之前赶回来的。”

       我呆滞地望着她,只觉欲哭无泪。事已至此,任我在心底如何祷告哀求也是无用。我终究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差点忘了。”临走时她又匆匆折返,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卡片,“你丢失的校园卡,我已帮你补办。这次可得好好保管哦。”

       此事当然从未发生过,可定睛一看,那卡片上分明印着我的照片和姓名。这是她临时用异能变出来的?交给我又有什么用意?我没有机会予以确认——不仅因为她早已一溜烟没了身影,还因为,我此刻面临着更重要的问题。

       “终于只剩我们俩了。”走出店门,杨廷暄在临街的梧桐树下站定,“还记得吗?两年以前的某个傍晚,我们也曾面对面地站在这里,一如现在。”

       “记得。”我背过身去,“那次我们为图书馆里的一本书——是《尼罗河上的惨案》吧——吵得不可开交。你抢走了原属于我的最后一本,我被气得一路哭着跑回了家。”

       “用‘抢’这个字,未免太刻薄了些。谁都不能否认,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赶到书架的。”

       “无所谓了。何必重提旧事?就为了说明你在道德上没有过错,是我太过小心眼?”

       杨廷暄笑了笑,而后不紧不慢地跟上我的步伐,踏得路肩的落叶沙沙作响:“程子康,我在思考一件事——当时的我们怎么那样死脑筋?一个先读完,另一个再接着读,或者干脆拿来一起读,不就能完美解决问题?如此简单、自然的方法,为什么没人想到,为什么非要争得面红耳赤?”

       他的语气似乎发生了变化,褪去了我所熟悉的咄咄逼人。我既无心也无法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前进。至此黄昏时分才会发现,秋的脚步的确已日渐近了。在这时节谈“秋意”或许还为时尚早,但那浸入鼻腔的香味与掠过指缝的气流,无疑正宣告着夏的消逝。树叶其实还未开始变色,可每刮起一阵风,便总有几片随之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我头顶,我捻住叶柄,小心翼翼地拿至眼前,看到的是一道狭长的裂痕。一定是被毒虫狠狠蛀咬过。

       “杨廷暄,你听着。”眼见落叶之残破,我竟不由得开了口,“你怎么想我不感兴趣,但我可以把我的想法告诉你。读不读得到那本书并不重要,我只是要和你争,我要与你决出胜负。”

       “很难相信,这居然是程子康的心理活动。”

       “那是曾经的我。现在的我绝无这种念头,我早已接受了自己在任何方面都比不过你的事实。”我将手中的树叶揉碎,撒在脚边的落叶堆中,“所以这个话题已失去意义,不必再谈。”

       杨廷暄沉默一阵,驻足轻声说:“可它对我是有意义的。领先零点零一秒也是领先,我承认,那本书本该属于你,而不是我。站在今天回望,我想我不该那样对你。”

       刹那间,我的四肢全都僵住了。这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场景。

       “好多好多次,事后我都偷偷后悔——不仅是指抢书那次。我不该那样对你的。”他上前一步,神色真诚得十分少见,“我知道多说也无用,只是……晚点再回家,先去散散步,怎样?”

       “你带路。”我没有多加思索,我只是如徐冬漪所说,听从了自己的内心。不可能的事情正在眼前上演,而我却没有想象中惊讶。我们一前一后地沿着人行道漫步,一路无言。有一瞬间我竟以为这一幕再寻常不过。我相信在某个平行世界的确如此。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走上鹭鸣街。这是整个城北最繁华、最“现代化”的一条路。据说在几十年前,这里还不是城市,曾有一条河流经此处汇入琏江。那是条浅得没不过腰部的小河,在其星星点点的沙洲之上栖息着不少白鹭。它们同水草共生、与微风齐鸣,见者无不为之赞叹。这条街的名称便是由此而来。

       当然,那副景象只存在于与我无关的旧时光中。到我出生时,河流早已不见踪影,遑论沙洲与白鹭。小时候的鹭鸣街并不与现在相像,它远比现在美,美得令人无心惋惜鹭群的逝去。那时街道两边栽满了法国梧桐,春夏时浓荫蔽日,入冬后更是满眼金黄,美不胜收。可惜后来不知是谁想出在鹭鸣街修建地下商城的馊主意,施工时一棵棵大树被连根拔起,到今天只剩下寥寥数株,一枝一叶净是灾厄后苟延残喘的状貌。

       “改建之后,人潮都去了地底。”杨廷暄指了指地下商城的入口,“地面反倒落得清净,正适合散步。”

       “我不认为这叫适合。”我说,“白天缺少树荫,日晒雨淋无处可挡;晚上随处有烂俗的橙黄色夜灯,晃得眼睛酸痛。”

       “既然你不喜欢,我们离开主街便是。”说完,杨廷暄领我走进了路边的小巷。虽已在城北居住十余年,我也没法记下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我放空大脑,跟着他四处穿行。偶尔把前路交给另一个人决定,倒也不算太坏的体验。

       最终走出巷道时,隔鹭鸣街已有一大段距离。我不由得感慨:“还是安静的地方舒服,连夜空都清澈不少。”

       “我也希望,能永远待在这片干净的夜空底下。”杨廷暄忽然敛起微笑问,“知道七年前的酒吧惨案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就发生在鹭鸣街上。那里曾经灯红酒绿,人们夜夜畅饮到天明,直到一把大火烧掉了一切。”望着来时的路,他将双手插进裤兜,“你不知道也正常,坏事就该被历史埋葬。猜猜凶手为何纵火?因为金钱纠纷,几笔微不足道的赌债。欠债者一家四口,连带着楼下的酒吧,一道被烧成了灰烬。”

       “那家人……是你的熟人?”震惊之余,我已想不出更好的回答。

       “勉强算是。”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话。迟钝如我也能察觉到气氛的转变,仿佛眼前之人又要变回那副冷酷尖酸的模样,而那是我最为害怕的结果。我焦急万分地将他叫住,大声喊道:

       “过去的事无法挽回,死去的人也不能复生,我们能够抓住的唯有当下!”

       他怔怔地与我对视,瞳孔中充盈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我们背向而行了太久,久得我已不再了解你。可那都是过去式,在当下以及未来,我们仍有交汇的可能性。”我感到下颌正颤抖不止,“去我家坐坐,好吗?我请你喝我自己榨的苹果蜜瓜汁。”

       “去我家吧。”杨廷暄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其实,我有些一直想跟你分享的好东西。今天正是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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