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2018年6月27日。北京市文化局的留言信箱收到了一则来自朝阳群众的投诉：

“据我了解，tfboys今年8月将在北京工人体育场开五周年演唱会。这个组合的粉丝未成年居多，疯狂不理智……各成员的粉丝不和，戾气太重，容易造成群众性斗殴事件。”

信中还援引了“三周年粉丝打架”事件、“演员假唱欺骗观众”、“大量应援灯牌”造成安全隐患等N宗罪，直指“tfboys这个组合不能三人合体举办五周年演唱会”。 

面对群众诉求，官方回复：“您所举报的事项确实令人深恶痛绝，但此事项不在我局职责范围之内”，最后指路北京市文化执法总队。

人在家中坐，瓜从天上来。为了follow事件的进展，我打入了“帝国”（TFboys粉丝的江湖人称）内部，亲历了一场春秋战国般纷乱的应援大战。 

没有硝烟的灯牌大战

是的，由粉丝一手“养大”的中国大陆第一偶像天团TFboys，成军五周年了。周年演唱会最终也力排众议，在8月24日晚如期举办。 

然而熟悉TFboys的人都知道，周年演唱会的本质早已被架空——那更像是TFboys的粉丝——“帝国”姐姐们一年一度的正面battle战场。 

孤陋寡闻的我首先提出了一个问题：“帝国”是什么鬼？ 

经过一番摸底后得知：帝国，即TFboys粉丝的代称。因来势汹汹、打榜鸡血，帮助偶像横扫了各大榜单，被饭圈（粉丝圈）认为是“帝国列强般的存在”，故人送雅号：帝国女孩。

2015年前后，诺大的“帝国”内部裂变出“帝国七家”，分别是喜欢整个团的“团粉”、只喜欢王俊凯的“凯唯”、王源的“源唯”、易烊千玺的“千唯”、以及由三人两两组合成的三家CP粉，共计7家。

这样的构成，注定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周年会，说白了就是同一个舞台上的人气之争。

而灯牌，乃是兵家一年一度的必争之物。

按照粉丝的逻辑，谁家灯牌最多，谁就是胜利者；谁家灯牌最少，谁就得承包接下来一整年的嘲点。

按照大粉（粉丝中的意见领袖）的说法，看演唱会“不用带相机，内场的站姐比你拍得好，但一定要带灯牌——如果没有灯牌，人去了也没有意义。”

竞争总是能激发出最大的热情。2018年8月24日，我抵达工体场外，平日里果酱般的交通今天更显力不从心。 

“要票吗，要票吗。”黄牛拿着票在我面前甩了甩。而据我所知，这个不懂事的黄牛，最终还是赔钱了。

事实上，早在6月份，各家就开始准备战争的入场券，能容纳3万人的工体版图，早已被瓜分完毕。

与此同时，现场应援群纷纷组建。根据门票所造区域，各家“大大”开始分配灯幅和应援任务，又运用不同的战术，来让自家粉丝燃起斗志。

凯家“大大”看了眼惨淡的灯牌销量，列出《6月24至6月26灯牌销量涨幅比》，外行称之为“激将法”，内行称之为“虐粉”。

千家“大大”则放话：“坚定一个红海政策，凡是有利易烊千玺的积极去做，凡是破坏内部团结的错杀不放过。”

演唱会前夕，各家应援站更是早早在工体附近安营扎寨。按照惯例，周年会前夜，粉丝会在场外彻夜排队，为的是早些进场，占个好栏杆挂灯牌。

但今年情况有变。

主办方不仅禁止了“夜排”，8月23日晚，还发布了新的安检规定：大包寄存、小包随身，所有尺寸灯牌，一律不许入场。

然而统帅三军者，怎能不识变数，这丝毫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

事实上，早在2015年两周年演唱会时，公司就禁止携带灯牌入场。不料严密的防守迅速催生出新一代灯牌：超薄、贴片、可折叠。此后几年，更是不断迭代，灯牌越来越薄，越来越亮。 

22号下午，林雪从西安来到北京。她的属性是“凯源”，即喜欢王俊凯、王源以及两人的CP。

她此行的任务，是帮应援站向场内运输两个1m×1m的灯牌，分别是蓝色的“凯”和绿色的“源”，另外还有一个自己买的50cm×50cm灯牌、两个自己亲手做的头饰。 

入场时，林雪选择了最常见的“偷渡”方式——绑在腿上。她和朋友都穿了裙子，绑在大腿内侧的灯牌用裙摆遮住，堪称天衣无缝。

除此之外，粉丝还有很多怪招：缝在书包的夹层里；伪装成面膜；塞在薯片桶里（上面还要铺些薯片）；放在外卖盒里；头发里面藏电池；穿内裤，然后放灯牌，垫上卫生巾，再穿一层内裤。 

等等。反正比《延禧攻略》精彩。 

“灯牌，一是给他们三个看，看有多少人支持自己；二是给市场和品牌方看，看人气；三是表达粉丝的感情。因为前两点有battle的性质，我还是觉得挺重要的，至少不能太难看。”林雪表示。

这是我第一次围观应援活动，我开始有点理解什么叫“赴汤蹈火”了，而林雪则低估了安检的细致程度。

林雪排队的安检口配有十几名安保人员。女保安不仅检查了腰腹、胸罩等位置，还沿着她的大腿内侧摸索过去。最终，腿上的三个灯牌、背包里用雨衣裹起来的两个头饰，全部暴露。

就在她龟速卸下灯牌的当口，现场突然乱作一片——前排一个女孩绑在腿上的灯牌突然亮了，从大裙摆里发出红光。

安检口瞬间哗然，人群里爆发出叫声与笑声。林雪见机，拽着朋友冲进了场馆。

“帝国”分裂史：从数据女工到撕逼能手

19点半，周年会准时开始。舞台上，“三小只”犹如凝结在完美肉身中的无差别人类劳动。只是没想到，自己看到的灯牌竟然是从裆下掏出来的。 

它的一明一灭，都在呼吸着“帝国”五年来的风云变幻。

倒推五年前，帝国姐姐们也曾万众一心过。

作为最早的一批粉丝，彭燕在TF家族自制剧《男生学院自习室》走红时，便真情实感地一头扎了进去：

“场景很简陋，演技很拙劣，但是两个小宝贝真的好可爱。”

2014年“音悅V榜”投票期间，帝国全员投身打榜战争。彭燕也花了几千块，最终助力TFboys获得了“内地最具人气歌手”和“音悅直播人气歌手”两个奖项。

在韩流制霸的年代里，帝国女孩让当红炸子鸡SuperJunior尝到了灭灯的滋味，下克上之举一时传为佳话——那是彭燕眼中的“团魂巅峰”。  

“有好苗子长在自家院子里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以后成了参天大树也是国家的骄傲。”苗子是越长越好，帝国的骄傲，却没能维持太久。

就在2014年全国人民一起“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时，帝国内部的分崩离析初见端倪。

当时，彭燕加入了一个团粉应援站，经常分享“养儿子”的喜悦。后来，群里有人被爆出暗自组织“千凯千”CP群，入群条件之一是：“必须讨厌王源”。

“这个团体再也回不去了”，彭燕意识到。之后，她离开了所有团粉组织，和好友建了王源的个人应援站。

此后一段时间里，团粉日渐萎缩，唯粉日渐壮大——帝国进入到“联产承包制”时代，自家偶像，自负盈亏。

据了解，帝国女孩一年中有两场硬仗要打：一是周年的合体演唱会，牌面绝对不能输；二是三小只的生日应援，一定要比别家做得更有声势。 

到了周年演唱会，帝国女孩又将火力集中在灯牌之上。可以说，这是一场线下以灯牌为标杆，线上以数据为核心，涉及人员、人民币、人脉资源、文化水平的综合性大型战役。

“其实还挺有趣的”，林雪这样形容应援的全过程。

而徐艺则觉得：“太狼狈了。”

虽然以“帝国女孩”自称，但徐艺始终不能适应帝国内部的“行为守则”，尤其是线上撕逼。 

通常意义上，撕逼撕逼，脏话基本到“逼”为止，但帝国的撕逼，脏话从“逼”开始，上不封顶。

“小队长镜头都被剪掉了！”凯唯不满，撕。

“源源都没有话筒了！”源唯不满，撕。

“千玺歌词太少了！”千唯不满，撕。

“团粉捧二踩一！”偏心，团粉被撕。

…… 

一旦开撕，殡仪名词、生殖器官层出不穷。隔着屏幕你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以年轻女性为主的群体。  

当然，骂人的总归是少数。

但仅仅是“粉圈义务”——控评、举报、反黑、轮博，就足以让徐艺筋疲力尽。

帝国最鼎盛的时期，也是矛盾最严重的时期。2017年7月，TFboys合体录制《快乐大本营》期间，为了应援的分区，王俊凯和易烊千玺的粉丝发生冲突。

当时在湖南台实习的瑶奥记得，那几天长沙在发洪水，大概是雨水冲刷的缘故，现场没有留下任何一家的占位痕迹。

“两方都不愿意让步，所以就整起来了。”

王俊凯家有人发微博说：“姐妹们都快去现场帮忙。出事了我解决，白道黑道我都有人”。千玺家也有人放话：“我们**人每年都有5次**名额，不要逼我在你们身上浪费最后一个”。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2016年的三周年演唱会上。

当时，瑶奥还只是“团偏凯”。

“备考托福和GRE考试的时期，王俊凯身上的很多经历，对我来说是种鼓舞。”  

8月6日，粉丝打架事件在微博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天。直到当晚演唱会结束后，瑶奥看到孩子眼睛红红的，“那一瞬间就是（转唯粉的）催化剂。” 

在不追星的人看来，这种情绪难以理解。而面对路人不由分说的群嘲，瑶奥也多少有些无奈。

“路人对于饭圈的观感是‘你们都是智障’，‘你们没有脑子’。这样的想法，确实已经根深蒂固了。

但毕竟粉丝体量庞大，内部就有分歧，有人强调铁血，也有人强调素质。

只是说到底，无论是粉头还是小透明，大家其实都不太清楚如何为自己的言行买单。”

“每到周年，路人肯定都在等着看笑话。”徐艺说。“而且，如果我来看演唱会只是为了举灯牌，我这个粉丝是不是太卑微了？”

“我想要的是属于歌迷的尊重和平等”

进场之后，林雪将灯牌交给了应援站。

环顾四周后，她得出“易烊千玺家灯牌最多”的结论，并发微信和朋友通报情况：“今年俩娃情况有点惨QAQ”。

但开场之后，因为觉得凯、源表现都不错，演出全程她都非常开心，虽然在座位上，她需要借助20倍望远镜才能看清他们的动作。 

同一时间为偶像呐喊的还有瑶奥。

她坐在另一片蓝色的海洋里，全场都在照顾灯牌够不够亮、会不会被保安收走，孩子看不看得清，自己的应援声够不够响。“实话，根本不会看演唱会……”

至于“手里有票”的徐艺，则成了周年会上缺席的人。24日早些时候，北京气温达到32℃，徐艺到达工体时，场外已经聚集了很多粉丝。

“歌迷”和“粉丝”仅一词之差，却又有着天壤之别。“我想要的是属于歌迷的尊重和平等。”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把票原价转让给其他粉丝，但条件一直没变：“只转给源唯、对方必须有灯牌，并需要给王源应援站再捐两个灯牌”。 

之后，她从工体去往鸟巢，看了同时举办的五月天演唱会。

五月天的演唱会，粉丝们购买统一场控的荧光棒。在徐艺眼里，这比费尽心机偷运灯牌体面多了。

彭燕和徐艺有着类似的感慨。

虽然她明白，在看流量竞争力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是粉丝的无奈之举，但离开粉丝圈后，彭燕慢慢发现，以前的许多做法其实是过激的。

内斗最厉害的时候，彭燕也在微博转发过很多难听的话，一边骂着对家，一边哭着想：“怎么能把应援做得更好一点，让源源知道他配得上全世界所有的美好。”

但事到如今，她只想听王源好好唱歌。

回国后，彭燕在现场见过王源三次，“宝贝真的肉眼可见地长大了。”

只是，“偶像都已经长大了，粉丝为什么还不长大呢？”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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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图 视觉中国  |  采写 罗丝灵  |  编辑 马奇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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