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哲思 | 韩复榘的左右笑话

◎宗守云

《侨报》2013年5月16日有一篇《齐鲁大学演讲韩复榘句句雷人》，文章写韩复榘有一次到齐鲁大学演讲，他说：“今天先讲两个纲目，蒋委员长的新生活运动，兄弟我双手赞成，就是一条，行人靠右，实在不妥，大家想一想，行人都靠右，那左边留给谁呢？第二个纲目：刚才看到学校的篮球赛事，十来个人穿着裤衩抢一个球，多难看，叫总务长明天到我公馆再领一些钱，多买几个球，每人发一个，省得再你争我抢。第三个纲目……完了。”

文中演讲内容不知真假，在此不深究。其中“行人都靠右，那左边留给谁呢”一句，涉及方位问题，文中韩复榘把“左、右”类的相对方位当作“东、南、西、北”类的绝对方位理解，所以才造成笑话。

方位可以分为两种。一是固有方位，也就是只涉及主体、不涉及参照物的方位。二是非固有方位，也就是既涉及主体，又涉及参照物的方位。非固有方位又分为两种：绝对方位和相对方位。绝对方位是以地理为坐标的方位，包括“东、南、西、北”等；相对方位是以自我为坐标的方位，包括“前、后、上、下、左、右”等。绝对方位和相对方位都涉及主体和参照物，而且是可以变动的。比如，“狗在房子东面”，“狗”是主体，“房子”是参照物，当狗移动到房子的另一侧时，就变动为“狗在房子西面”；同样，“狗在房子前面”，当狗移动到房子的另一侧就成了“狗在房子后面”。由于绝对方位和相对方位都是可以变动的，因此都属于非固有方位。

方位是通过方位词或方位短语表达的。就非固有方位而言，很多语言都既有绝对方位词，又有相对方位词，比如汉语和英语。有的语言只有绝对方位词，没有相对方位词，比如古古语（一种澳大利亚原住民语言）。“古古语完全没有表示左右向的词。更奇怪的是，它甚至不使用像‘在前面’‘在后面’这样的短语来形容物体位置。每当我们使用自我中心的方位词时，古古语都使用这四个基本方向：东（naga）、南（jiba）、西（guwa）、北（gungga）。……如果讲古古语的人想让车里的人往里挪一下腾出点地方，他们会说naga-naga manaayi，意思是‘往东挪一点’……他们不说约翰‘在树前面’，而是会说‘约翰在树的北边’。如果想告诉你前面左拐，他们会说‘从这里往南走’。……想让你关掉露营的火炉，他们会说‘往东拧旋钮’。”（盖伊·多伊彻《话/镜：世界因语言而不同》，王童鹤、杨捷译，清华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有的语言只有相对方位词，而没有绝对方位词，比如壮语缺乏绝对方位词，原生文化中只有相对方位词，“东、西、南、北”是后来从汉语借来的。（覃凤余《壮语方位词》，《民族语文》2005年第1期）

有很多语言既有绝对方位词，又有相对方位词。绝对方位词以地理为坐标，在用法上有一定的标准性；相对方位词以自我为坐标，在用法上有一定的便捷性。在具体运用中，说话人可以根据需要选取方位表达，既可以选择绝对方位词，也可以选择相对方位词，还可以配合使用，如“往南走，然后向右转”。绝对方位词和相对方位词属于特征范畴，有着明确的边界，不存在中间状态，因此两者是不能混淆的。把相对方位词解读为绝对方位词，当然是要闹笑话的。

（本文刊于《咬文嚼字》2022年第11期《语言哲思》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