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剧本写作技巧：第一个镜头、早进晚出、台词、动作节拍

第五节 剧本写作技巧

分场大纲已对每场戏的内容作了大致规 划，接下来该怎样完善剧本呢?

一、起好“第一个镜头”

作为一个视听段落，每场戏的第一个镜头该怎样开启?最常见的是从介绍环境开始，然后过渡到角色表演；也可以从局部开始，比如一只嘀嗒作响的闹钟，或一双疾驰的脚(图2-6-17),然后再亮出全貌，这种方式容易勾起观众的好奇心；也可以开门见山，直接展现角色表演，后面再交代环境。

二、场次衔接—— 晚进早出

剧本是一场戏接着一场戏向下进行的，每场戏通常承担一个情节小片段，面对彼此衔接的场次，一场戏究竟该从哪个点切入（第一个镜头），哪个点切出（最后一个镜头）?对此，编剧界有个普遍原则—— 晚进早出。

晚进，就是在不影响叙事任务的前提下， 一场戏的切入点能多晚就多晚。比如《功夫熊猫1》中有一场戏(图2-6-18)，大致情节为：“浣熊师傅急匆匆跑来，原来龟仙人找他有事；然后龟仙人慢悠悠告诉他自己预感到太郎即将冲出牢房，重出江湖。浣熊师傅变得紧张，立即派人加强看守。龟仙人却摇摇头，断言这些都无济于事。”

分析一下这场戏的起点——“浣熊师傅急匆匆跑来”；可不可以再早点，比如“龟仙人等待浣熊到来”?不可以，因为“龟仙人等待浣熊到来”并不是这场戏的必要信息点，因为这场戏的核心任务是“龟仙人告知浣熊太郎即将出山，并交代只有找到‘神龙大侠’的接班人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此，过早进入反而累赘拖沓。

如果再晚点进呢?  从“龟仙人对浣熊慢悠悠讲述”开始，省去了“浣熊急匆匆跑来”，则会丧失一部分必要信息，因为这场戏位于电影的开头，需要给浣熊师傅安排一个人物出场。由此，“浣熊师傅急匆匆跑来”就成了不能再晚的切入点了。

早出，就是在保证叙事任务的前提下，尽早结束这场戏，甚至故意省去最后一个必要信息，留下一个小悬念。

“话藏三分”“欲说还休”,一场戏不要写得太满，留出空白，营造悬念，吸引观众看下面的戏。还是以“龟仙人召见浣熊师傅”为例，这场戏的结尾：“龟仙人摇摇头，断言这些都无济于事,然后将桃杖在水池一点，水面映出一条金龙，告知浣熊，只有找到能接过‘龙之卷轴’的战士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浣熊问战士是谁?龟仙人答‘我亦不知’”。切出，转下一场戏。

这场戏由龟仙人“我亦不知”的台词结束，典型的留白悬念。能不能再晚点?让浣熊再发点牢骚，忧愁去哪里找？或者跟龟仙人商量定下通过比武大赛选拔龙骑士？前者属于无效信息，后者则会跟后面场景“借百姓之口交代比武选拔龙骑士”信息重复，拖沓累赘。由此，以龟仙人“我亦不知”台词结尾，简洁明快，既完成了叙事任务，又留下悬念吸引观众看后面的戏，恰到好处！

“晚进早出”又被称为“动作进-动作出”，即第一个镜头与最后一个镜头都要是有效的戏剧动作，再通俗点说，第一个镜头就要进入有效的矛盾冲突，最后一个镜头也不能脱离矛盾冲突。与之相反的不好做法，“状态进-状态出”，脱离了有效矛盾冲突的状态戏，不仅无效，徒增累赘，比如“龟仙人安静等待浣熊到来”，或者“浣熊发牢骚忧愁该到哪里寻找龙骑士”。

“晚进”或“动作进”即让观众及早进入有效戏剧 冲突；“早出”或“动作出”避免拖沓累赘，甚至故意留白悬念，吸引观众看后面的戏，有意营造“多米诺骨牌”效应，一场戏“压着”一场戏，形成“欲罢不能”的剧情张力。

三、台词的三大功用

台词主要包括对白、独白和旁白，其中对白数量最多。在剧本写作中，以对白为主体的台词主要具备三大功用：塑造角色、推进叙事、揭示关键信息。

功用一，塑造角色。

剧作中的角色主要有身份、性格、经历、内在状态等维度构成。台词作为角色所发出的戏剧动作，必然要符合角色个性，并揭示角色个性。

比如不同身份的人，其说话方式、遣词造句、语法复杂程度都会有所不同；不同性格的人也是如此，比如开朗善言者台词往往喋喋不休，敏感木讷者可能半天才一句台词；不同的经历也会给台词打上烙印，比如坐过多年大牢的人，往往习惯被动回答，很少主动挑起话题，甚至偶尔还夹杂着特定用语；此外，台词还能揭示角色的内在状态，比如紧张的情绪、暗藏的动机、纠结的心情等。

功用二 ，推进叙事。

一个故事通常由若干情节段落组成，一个情节段落又包含若干情节点，一个情节点落实到剧本中，可能由一场戏或几场戏承载完成。那么，作为最基础的剧本元素，台词又是怎样推动叙事的呢？

首先，我们要把台词看成最小的戏剧动作。何谓戏剧动作？即角色围绕戏剧动机发出的行动。戏剧动作可大可小，大到整个故事的核心动作，比如《小蝌蚪找妈妈》中的“找妈妈”，小到一句台词，一瞥眼、一跺脚的表演细节。

然后，台词作为最基层的戏剧动作，通常是以“动作-反动作-动作-反动作……”的动作节拍形式渐进式推动情节进展。比如角色A说出一句台词，即发出一个戏剧动作；角色B回应一句台词，则为角色A动作的反动作；角色A再说，角色B继续回应，角色C加入进来……不同角色的台词，作为一个个戏剧动作，沿袭并助推着矛盾冲突的激化或改变，渐进式地推动着人物关系的转变与情节的进展。

台词推进叙事，在具体写作中，切忌用台词直接讲述剧情（独白、旁白除外），而是靠你来我往的、包含戏剧冲突的对白，以动作节拍的形式渐进推动叙事。尤其在叙事进展急速、矛盾冲突剧烈的段落，每句台词尽量都要包含明确的戏剧动机，动机越鲜明，彼此越冲突，越有利于叙事进展。

功用三，揭示关键信息。

在剧情进展中，有些信息是靠画面传达的，有些信息则要通过角色之口间接传达给观众，比如警察监听犯罪嫌疑人与女友的通话，获知藏尸地点与犯罪动机；再或者通过角色日常对话间接传达故事前史与人物关系，比如电影《活着》开头，纨绔子弟富贵在外赌了一夜，凌晨回到家中，老父亲骂他：“畜生！……狗改不了吃屎……徐家这点家底非得让你折腾光了……”富贵则回怼老爹：“没有老王八蛋，哪来的小王八蛋？我跟谁学好去？我就纳闷，这三院房怎么就剩这一院了？当年有名的徐大混蛋，不是我！”便是通过日常对话将人物前史与人物关系间接传达给了观众。

揭示关键信息切忌直白说出，一定要在符合角色个性和所处规定情境的前提下，不违和地间接传达给观众。

厘清了台词的三大功用，便可以判断什么是“水词”了。所谓水词就是既没有塑造角色，又没有推进情节进展，还未能揭示关键信息的台词，这种效用不大的台词可以大胆删去，从而提升台词的流畅度与叙事效率。

  

四、台词写作技巧

1.特定人物具备特定的说话方式

人物的身份、年龄、性格、经历、时代背景不同，说话的方式也将有所不同。台词写作中，应避免千人一面，千人一言，尽量从台词的频率、词汇、句式、情绪色彩等将不同人物区别开来。

写作技巧：分角色书写台词。比如一场戏有三个角色的台词，可以先把第一个角色的台词写完，然后再写第二个角色的，最后写第三个角色的。如果感觉这种方式难度太大，也可折中，第一遍先尽量写出不同角色不同个性的台词，第二遍再分角色修改，保证三人各具独有的说话方式。

2.符合规定情境

不管是现实生活，还是影视作品，人物总处于不断变化的特定规定情境中。绝大多数规定情境决定了人物不能直抒胸襟，总会有所顾虑，因此在说话时，或多或少都会对说话内容与方式有所调整。

因此，台词写作要经过角色所处规定情境的“过滤”，甚至打上规定情境的“烙印”。例如《泰坦尼克号》中，杰克与贵族们共进晚餐，面对暗嘲与歧视，他即兴说出了一段极具文采与哲理的台词。这段台词恰恰符合角色所处的规定情境，面对嘲讽与歧视，恰恰激发出杰克的语言潜力。

除了符合规定情境，台词还可以强化规定情境。比如电影《无间道》中，刘德华饰演的假警察、真黑帮刘建明，与梁朝伟饰演的假黑帮、真警察陈永仁，两人在天台有段对话（图2-6-19）。

刘建明（假警察）：给我一个机会。

陈永仁（真警察）：怎么给你机会？

刘建明（假警察）：我以前没得选择，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陈永仁（真警察）：好啊，跟法官说，看他让不让你做好人。

刘建明（假警察）：那就是要我死？

陈永仁（真警察）：对不起，我是个警察。

刘建明（假警察）：谁知道？

前面几句对话符合规定情境，最后一句“谁知道？”强化了规定情境，大大增强了剧情的张力。

3.揭示人物内心

正如前面所述，人物总处在不断变化的规定情境中，绝大多数的规定情境决定了人物不可能直抒胸襟，多多少少都会有所掩饰，甚至伪装。但又不可能完全掩饰或伪装得住，总会有些“意外”泄露。这些“意外”泄露恰恰最能揭示人物的内心，体现台词的魅力所在。

例如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中，马小军面对米兰的移情别恋，与米兰以及同米兰好上的刘忆苦有段对话（图2-6-20）。

刘忆苦从背后走近米兰，两人亲昵地肩并肩，共同面对斜身支在自行车上的马小军。

米兰：哎哟，是马猴啊！你从哪儿钻出来的？这些日子没见着，我们特想你！

马小军（强装无事）：啊是，我也特想你们！嗯…我姥姥家出了点事……

米兰：是吗？

马小军（微微磕巴）：这两天，跟他们回了趟唐山……

米兰称呼马小军为“马猴”，又问他从哪里“钻出来”的，这两个轻蔑用语，揭示出了米兰的内心：已经从心底看不上马小军了。

再看马小军的回话，“嗯…我姥姥家出了点事”，实际不是“一点事”，而是自己心爱的姥爷去世了，但他此时为何如此“举重若轻”？还有后面的台词：“跟他们回了趟唐山”，“跟他们”三个字，有意将自己与父母摆在同等位置。两者其实都在通过话语有意抬高自己，深入分析，其实是在维护被人横刀夺爱又尴尬相遇的可怜自尊。

台词揭示内心，切忌直白揭示，要在符合人物个性与规定情境的前提下“无意”透露给观众。

4.合理运用潜台词

潜台词是指在表层台词背后，所隐藏的那些没有直接、明白表达出来的意思，即台词中所包含的或未能完全表达的言外之意。

台词揭示人物内心属人物“无意”泄露出真实的内心，而潜台词则是人物碍于某种规定情境，想要表达又不能直白表达，于是采取迂回的方式，言东说西，间接委婉传达给听话人。

例如电影《活着》中，牛镇长来到富贵家，通知富贵参加公审龙二的大会，顺便赞了富贵输给龙二的房子：“嗯，（房子）烧了好几天，好几夜，你们家的木头可真好！”富贵心里一惊，马上回应：“那不是我们家的木头，那是反革命的木头！”家珍随之附和道：“是反革命的木头！”富贵夫妇的回话包含以下潜台词——“那房子已经输给龙二了，跟我们没关系了，千万别把我们再牵扯进去！”

潜台词写作技巧：可以先写出潜台词，然后再依据规定情境与角色个性，编写包含潜台词的表层台词。

5.台词的“跳跃原则”

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不是完全被动接受，而是一边接受，一边解读，一边又做出预判，整个过程实际是在与影片的创作者进行着双向互动。因此，在台词的创作中，尤其是类似情景剧的大段对白，通常要采用“跳跃原则”。

何谓“跳跃原则”？假设角色A的台词是“1”,那么观众接收到后，会瞬间根据过往经验预判出下句台词是“2”。作为编剧，此时就不要让角色B再回答台词“2”了，而要超出观众的预判，让角色B说出台词“3”,这样观众反而被吸引，然后预判出角色A可能要说台词“4”。作为编剧,偏偏让角色A跳过台词“4”，说出台词“5”……如此跳跃，就像与观众玩着智力游戏，观众反而更容易被带入进去。

例如《怪物史莱克1》开头，史莱克意外救下驴子，驴子追着史莱克要跟他做朋友。

史莱克：“够了，不要再唱了!难怪你一个朋友都没有!”

分析：史莱克责备了驴子，驴子可能会生气， 也可能不生气，但至少会很尴尬。

驴子(崇拜地看着史莱克):“哇，只有真正的 朋友才会这么诚实!”

分析：没想到驴子会跳出观众的预期，反而赞 美史莱克。

史莱克：“听着，小驴，看看我，我是谁?”

分析：史莱克依旧不买账，郑重其事地警告驴子!

驴子(上下打量史莱克):“很高吗?”

分析：驴子依旧超出观众的预期，反问史莱克——你是想向我炫耀你很高吗?

跳跃性台词超出观众的预判，有时会形成一个个小悬念，吸引观众看下去。

6.经典台词写作技巧

绝大多数台词都属于正常对话台词，个别台词则有意打造成经典金句台词。经典金句台词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风格化台词，如王家卫电影的独白，以及《大话西游》中至尊宝（周星驰饰演）有段台词（图2-6-21）：“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但我没有珍惜……”另一类则是富含哲理的台词，如电影《阿甘正传》中“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滋味。”

经典金句台词写作技巧：除了有意使台词具有风格化特点或富含深刻哲理，还要保证朗朗上口，容易被记住。

7.避免对白直接说人、说事

台词作为塑造人物、推进剧情的基层元素，最好不要直接介绍人物，叙述事件。

如“老李这个人，不光勤快，还特别善良，脾气也好，从来没见他跟谁红过脸。”就属于用台词直接介绍人物。正确做法，台词作为视听手段之一，配合其他视听手段（表演、形象、场景）共同塑造人物。

另外，也不要利用角色之口直接叙事，比如：“你猜怎么着？他被我打服了，求饶让他回去。我向他提出放出小福子的条件，他答应了。三天后，小福子就跟家人团聚了。”台词直接叙事容易造成跳脱感，应当归回本位，与角色表演共同构成最基层的戏剧动作，以动作节拍的形式“不违和”地推进情节进展。

8.慎用旁白或独白叙事

影视拍摄有句行话“戏不够，音乐凑”,就是拍出来的镜头没有表现力，索性就大量铺排音乐，硬凑情绪，这是业余创作者常犯的毛病。

剧本写作也有类似毛病，尤其对于初学者，由于视听思维不过关，难以用画面、声音、表演等视听手段将故事讲清楚，又怕观众看不懂，索性就借用旁白或独白，将情节内容直接再给观众讲述一遍，这种做法抹杀了影视的真正魅力——视听表现力。

因此，要慎用旁白或独白直接叙事。但有人可能会反驳，王家卫的电影(图2-6-22)不是充斥着大量的旁白或独白吗?或者像动画短片《远在天边》(图 2-6-23),不也是从头到尾铺满旁白吗?此处需要厘清一个问题，即旁白、独白运用是为了营造风格，还是无法用视听语言将故事讲清楚，只好借助旁白或独白解释剧情？前者可取，后者为非专业处理方式。

 

厨房里有煮好的饭，另外我还买了几个杯子，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就都会被打破，所以我 偷偷藏起了一个，到有一天你需要那个杯子的时 候，就打一个电话给我，我会告诉你放在什么地 方。 —— 《旺角卡门》

五、动作节拍

何谓动作节拍？就是一组组“动作一反动作”。动作节拍不单指表演动作，而是指戏剧动作，即角色围绕动机发出的任何行动，既包括角色的动作、姿势、表情表演，也包括角色发出的台词。例如：

马尔克姆(对威廉):“我跟你说过让你留在家里!”

威廉(企图辩解):“啊，我已经做完了所有的事! (第一个动作节拍：两人对话)你们要去哪儿?”

马尔克姆：“马甘迪家。会完了之后，他要见我们。”(第二个动作节拍：由威廉发，父亲应答 )

威廉：“我能去吗?”

马尔克姆：“不行，回家，孩子!”(第三个动作节拍：威廉询问，父亲亮明态度)

威廉：“我要!”

马尔克姆(威严地):“快回家，孩子；否则就要揍你了!”(第四个动作节拍 ) 说完，他拉动马头，向远处走去。

威廉委屈地望着父亲远去的身影。 (第五个动作节拍：没有台词，依靠双方动作、表情完成)

剧本充满动作节拍读起来会比较舒服，拍摄制作出的作品也更容易让观众感受到清晰的节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