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二）

       一碟排骨，两道青菜，老徐吃得满嘴油花头都不抬，小庄看得直皱眉，也不知道这老光棍多少日子没见荤腥了，他一个人总是将就着吃一口，饿不着，但也吃不好。

       “徐叔，过阵子我也会去香港。”最近如果有空，就多过来几次，毕竟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嗯？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小庄答道，“不过应该快了，清泉上野不会让我离开叶冲太久的。”

       老徐沉吟了一声，“香港那边的形势只怕是比预期的更糟，你能过去帮帮叶冲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两个孩子各有千秋，论情报分析、编码解密、电台监听，叶冲更胜一筹，但说察言观色、揣测人心，叶冲不如小庄，而且小庄遇事更加沉稳自制，有他在，老徐放心得多。

       “徐叔，您说我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跟国民政府那边断了联系？”小庄问道。

       “没有必要，”老徐答道，“现在两党联合抗日，只要有利于抗战，分享一下情报又何妨？不过你们的身份一定不能暴露给他们，尤其是你。”

       “徐叔，您是想……”

       老徐会心一笑：“就是这个意思，如今虽然两党合作，但抗战胜利之后呢？届时如果能把你这根钉子楔进去，对我们会大有裨益。所以你非但不能断了联系，还得联系得越紧密越好，他们如果招揽你，千万不要拒绝。”

       小庄听了却沉默了，半晌，他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不会有这么一天。内战，不论最后谁输谁赢，都是整个民族的悲哀。”

       老徐：“我理解，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能做的，只能是为最坏的情形做最充足的准备。”

       小庄长叹一声，表情突然变得幽怨起来：“我觉得我好命苦，一个人打三份工，累死我算了。”

       老徐被他逗乐了，“能者多劳，我相信你的能力。”而后，他正色道：“我之前有些话，是真心的。”

        “什么？”

        “你和叶冲，”老徐说道，“我知道你们自幼相依为命，关系堪比亲兄弟，你事事以叶冲为先，我理解，但你也该多关注一下你自己。你不是叶冲的附属品，更不是什么买一送一的那个赠品，你拥有和叶冲一样的价值，或许从小到大并没有什么人重视你，但你不要看轻了你自己。”

       小庄哑然，良久，他说道：“徐叔，您想多了，我没有……我……”小庄想否认，可是在老徐的注视下，他把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咽了回去，老徐似乎有一种魔力，会让人放开自己的心防，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他轻吁了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买一送一我不过随口一说，并没有轻看自己的意思，您还往心里去了。小冲他……他是我生命里的太阳，在遇到他之前，我的生命一片黑暗，遇到了他，才有了光。我也不像您说的那样没人重视，起码小冲很重视我，他让我觉得我活着是有价值的，所以我愿意为他活着，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更何况，我们想做的事情一直都是一样的，以前我们想离开清泉家回到祖国，现在我们希望山河无恙、家国安宁，既然我们始终都走在一条路上，那相互帮助扶持，不都是应该的吗？”

        老徐看着他笑了，说道：“之前跟叶冲聊起你，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

        “应该差不多吧。”小庄答道，他们两个，毕竟在一起都10多年了，彼此依靠，不管谁缺了谁，怕是都活不到今天。

        “他说你是他的……”老徐指了指贴在墙上的天使像，“守护天使，温柔又强大，有你在，他便安心。”

       小庄低下头微微一哂，“我哪有那么好……”

       “不必怀疑，对叶冲来说，你就是这么好，你们是彼此的太阳，相互温暖着。”

       老徐微笑着，慈祥又温柔，他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说道：“还真是羡慕你们呢，精神相依，灵魂相伴，除了生死，这世上怕是没什么能拆散你们的。”

       “不过——”老徐突然面露苦恼之色，“你们未来的媳妇可怎么办呢？你们这灵魂伴侣一般的亲密关系，她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多余？起码我想想都觉得她们怪多余的，唉，你跟叶冲，要是有一个是女孩子就完美了。”

       “哈？”小庄疑惑地眨巴着眼睛，完全没跟上老徐这极为跳跃的思维。

       “叶冲对你，一直有些心事说不出口你知道吗？”老徐又突然跳了回来，“他觉得你一直在帮他，可是他却帮不上你什么；他什么都跟你说，可是你很多事情却选择藏在心里，这让他感觉非常无力。”

       小庄笑着，摇了摇头，“他想多了。叶冲，他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再说，我也没藏着什么事。”

       “是吗？那我可以好奇一下吗？”老徐突然问道，“在遇到叶冲之前，你身上发生过什么？”老徐听叶冲说过一些他们小时候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当时才9岁的孩子成熟世故于斯，同时又绝望到可以丝毫不在意生死？

      小庄的笑容倏地僵硬了一下，但转瞬就恢复了正常，“可以啊，您随便怎么好奇都行。”

      老徐顿时饶有兴趣地投过了他的目光。

      ——“但我可以不说。”小庄回以一个顽皮的笑容。这一次，老徐的魔力失效了。

       老徐无奈又尴尬地眨了眨眼，“不说，不说就算了。但是有件事，你考虑一下？”

       庄：“您说。”

       徐：“做我儿子，怎么样？”

       小庄一愣，几秒后他戏谑道：“徐叔，您这是……占我便宜？你放心，我跟叶冲日后一定给您养老，您不用这样的。”

       “谁占你便宜？谁用你们给养老？我日后就算老了，那也是老当益壮，完全能自己照顾自己。”老徐反驳道，而后他说：“叶冲，那是我侄子，跑不掉的；你呢，从小到大也没遇到过个靠谱的长辈，你就不想有个父亲？”

       父亲……小庄眼前浮现出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一张青黄憔悴的脸，一双麻木无神的眼……他们总是远远地相望，可是却没有过任何接触，也没说过一句话。出神片刻，小庄再回过神抬起眼的时候，正看见老徐的一张笑脸，温暖的笑意正从他眼角的皱纹里散发出去。

       小庄笑了一下，把盘子里最后两块排骨夹到他碗里，“您慢慢吃，我去洗碗。”

       “小庄，你一定考虑考虑啊。”老徐依然不死心。

       小庄没回答，他仿佛没听见一样，只专注于自己手上那点儿事。老徐看着他的背影，笑意更浓，——没有直接拒绝，看来有戏。

 

       然而，仅仅三天之后——

       深夜，租界外破旧的小弄堂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小庄疾跑而过，安静的夜色中他只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雨丝凌乱地打在他脸上，那一丝清凉却完全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焦灼。

       老徐那简陋的小教堂出现在不远处的前方，小庄深吸一口气飞奔过去。大门已经落锁，他一个箭步踏在墙上，双手搭上那两米高墙用力一撑，整个人便飞跃了过去，然后一刻不停地朝老徐起居的阁楼跑去。

       “徐叔！”他等不及老徐来开门，直接飞起一脚，粗暴地踹开了房门。

      “怎么了这是？”被惊醒的老徐一边披着衣服一边走出来，看着半挂在一边的门也不恼，必然是出了什么事，不然小庄也不会半夜来拆他的房。

      小庄急促地喘息着：“徐叔，你……你快走，有叛徒……，日本人马上就到！”

      老徐顿时神情一凛，“知道叛徒是谁吗？”

      “不知道，”小庄回答，“我路过宪兵司令部看见他们在整队，我刚好认识其中一个小队长，就问了一句，只知道他供出了檀香。”

       说话的同时，老徐靠到窗边，日本军车的灯光在远处闪烁，这一片的弄堂又窄又乱，车子开不进来，只能步行，他还有一点时间。他二话不说立刻从床底下抽出一个铜盆，拿出书柜里那些机密文件开始焚烧。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你打听了我的事。你开车来的？车藏好了没有？万一被日军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你就危险了！”老徐急切地说道，责备的语气里满满的担心。

      “我车停得很远，他们发现不了。行了，这些东西我来烧，你赶紧走！”小庄催促道。

       老徐却拍了拍他的手臂，笑了，“小庄，你冷静点儿，这慌里慌张的，一点都不像你了。”

      “我现在冷静不了，你……”

      “你让我走哪去？他们在这儿找不到我必然会全城搜捕，他们来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逃？哪有那么容易。”老徐打断他。

       小庄的嘴唇微张还没出声，老徐又说：“你别说什么你去引开他们之类的话，你要是有事，叶冲也会受牵连。”

        “徐叔……”小庄急得眼睛都红了。

        “你闭嘴！”老徐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往火盆里扔进了最后一摞文件，橙红的火光倏地盛起来。他拿起书架上一本《茶经》，塞进小庄怀里。

       “你把这份情报送到广东路的隆兴茶馆，进去就说‘要8两君山银毫和6两龙井，雨前明前各三两’，茶馆的人会说‘不巧，君山银毫昨天估清了，还没来得及进新货’，你回答‘那就换成霍山黄芽’。记住了吗？这份情报非常重要，一定要送到！”老徐的语速极快，他定定地注视着小庄，一双眸子亮得吓人。

       小庄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徐露出个慈爱的笑容，他抬起手，揉乱了小庄的头发，就像一个父亲会对孩子做的那样。“小庄，这是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务必完成好了。你和叶冲，都给我好好活着，你们要替我看见黎明……”

      “你别说得跟留遗言似的！你这话我不爱听！”小庄猛地挥开了他的手，红着眼睛打断了他，“情报我会送到，但你也不许有事。一会儿日本人来了，你什么都别说跟他们走，我会想法子救你！”

       “行，我听你的。”老徐换回了他平日里那张不甚正经的脸孔，然后把小庄一脚踹出了门：“你赶紧走吧，婆婆妈妈、磨磨叽叽，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隔着窗，老徐看着小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他慢慢抬起头，望着那一片死寂暗淡的天空，幽幽地叹了一声：“这漫漫长夜，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日本人的军队离得更近了，老徐换了一身崭新的长袍，特地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他不是走不了，他有一条完备的撤离通道足以让他安全离开，但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知道檀香的人不多，这个叛徒在党内的地位恐怕还不低，他知道的恐怕不止自己一个人，但他不会一次供出来，他得让自己的价值存在的时间更长久，才能活得更久一些，——老徐不禁冷笑一声，多活个十天半个月，有什么意义？可老徐必须得想法子给其他人提个醒，否则整个上海的地下组织可能会受到严重的破坏。

       他也不能听从小庄的安排，想把他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难度太大，他不能让小庄冒这个险。于公，叶冲和小庄的作用太过重要，这两颗棋子若有什么闪失，损失太大；于私，他是真的打心底疼爱这两个孩子，就是拼了自己老命，也不能让他们有事。

      老徐听见教堂的院门被强行破开，他笑了笑，做小庄父亲的事，幸好小庄还没答应，不然自己可就食言了。

       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吹入窗棂，他不慌不忙地起身，一边吟着诗，一边迈着悠闲从容的步伐走下楼去，仿佛只是刚刚与友人告别，准备离开了一样。

      “劳歌一曲解行舟，

       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

      满天风雨下西楼。”

 

       突然一声巨响，小庄一个踉跄停住了脚步，在他身后，不算太远的地方，老徐那寒酸的破教堂，在春夜的斜风细雨中化作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就好像黎明提前到来了一般。

       小庄呆呆看着那一片艳艳火光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绯红，他恍然如梦，不知所从……良久，他喃喃说道：“你不是说，你要做我父亲的吗？你又骗我……”

       他努力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尽力让自己冷静。他摸了摸怀里老徐交给他的那本《茶经》，抬手擦去脸上不知何时落下来的眼泪，转身一头扎入那一片被老徐照亮了的漫漫长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