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艺术家

移民的众人里，我是身形最矮小的。拖着行李和干粮，逐渐走过边界，提交了护照和签证，数句简单交谈检察官便放行。走得步伐有些可疑，我慢下脚步。灯光很昏暗，只是指明出口的方向；列列方格，检察官都看着屏幕或背着行李和孩童的人，不同的身份白字黑字地一行行跳出。黑压压的人，不知谁会登上回国的飞机，谁会消失在边境墙后。我只身走到外头，取道公园小径，在一个仙人掌下把我的护照撕得粉碎，用火焚烧后埋在干涩的土地里。站起来的时候，头晕目眩间身旁景色与对话都向后飞去，就像在社火时颠簸的游船；与孤独艺术家在秦淮河上灯火下最快活的日子。若不是被生活推着，我可能还会如同孤独艺术家一样作为自在的人过日子，而不是担心食物与房租。但接触的华人与亚洲人中，我坚决不再吃亚餐，因为在他国的日子太孤独，不想回想起过年时美妙的年夜饭的滋味——扎实的米粒，或者任何基础的碳水化合物，饱餐一顿的幸福感。只有孤独艺术家（我回想的唯一挚友）才能把孤独的生活如此美妙的经营下去。

孤独艺术家是大学生。 2000年的大学总是多元的。出图书馆右手边的香槟大道总是充满运动的学生：宗教派系的西装革履和反对封建迷信、或进步思想的运动，都混杂在一起，而不起冲突混乱，因此也无警察巡视，各个主张的横幅标语就安静地钉在木头上，所有思想家都不互相打扰。香槟大道的天气是全校最好的，所以常去，还能听闻不同主义的学生互相交谈，因而觉得人类社会的草台班子更加美好了。孤独艺术家就是唯一会愤怒的观赏者。 “怎么背弃自己的信仰！”他念叨。的确，孤独艺术家是将自己的理想进行的最深刻的人，而做表面功夫的信仰者他从不尊重。 “那信仰有何作用？”那时起，他成为行为艺术家；厌恶人类的心理让他逐渐成为了自成一派的孤独艺术家。他也许是我平生最为神秘主义的人。当孤独成为他信条后，从未见他平凡而並無主張地发言过，说话总是含蓄不堪，最后再小心地吐出几个字眼，那种站在路牙犹豫不决的老太太之感。但他生来不是孤独的人，孤独反而让他并不自在，是努力用思绪把内心包裹起来的人，不过他终究是习惯了孤独的模式。他对信仰的忠诚令我敬佩不已，但每当吃饭时，他总会吐露心中对于社会的大思考，使得布丁或者果茶上桌时，孤独艺术家都要如同大哲一样点评几番，最好是关于食用美食的目的——不是为了长远的幸福利益，为了口舌之欢牺牲身体如何划算呢？ ——我总是尴尬地回答他存在主义的各种问题，直到他刨根问底地搜索到生活的确切意义，我便赶紧结帐然后于他在地铁口道别；不论多么拥挤的道口，他身边总是空荡荡的，好似他完全不存在，或纯粹与世隔绝。

我相信什么是意义？我不愿思考，总害怕过度思考会让我落得他相同的地步，成为刻意孤独的人。他总是激励我说：“无需浪费时间精力，跨越阅历，总会发现生命是孤独的。”我丝毫不愿面对，就算我愿意看着地铁上低头的沉默的人，或者咖啡厅靠着角落被耳机音乐笼罩的各个年纪的人，但还是不愿意。我愿意做一个不是懂那么多的人，就随着生活的脚步慢慢来，一波波的潮水把人生的经验送上岸；不是他，好像人生还未过半就把生老病死都囊括在自己的哲学里。这样太悲观了。

他还是写下了我他生活琐事的作品让我赏读。大部分的信封都皱巴巴的，就像一个哭泣的孩子写给信纸做了恶事。每天同报纸一起送来，我用熨斗压平再细读。孤独艺术家的作品没有什么人赏阅，他就每日上课前一早把他所有的思考都输入在一张草稿纸上，向我送过来。信纸、或匆忙撕下的笔记簿页总是铺满了字，大部分都是在图书馆拼凑起来的。孤独艺术家最喜爱在图书馆的角落做看客。头发未减的学生们和脏兮兮的工作的人他都数落；阳光裙和露腰的他觉得并不检点。普通运动装的则不够正式。在黑暗的角落里，孤独艺术家披着黑色服装，将皮肤悉数覆盖，成了观察人类的人；沉默的时候与身边的黑暗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了。逐渐，我不再与孤独艺术家交谈，甚至看不见他的身影。我惧怕他出现在世界的角落，而不被身边的人注意，在电梯里被压的喘不过气，活在地铁上被当作空座椅，但恐怕这是他孤独艺术家成功的体现。可以说，孤独艺术家以及成为了最优秀的艺术家，真正将思想投射到现实上的伟大人物。他成了一个不被观测，所以不切实存在的一个艺术家，是比布恩狄亚家族更孤独的人。我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没有了孤独艺术家，我成了孤独的人。身边的人都好像他那么神秘，或者在眼前彻底失踪，因此街上只有我的脚步，课堂总是围绕我旋转，大学城只有我一个时间消费者。墨守成规地日子很快过下去，我在工作岗位依然十分想念孤独艺术家，我的目光越来越犀利，越来越不麻木，让得过且过的日子越来越不平静。最后我决定逃跑，不论是如何国家。最好到一个不会有亲朋好友麻烦的地方，自己的存在不会被政府机关检查和注意的地方，当自己的主义和理想消失得完全彻底而坟墓都不会给我挖掘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是所有孤独艺术家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