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归溟鲨鲨想与我成为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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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合18000字

今天天气很好,我在窗边遇上小鸟。
她双手拉扯着裙角,布料快要被拽掉。脸上没了从容的微笑,只有小小的虎牙咬着唇角,我想开口探问,却又觉得不太礼貌。一片嫩叶落了,晒干了,给一只雀儿踩出轻响,她方抬头,一把抓住我的手掌:
“博士,劳伦缇娜她......”
我猜那咽回的话很烫,不光脸,她的小手也红润了。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哪知手还未近,便是“啪”一声轻响。
“啊,对不起!”
雀儿翩翩然去了,而眼前的小鸟倒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捂手,又是躬身,直到我手心抚上柔软的白发,那过量的歉意才拢住:拢到脸上,成一副又惊又羞的可爱神情。
“她这样摸你头?”
挑起一缕发丝,用指肚按揉,从发梢到发根,凉如白雪,滑若奶油。若是这样的手感,那也别怪.......
“不是,是......”
“这儿?”
“呜啊!......”
黎博利的两根长羽,她们可爱叫声的开关,其间距离却一手可覆。一指一根,撩拨尖端是羞赧的颤抖,擦过羽毛起一阵酥麻的呻吟,若从根部向上,再滑一弧茸茸银浪,那该是怎样的滋味?未敢想,因审判官的眼中已满是警告,可我这羔羊的眼量,怎会与猎人相当,以致看破那警示下干渴的希望?
“那,她到底怎么你了?”
小鸟犹豫一下,踮起脚尖,向我耳边轻轻一啄。这之后的时刻,阳光没有再往窗台上爬。小树林里,叶的吟声低低,其间忽然传来鸟巢落地声。那里有蛋吗?蛋会碎嘛?胡思乱想间,又听见猫儿的欢叫,连着缥缈而轻细的血腥。我望着眼前绞着手的少女,怜爱,夹着一丝难以言明的快意,使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可她结结巴巴地,又吐出几句:
“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可能,可能——”
抬头看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劳伦缇娜便要进来。我连忙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而这一刻她几乎要脱力了。我搂着她,快步送到门前,可门,自己开了。
“早安,博士——啊啦,早起的鸟儿!要吃点什么吗~”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别过来!——”
一声大叫,我的腰便被捏住了。小鸟把我当盾牌似地向前抵,而劳伦缇娜随手把门一关,一指封住我的唇,短短的寂静后,小审判官试探着睁眼,抬头,像探出巢的雏鸟似的,只一眼,便对上了微笑着俯瞰自己的大鲨鱼。
“欸,小鸟?晕了?!”

“诶?有那么严重嘛?其实我根本没对她做什么呀。”
劳伦缇娜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无辜的脸靠着手背缓缓摇动:
“昨天晚上我请她来我房间,一开始她扭扭捏捏,我一说找到她要的唱片了,她忽然就急不可耐了。哎,小鸟,心急的小鸟哦。”
“那后来?”
“后来?”
她眼神一歪,狡黠地笑了:
“听歌时候,我从后面抱着她,她一开始还反抗反抗,可我说,这是让我帮忙的一点小费,她就乖乖地让我揉了。哎,小鸟,软软的小鸟哦。”
“这是要挟。”
“谁让她只盯着唱片,连句谢谢都不说。”
劳伦缇娜鼓起脸颊,很不满的模样。可昨夜艾丽妮爱抚着唱片时,曾要感谢她,却被以“先品鉴下作品”为由挡下了。一想到那个呆呆的又可爱的表情,她又忍不住笑开了。
“然后?”
“然后她在我怀里睡熟了呀。”
“睡熟了?......”
“在第四遍副歌时,像这样~”
她枕着双臂合上眼,淡蓝色的纱裙,一头散落的银发,在沙发上,她如一片晴空般惹人欢喜,而微张的唇里,又飘出信风似的轻语:
“‘啊,我会更加努力的;不要辜负我,伊比利亚。’"
我忍不住笑了。而她微张开眼,感慨着说:
“努力的小鸟,真让人疼爱呢。”
“所以你.....”
“所以我把她抱回她房间,又脱了她的衣服,让她好好睡一觉。”
“你脱了她衣服?”
“是啊?”
“在她睡觉的时候?”
“那么好看的小裙子,弄皱了不可惜吗?”
她拨弄着自己的裙角,薄纱下隐隐透出些黑色的系带。我干干地眨了眨眼,问她:
“全部?”
“是啊,这样不会睡得舒服点吗?”
我的眼神飘忽了。
“好,好,我知道了......我会向她解释的,向她解释.....嗯........”
紫罗兰味的风悄悄荡来到我身边。一只手按住乱动的笔,我才发现文件的封面已刻出墨团。
“干嘛这么慌张呢?纸张可是很无辜的哦。”
我沉默着,而她忽然间笑如银铃,又俯下身来,勾起我的下巴:
“博士,不会以为我会乘人之危吧?”
“没有,是我刚才想多了......”
“想多了?多了多少呢~”
她的唇瓣贴近我的耳廓,湿润的香气要钻进脑袋:
“我看,也不多吧?”
我怔怔地望着她,不觉脸已红了大半。又一阵逗弄猎物似的笑声,她倒进我怀中,一手揽着我的后颈,可我感受不到少女臂弯的绵软,因胸前已靠上两团更诱人的温香。那近在咫尺的蓝纱下,浅黑色的布料若隐若现,两根薄薄的系带引着视线向上,却对上她挑逗的红眼。额头“咚”的一声,不痛不痒。
“爱的原石交给谁,只有自己说了算,强求只会硌手哦。”
“那劳伦缇娜交出去过嘛?”
“给朋友,有,可恋人——”
她轻轻刮过我的鼻尖:
“那倒是新的体验了~”
“所以你,抱着艾丽妮......”
“也许是想找找那感觉?我也不知道,也许就是想欺负欺负她吧。”
“随性的佳作?”
她愣了下,脸微微地红了:
“雕塑师的每件作品,都是认真的。小鸟,小鸟她不能算作品.......”
这次轮到我笑了。
“那我呢?我是个能给你灵感的好作品吗?”
她忽然堵住我的嘴,一根手指在眼前左右摇晃:
“博士也不是作品哦。”
她戳戳我的左胸:
“好的雕塑要雕、刻、塑。这里,还没有一个恋人‘塑’过吧?”
“塑?”
她轻捶我一下,头埋在我心上,轻语道:
“就是体验些,恋人们该做的事。非要装傻......”
“那劳伦缇娜小姐,是想从中体验里,找点灵感?”
她兔子似地抬眼瞥我一眼,又把头埋进暖窝里了。我伸手抚着她洁白的长发,笑叹着说:
“你呀,不也在装傻。要找灵感,为什么不直接去美术馆呢?”
“诶?博士不会觉得无趣嘛?”
“我更担心陆上的作品会让你觉得无趣。”
这相互的关心使她愣了神,埋下脸去,几缕银发如新纺的纱,遮住温烫的面颊:
“有没有趣,去了再说吧。”

阿戈尔的人们怎样相恋?当我问出这个问题时,劳伦缇娜报以一个神秘的微笑。她转过身,背起双手,于廊上轻捷跑跳,呼唤声里我望见她裙沿上一点酪似的阳光,只感叹这初夏,多么美好。
转过拐角,劳伦缇娜正在一排玻璃窗边观望。还没到她身边,绿意已飘入眼帘。再细看,绿间五彩斑驳,都掩在素朴的大藤架后,风不动,香与色都朦胧。
劳伦缇娜极有兴的模样,拉着我的手便小跑进了门。穿梭在高高的绿叶穹顶下,一路叶影光鳞,而她步履轻盈像在一只大鱼的腹上滑行。去美术馆的事她似乎已忘记,我小声提醒,她足尖停时,裙摆擦过了一丛蒲公英。
“艺术来源于生活啊,博士。”
“这些花草,没见过吗?”
“这你就小瞧阿戈尔的园艺了。”
她点一下我的额头,往那飘飞的白絮里勾来一朵,又以一声轻叹吹飞:
“花随时都有,可赏花的闲心,真是久别了呀。”
“这个声音,是幽灵鲨小姐嘛?”
劳伦缇娜话音落时,小亭后中响起合书的声音。一袭白裙的莱娜上身探出栏杆,神情中的惊喜,像只捡到猎物的小狐狸。
“诶,这是?”
“调香师莱娜,罗德岛的大’花’家。”
“博士就别拿我开玩笑啦……”
她有些害羞地笑笑,边打量着劳伦缇娜的新模样,边朝我们走来:
“医疗部的大家都为您的康复高兴呢,幽……不,现在该叫您什么呢?”
“劳伦缇娜。”
她左脚后退一步,双手提起裙角:
“我们,应该不是初次见面了吧?”
莱娜点点头,又微笑着看向我。在劳伦缇娜精神不稳定的日子里,我常常送她来这花园。落雪的冬日,亭中的小炉熬着香膏,莱娜轻声念着故事书,直到幽灵鲨枕着我的膝睡得香甜。有几天,香格外浓,雪也尤其大,穹顶上落下的银花,与她的梦呓一般轻柔。我们的思绪滑进梦乡,再睁眼时,香炉已灰,上下皆白,而一痕黑色正缩在雪地中,那是祷告的幽灵鲨。我想上前,可踏进那瑰丽的雪光时,一股纯澈的虔诚,忽而泉似地涌出心脏。那一刻我更清晰地嗅到花香,看到她的背影,与她双手握着的一根枯草。那棵干瘪、发黄的草,变长,变阔,变青,渐成一苇新舟航在我心流。待莱娜的声音响起,我才惊觉脸颊上已有泪珠划过。
然而那细腻的心绪自然说不出口,我只简单描绘下幽灵鲨乖巧的睡相,一缕绯红便上了她的脸颊。她轻摇摇头,眼底滑出些失望:
“不甘心……”
“请别这样说,现在的劳伦缇娜小姐也很可爱——”
“啊,啊,为什么我和她不能分成两个人呢?”
我们都愣住了,看她揉着脸颊,好像要把一团面揉成两块:
“哎,那么乖的女孩子,一定和小鸟一样好玩。”
“小鸟?”
我干咳两声,说:
“她房间里养的小百灵。”
“欸?原来深海猎人都这么有情趣吗?说起来,上次斯卡蒂和歌蕾蒂娅小姐托在这里的花还没拿回去,劳伦缇娜小姐如果方便的话......”
劳伦缇娜眼前一亮,忙停下蹂躏自己的双手,说着“方便方便”就要去牵莱娜。莱娜一时慌了神,可见我也一脸无奈,只能微红着脸,听着劳伦缇娜的调笑往花房去了。
“看,就是这两盆。”
花房中莱娜揭开两个保温罩,两小盆花便露了出来。茎叶细嫩,花瓣深蓝,姿态幽雅。劳伦缇娜挑了下其中一朵,捂嘴轻笑起来:
“这是剑鱼挑的吧?”
“是,斯卡蒂小姐是照着她拿的。”
我想象着那二人来到花房的情景,或在某个行动结束的晚上,剑鱼小姐望着旷远的夜空,忽发了兴致,要弄盆花作桌前摇曳的夜的分身。有兴不游是罪过,可孤身搅扰未免太不礼貌。当她抓来呆呆的小虎鲸到花室门前,甲板上或许还有哀婉的歌声回荡。选花时自然一者兴致勃勃,一者垂头丧气,离别时让被胁迫者说“打扰打扰”的话也是少不了的,因这就像长辈带着不情愿的孩子去串门。而到小虎鲸瘫上床,蒙住头,也许还得听几分钟剪枝裁叶的声音,方能遇见姗姗来迟的梦。
这一想,我也笑了。我看着鲨鱼打包了花卉,却不急着走,又在花丛中挑拣起来:
“有什么喜欢的花吗,博士?”
“这倒没有。”
一旁的莱娜点点头,又说:
“我记得,博士的办公室摆的是天竺葵?”
“嗯,还有几盆淡红色的,都是阿米娅给的。”
劳伦缇娜从花叶间投来目光,一双眼红得剔透:
“那么细心的小兔子,一定是察觉到博士喜欢红色了吧?”
“不如说是它们碰巧长成红色了。”
“碰巧才美妙啊,博士。”
她吹来一瓣紫罗兰,悠悠说道:
“风蚀雨凿,不都是碰巧?可哪个大艺术家,敢说自己超越那些‘碰巧’了?”
那一件纱裙翩然来到我身边,紫罗兰香幽幽飘荡,又忽而软软地踩上我的鼻尖。
“再说,这世上那么多人,那么多花,可今天,你只遇见一个送花的人——”
一根手指将花苞压上我的胸膛,她的嗓音腻如松香,甜若蜂糖,而我是只笨笨的飞虫,要大饮佳酿直到心脏都成了金黄。
“你说巧不巧啊,博士~”
一旁的莱娜看呆了。两三秒后她捂住脸,却仍留着一条指缝,从中放出些期待又羞涩的光。此时我的双腿间已被她左膝顶住,而箍住我的手臂又让我与她再近一步。一团温软贴近了胸膛,薄纱布料于我们身间磨出不情愿的声响。那两瓣柔长的唇线就要贴近,我本能地想吮进这对丰润的樱桃,可她的手掌忽然向我肩上一推,燥热顿凝成冰,再看时,唯她的笑颜长青。
“啊啦?是花香熏得博士糊涂了吗?”
鲨鱼调侃着涨红脸的我,又注意到缩在一边的小狐狸。她告诉她方才不过是个激烈了些的玩笑,而莱娜连连点头,双唇咬得紧紧。接着,鲨鱼捧起自己刚刚采过的一盆紫罗兰,微笑着问她:
“能拿走这盆吗?”
“当然可以。”
她向她行一礼,又把花盆放进我手心:
“碰巧遇上的好花,就送给你啦。”
我轻声道谢时,她眼中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我问她,要不要再拿一盆给自己,而她不语,只是一手推开窗,正好的风,正好的阳光,初夏的花儿曳出的颜色,浓浓淡淡,都溶进甜润的空气。劳伦缇娜一吸一呼,笑叹道:
“多壮丽的花香啊.......”
她转头,微笑里从未有过的温和。那是修女的笑颜,我猜其下幽微的感情,该与那时我在雪地中感到的同样。
“能让我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多谢二位了。”
莱娜轻声应了。劳伦缇娜转而牵起我的手,告别后,我们并肩走出花房,正巧望见一滴露珠摔下枝叶,顷刻间碎开万道金光。
“其实,我还有句话没有说。”
“什么?”
“关于‘碰巧’。”
“那,现在想说吗?"
她轻轻摇摇头,说:
“不,不。那本不该说,只能唱。”
她向我淡淡地笑,却有微风乱了鬓角。我伸手要帮她理好,她却在我额上吻得轻悄。
“但你放心,博士。”
我的手掌被轻轻放在她胸膛,少女的心跳,无法阻挡:
“要传达给你的心情,一分都不会少。”

下午风很好,我又在廊上遇见小鸟。
她从尽头的图书馆摇晃着走出,小手上摞起一大摞书。让这样一位小姐受累是绅士的疏忽,劳伦缇娜整整衣角又摆出微笑,刚要上前,我一退,一拽,一按,难得被壁咚的她起初一愣,随即便露出一个“我懂”的笑来。
我上前,装出偶遇的模样,要替她分担些重量。可两根长羽陡然立起,她连连后退着说“不要不要”,正疑惑,这以敏捷著称的审判官竟把自己摔倒。
“唔啊!……”
她揉着脑袋坐起,一见我已将散落的书籍摞好,就即刻搂了过来。她神情似在护巢,可枯枝败叶,又怎能将少女的羞意遮牢。她轻声向我道歉,见我伸出手来,又犹豫一下,往我手心里放了四本:
“身为战士却要指挥官帮忙,真是不好意思呢……”
在走廊拐角处她低着头如此说着,而我嗅着劳伦缇娜留下的紫罗兰香,于舷窗外望见了一只招摇得欢快的手。我连连向她摆手示意,她不停,而小鸟一抬头,那手就缩到一边了。
“博士,您这是在向谁……”
“没什么。只是想说,让人帮个小忙也不用不好意思。”
她点点头,垂下的银丝挡住了表情。我看看手里的四本书,又侧眼瞧她的,却发现最底下两本薄册被手牢牢挡着。
“这里都是作战书籍嘛?”
“嗯。上次教官讲的战术术语都有些不懂,果然我的知识还是不够用啊。”
“只是一般作战?”
“不止哦。这里还有对设施,对区域、对特殊大型怪物的……啊啊,真感觉回到海边了啊。”
“不,我是说,这里面有没有些——”
正斟酌着词句,窗边又闪出半个身子。劳伦缇娜托着脑袋,一副玩味的神情,又在小鸟看向我时闪走了。
“不一般的作战?”
她白皙的小手顿时绷出些淡青色的经络来。方才摞书时我已明白,但可爱的小鸟哇,莫名地就想让人欺负下。
“您在说什么?”
“我是说,像劳伦缇娜那种。”
她双眼微微睁大,别过脸去:
“她那种战斗方式,不是给所有人的。”
“可她给了你啊。”
若小鸟此刻抬头,便能看见窗外一个双手比的爱心正画着圈。可她只是抱紧了书,头埋得更低了。
“别说了……”
“以那种,特殊的形式?”
“别说了呀!”
她回头的一刻,书籍散落了一地。此刻小鸟双颊要红过苹果,几声“烦死了!”“多嘴!”之类的话听来也如蜜汁可口。她一根手指要戳我的脸,身高却注定她只能搅扰无辜的空气。而我不紧不慢地从地上拾起那一本《如何反制小狼女友》,向她眨眨眼,她整个人就如雕塑了。
“其实吧,劳伦缇娜也没对你做什么。”
“我知道,我都到医疗部查过了……”
斜阳照亮她耷拉的羽毛。她一边走,下巴一边轻磕着书,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力:
“我讨厌的是早上起来时那种感觉。晕乎乎,暖烘烘,很舒服,可一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冰凉冰凉——”
“害怕?”
“嗯,就好像,一些很宝贵的东西丢了。”
我想到她去医疗部检查的话,很诚恳地点了点头。而她好像猜到我的心思,尚未褪去的红色又浮上脸来。她捶我一下,叹了一声:
“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一个角色总是一夜情,旁白说他空虚但快乐,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昨天晚上……”
“幸福,但短暂?”
“短暂,却幸福。”
她把书抱得更紧了。窗外露出一只剪刀手。
“以前和老师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安心,而劳伦缇娜,她……更有趣。”
“哦?”
她的手指轻划着书皮,低低地说:
“她一叫我’小鸟’,我便从经文和战斗里飞出来了。那天我们一起听歌,她抱着我,我感到音乐好像在我身子里流淌,很暖,很轻,什么都不用想,呼唤我的只有梦乡。”
“像在恋人身边?”
“不,不,我不觉得我们会走到那一步,但……”
她嘴角微微勾起,望着作战教科书的双眼,也散出温婉的笑意:
“她的确,给了我些从未有过的体验。”
“生活的快乐,是吗?”
“在以前,我会认为那是松懈。”
不知不觉已到她宿舍门边。她向我致谢,并请求先不要将这对话向劳伦缇娜传达。此刻我望见她的眼中已不再有羞赧,而是温柔与坚定:
“日后怎么对待她,我还要好好想想。”
我点点头,临走前提醒她把那两本书收收好。门“砰”一声就上了。我大笑一声,回头,劳伦缇娜正靠着舷窗。
“看来我干得很好。”
“下次请别那么粗暴。”
“那要看小鸟想不想要。”
她玩弄着一撮银发,柔声说道:
“给予他人’生活的快乐’,我的天职。她要的,我给,都给。”
“因为爱?”
“河流不只爱枯井,它滋润每一片土地。我欣赏小鸟,就像我欣赏你。我给你们,就像我给所有人。”
她托起我的手,微仰起头,神情里渐流出些凄凉,
“因为我也曾受人给予。许多人。”
我想安慰她,可她似乎察觉到我的怜悯,淡淡地笑了:
“要是陆上的人都和你们一样有趣,我就该期待下他们的作品了。”
“走吧,去美术馆。”

我见过的艺术品不多,眼光更谈不上。在偌大的美术馆,我只是随着她兜兜转转,听她的感叹在大理石上回转。
她指向一座双人雕塑,问我那是什么运动。那是一对地下拳击手,没有拳套,其中一人绷起的指节就要打陷对手的脸。那狰狞的表情,绷紧的肌肉,将要爆发的血的拼杀,胆小的观众或要闭了眼,可忍不住睁开,却见那雪白的恐怖仍凝固,如清晨的牛奶冻住了。
凝固,是的,人的神情的千变万化,此刻都消逝,只留一个可怖的终幕。我皱着眉答说,这是地下拳击,残暴的欢愉。而她问:
“他们会搏杀至死?”
我点头,指向那个被打的拳手了无生气的脸,
“瞧,他很绝望。”
而劳伦缇娜侧下头,说:
“或许是解脱呢?”
“或许他也曾这样……”
她轻轻一掌扇过我脸前,风割人的脸:
“这么轻松地抹掉一条生命。”
我一时怔住。而她笑了。
“这些人啊,那么脆弱,又那么凶残。这样的生活,不如叫挣扎。与之相比,死亡还不错了。”
“这座很不错,博士,和那个企鹅的白开水比起来,残暴的欢愉还来得令人高兴了。你们的艺术家还流着滚烫的血,这一点可比阿戈尔的’科研’雕塑强多了。”
她点一下我的鼻尖,像风留下了吻痕,又向远方轻捷地去了。我们看过飞鸟,人像,和各类我不知如何称呼的,造型奇特的雕塑。劳伦缇娜在一座钢制的,由无序的线条穿织而成的作品前停步,我一脸疑惑地问她这是什么,而她看着铭牌,轻声说:
“风。”
“怎么感觉像没疏好的头发、”
她嘴角挑了一下:
“陆上的风瞬息万变,瞧这些线条,灵动的、柔和的、刚硬的……与其说他在捕风,不如说他妄图定格时间。”
“这……”
“这当然不可能了。”
她摇摇手,可笑里并无讥讽的意味:
“婴儿撼不倒摇床,我们也描绘不出时光。但——”
她轻轻戳上我的心,又瞥一眼那钢制的风:
“这生活里的心意,能在无数死的形体上传递。那丰沛、壮阔,那怕只有一瞬间,也比得上了无意义的数百年。”
“很巧吧?躯体那么贫弱的我们,战胜时间的欲望却如此强烈。呵,这种疯狂,陆上与海底都一样啊。”
我本听得愣愣的,此刻却忽然想到她被捆在床上的情景。“永恒,永恒”,她如此叫着。我问劳伦缇娜,是不是这种疯狂,使她与那个疯修女彼此拥抱。她听后仍微微笑着,可我能看出她眼底的惊喜。她对我说:
“理解得不错,可还有一个原因哦。”
我答不上,而她牵着我走进绘画展区。风景、人物、静物以至狂想,不止油彩盛进了画框,更有生活的碎片,于这个初夏的午后冰块似地流转着微光。那微光里冻着落雪的小苑,冻着修女的祷告,冻着我的一朵泪花。我渐渐感到一切都凝固,只有她的温度还环绕身边,而并不遥远的夜里,这温度刚刚烘开一只小鸟冻住的羽尖。
在这静谧的时刻,我悄悄观察她的神情,那已不止欣赏,而更似虔诚。昨日午后她于路上跑跳的身影又在我眼前重现,在那灵动的脚步声里,我似乎理解了她,理解了她们所说的’生活的快乐’来源何处。一阵奇异的喜悦袭来,那枚发卡的嫩灰光,如一只归燕似地掠过我眼前。我看着它立上生活的树梢,向这浓荫昂首,嘹亮的颂歌动人心魄。
画廊的最后一幅,是印象画。女士肩上一只青伞,撑开作一面恬淡的风帆。劳伦缇娜学着她的模样,微微侧身,抬肩,忽而风来,纱裙也似画中撩起,回望窗外,空天澄碧,轻卷白云;脚下柔软,恍然以为酥酥绿草,一看,却是她的裙角。
我们连忙分开,都不说话,只看着地砖倒影里彼此羞红的脸颊。可不一会儿,她又从套袖里伸出手,慢慢地,像淌出的牛奶。而我第一次主动握上前,她讶异,又不吝啬地显出笑颜,向我放出一笔从未有过的幸福。
我们说那画。朦胧,如一个美梦,今后大概也会常常忆起。她说这便是一个深刻的印象,生活里常有的。而我环顾四周的画像,视线又落上她的面庞,柔若白羽:
“今天我最深的印象,大概是你。”
她歪歪头,神情像只小兔。为什么?我回答:
“梦里梦外,你都是修女,不是吗?”
这一刻她愣住,眼神里那股凄凉又露出,可它只是闪过一瞬,便溶作一片欢喜的湿润。或许她曾以为,陆与海终隔了一层浪花,可借着这些雕塑、绘画,我终来到她思绪的天涯。她拉我出了门,那么急,那么热烈。天际,暮色如虎,我们沿大道奔逃,近了罗德岛,她忽而将我一抱,一跳,便上了宿舍的后窗。
在床边,她将我放倒。平复下起伏的胸膛,她将挫、凿、锤、锯、刀排在桌上,我以为她将要创作,可她捧起石料,还未仔细端详,又随手搁在了桌上。
“还是,找不到灵感嘛?”
她轻摇摇头,回眸望我:
“你问过我,’阿戈尔的人们怎样相恋?’。”
“是问过,但你没回答……”
“理解。”
“什么?”
她按住我的肩,坐上我的膝,银丝上的夕光,渐染我的胸膛:
“理解,博士。”
耳边声音软腻如糖,而一个吻又将我的唇封上。这吻有多深?我已恍惚,可一定不似修女亲吻经文。
“阿戈尔人不要财富,不要珍宝,因为心以外的一切,都能由科技创造,艺术也同样。”
她指尖撩拨着我的纽扣,我想走,她却贴得愈近,温润的吐息在我耳边搔挠:
“不要走,博士。你走进我的心,就不准拒绝我的恋情。”
“可你说,只想体验一下……”
“’找找灵感’?可灵感也是生活的延伸,你觉得,我该要哪个?”
修女的吻如落花轻柔,后颈碰到床垫时我已了无感受,只看着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眸,幸福炽热,烧出猩红。
“要知道,今后我最好的作品——”
“便是与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