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片夜空 第三十五章 轰隆作响
无论心情是喜是悲,时间的流逝都不会放慢。再坐上车时已过十一点,上午的时光竟就这样在追思与沉默中从指缝溜走,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一般来说,做完截肢手术后多久可以出院?”徐冬漪一边关车门一边问,“有谁知道吗?”
“我听说多数患者需要半个月以上。”步晓敬回答道,“有些恢复快的,一周也能行。”
“怎么,担心事情有假?”徐星盈的嗓音盖过了倒车雷达的响声,“我亲眼看着小肖出院,亲自把他和他爸爸从医院送回家,还能出什么差错?你可别因为小肖是个小孩就小瞧他——再说,或许他从裂缝里获得的正是提高自愈速度一类的能力。”
“冬漪这是时刻保持着警觉呢。”步晓敬笑道,“话说,那个男孩姓肖?”
“姓肖名笑,肖笑。很有趣的名字吧!”说话间车已驶上主路,“只不过,我从来没见他露出过笑容。”
“小小年纪便遭遇这种事,换作谁能笑得出来?”徐冬漪略微打开车窗,紧接着又将它关得不留缝隙,“他今天精神状态如何?”
“不太好——应该说,很不好。”徐星盈叹息一声,“眼底布满血丝,看上去心事重重。就算你和他搭话,他也不太答理,只会抿住嘴唇怔怔地盯着你,满脸不可名状的悲伤。”
“竟然这么糟?”听完,江枫皱起了眉头,“之前我也去医院探望过几次,小肖虽然话不多,但并不抗拒与人交流,总体上呈现的是积极康复的信号。现在终于能够出院、回家,怎么反倒变得消沉了起来?”
“假如我没有退掉上学期的儿童心理学选修课,或许还能讲出个所以然。依我看,在这里想破头皮也没用,还不如待会好好陪陪他——在他心目中,你们俩可是大英雄呢!”
说着,徐星盈关掉车载摇滚乐,将电台调至交通频道。我瞥向窗外,原来我们正赶上了主干道的午高峰。原本晴好的天气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阳光依旧普照,可那光芒似乎略显过火,不再温和通透得令人惬意。空气中那些细小得本可忽略的浮尘,此刻也被它照映得一清二楚。
不过这无足轻重,没有任何事情会因此受到影响。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行人顺利抵达目的地,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叫作小肖的孩子。还未走近时我便隐约看见,窗边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探头探脑。在我们按响门铃之前,房门便已急不可耐般豁然敞开。
“你好吗,小肖?”徐冬漪半蹲下身体,给了门后轮椅上的男孩一个拥抱。
“我……我很好。”呆滞了好几秒,小肖的脸上才挂上一丝不算生动的微笑。他的模样果然一如徐星盈所言。那眼神中极致的低落与空洞,根本不应属于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孩。我只能尽量将目光移往别处,不管是他的面容,还是那空荡荡的裤管,都令我感到莫名的压抑。
“我们的客人终于到了。欢迎欢迎!”应声赶来的是一位年轻的男人,想必这就是小肖的父亲。他穿着一身十分得体的服装,说话时眉飞色舞,并且声调很高,几乎能同我这种尚处变声期的人相比。不过——虽然这样说不太厚道,但他的声音并不多么和蔼可亲,反倒因为刻意的“热情”而令人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提前感谢您的款待。”徐星盈朝我和步晓敬的方向挑了挑眉,“这两位也是我们的同伴,今天一齐过来聚一聚,给您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对方弯下腰,笑容可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能够认识年少有为的你们,是我和小肖的荣幸!”
被人如此夸赞可不是每天都能遇上的事,尽管明知那是客套话,可我还是手足无措地涨红了脸。幸好步晓敬在这方面并不笨拙,只听见他回复了好些够礼貌的话语,足以连我的份也一同带上。
“小肖,你的妈妈在哪里?”进门后,徐冬漪仍寸步不离地围着小肖转,似乎非把他逗开心不可。
“她呀,正在另一栋准备饭菜呢。”小肖的爸爸指了指窗外,“我们家在这个小区拥有两套房——虽说只是从父辈手上继承的而已,算不上自己的本事——言归正传,我们做饭、吃饭都会去另一栋。今天也是一样,还请你们先在这里稍作休息!”
于是我们又表达了一番谢意。徐星盈提到,今早在她赶到医院之前,肖妈妈便已回家去买菜,这更是加剧了我的受宠若惊之感。肖爸爸招呼着大家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一边打开电视机,一边表示茶几上的零食可以随便吃。不过,尽管眼前放着令我垂涎三尺的果脯,我也没有立即主动伸手。其他人也是一样,谁都不想给主人留下贪吃鬼的印象。
“不好意思,”没坐几秒钟,步晓敬又满面歉意地站起身来,“请问能借用洗手间吗?”
“什么样的客人会一进门就做这种事!”我低声嗤笑道。
“在此紧要关头,你就饶了我吧!”他用力掐了掐我的胳膊,同时脸上仍旧堆着笑容,模样滑稽至极。
“当然没问题。”肖爸爸回答道。
一获得允许,步晓敬马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了客厅。此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目送步晓敬离开后,原本笑眯眯的肖爸爸脸色骤然大变。只见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嘴里高喊着“等等”,连面相都变得颇为峻厉。
“怎么了?”传来的回应含糊不清,显然步晓敬已把自己关进了厕所。
肖爸爸的面色愈加难看,特别是从我的角度,分明可以看见那额上起了青筋。这一定是某种不祥的信号——我几乎能够听到,脑中有个警铃正轰隆作响。我挺直腰板,握紧双拳,尽管这样做根本毫无理由。这时,一只手掌搭上了我的肩头:
“不要紧,让他去便是。我都已经处理好了。”
又是第一次听见的嗓音。扭头一看,身后站立着一名大学生模样的男青年。那是一张瘦得出奇的脸,相比之下,就连网红爱用的锥子脸特效也是望尘莫及。
“请问您是?”徐冬漪问。
“我算是小肖的表哥,今早已经与星盈见过面了。”对方努了努嘴,“这几天受托来帮忙照顾小肖的。”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小肖,只见他正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我正纳闷呢——居然没看见你的身影。”徐星盈说,“那个卫生间,是有什么问题吗?”
“原先堵了,不过我已找人来维修过,现在可以照常使用。”他走到肖爸爸面前,语气像是宽慰,“姨夫一定是想叫那位弟弟去另一个卫生间吧。放心,已经没事了。”
“别太勉强。”作为回应的是四个冷冰冰的字。
接下来又是一番轮流自我介绍。虽然身处客厅中央,可我的心思却在别处。不妙的预感仍未消散,无论这是因为我那若有若无的危险预知能力,还是单纯由于小得可怜的胆量,我想我都必须仔细留意步晓敬的动静。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卫生间里终于传来了冲水声。紧闭的门猛然推开,尽管隔了好几米,也能感受到门后之人的怒气。我眼睁睁地看着步晓敬摩拳擦掌地靠近,那架势之凶猛,似乎下一秒就要从手掌喷出烈火。可踏入客厅的一刹那,他忽又变得满面春风,切换的速度简直可与川剧变脸相媲美。
“你好,”他向小肖的表哥伸出右手,只见掌心的颜色有如被煮过一般绯红,“我叫步晓敬,还请多多关照!”
“你好。”对方握住他的手,淡淡地笑了笑。
“这是干什么,打算谈生意?”我挪到步晓敬身后,悄悄问,“一切都还正常?”
他转过身来,拍了拍我的后背,嘴里说着“正常得很”,可那力道却与正常相去甚远。没等我来得及追问,他又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客厅。再回来时,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已牢牢握在他手中。
“刚才在卫生间里发现的。”他微微颤抖着手腕,将剪刀向肖爸爸的方向递去,“这么锋利的东西,还是放在该放的地方为妙。”
“如此细心,值得学习!”肖爸爸连连点头,“不过你不必担心,那个卫生间基本无人问津。大家都习惯用另一间,空间更大、位置也更近——先前,正是因为看见你舍近求远,我才会那样吃惊!或许这就是‘人各有所好’吧,无妨,无妨!”
我听得直皱眉头。厕所也能与喜好扯到一块?实在是怪异至极!不过转念一想,过去的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多多少少都带有怪异乃至荒诞的色彩。若不是神智十分清醒,我简直要把这当作一场不知所云的梦了。我试着与其他人交换眼神,可他们都有聊天对象,要么是听五句才回一句的小肖,要么是小肖那两位侃侃而谈的家人,总之无人有理睬我的空闲。
于是我只能心神不宁地继续端坐在沙发上。此时步晓敬的表现变得愈加令人费解。他有如多动症发作般,一会敲敲我的头顶,一会又挽起我的手臂。每当我以为他有话要对我说时,他却又把脸别向一旁,仿似无事发生。
“你俩等回去以后再亲热吧。”徐星盈看得直发笑,“这里有小朋友呢,影响可不太好。”
言毕,在场众人哄堂大笑。我顶着双颊的两团火,不无愠怒地瞪了步晓敬一眼。步晓敬则吊儿郎当地吐了吐舌头,依然没表现出正常交流的意图。
“各位再耐心坐一坐,我暂时告辞。”肖爸爸看了一眼时钟,麻利地站起身来,“应媳妇要求,我去厨房那边搭把手。饭菜很快就能出炉!”
于是肖爸爸在一片欢乐祥和中推门而出。接着,步晓敬也略显忸怩地起身:“我去阳台上透透气,坐久了头有些晕!”
自然,我也以关心为由跟了出去。我合上阳台的推拉门,叉起腰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想要向我表达什么?”
步晓敬仍不作声,只是一动不动地与我对视。他的眼里满是疲惫,犹如一堆烧得只剩焦炭的木柴。我想我不久前才在某处见过这种眼神——刹那间,一道电流划过脑海——没错,就是小肖。这种感觉,与我初见小肖时极为相似,只是那孩子眼中的东西被焚烧得更加干净,令人已无法辨明原先存在的究竟为何物。
“无论如何,尽管说便是。”想到这里,我连忙敛起焦躁的表情,朝他伸出手,“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别人,是你的好兄弟程子康!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他勉强万分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像你,一点也不像。”
步晓敬发出一声绵长的哀叹,然后从不知何处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不如,我们先来玩个游戏。我来出字谜,你来猜。”
“我可以陪你玩。”虽然内心堆积的疑虑已多得令我想抱头尖叫,可我仍不忍拒绝他的邀约,“只是你得保证,猜完以后,你会向我解释这一切。”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吃力地提笔写下一串带有标点的数字:
——4、1,3; 25、21、14,1; 2、9、1、15,3; 7、5,1。
我一把抢过稿纸,喊道:“这是什么?你把我当成智商超群的天才了?”
“别心急,子康——我问你,你会用什么数字来表达‘我爱你’?”
“当然是‘520’,或者‘521’——事先声明,我才不会做这种无聊又幼稚的事。”
“换作是我,我会这样表达。”他把稿纸拿回自己手中,在底部写下了一串稍短的字符:
——23、15,3; 1、9,4; 14、9,3。
“你瞧——‘我爱你’,是三个字;这串数字,是不是也……”
“也被分号分隔成了三部分。”我总算看出了一点端倪,“那么,这三个部分与‘我’‘爱’‘你’三个字之间,是一一对应的关系?”
“没错。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每个部分既有顿号,又有逗号?”
“从语文的角度来看,我猜,这串数字并非简单的罗列。逗号的分隔作用比顿号更加强烈,因此,顿号前后的数字或许还可视作并列关系,但逗号前后的数字则表示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含义。”我瞥向上方更复杂的那一行,忽地灵光一闪,“我发现了,逗号之后,统统只有一个数字,并且它们的大小均不超过四!”
“那么……”
“是声调,对吗?‘我’‘爱’‘你’三个字,分别为第三声、第四声、第三声。这与逗号后方的数字完全吻合!”
步晓敬打了个响指,脸上写满惊叹:“刚才那一段真该录下来!以后你再敢说自己笨,我就立马播给你看!”
“可逗号前方该如何解释,我根本就是一头雾水。”
“既然已想到声调,”他将笔放入我手心,“不妨更进一步,把每个字的完整拼音写下来。”
我于是照做了。“wǒ ài nǐ”——六个字母,犹如精心安排的机关,正巧与逗号前方的数字对得整整齐齐。答案一定已近在眼前!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于那一上一下相互映衬的“1”和“à”。1与a之间的关联——霎时间,一切都豁然开朗了。我打开手机,查找出一张英文字母表。果不其然,解开谜底的钥匙已摆在眼前。
“我全都明白了。”我笑嘻嘻地挥了挥手,“逗号前的数字指明了字母表中对应的位置。1就是第一个字母a,9就是第九个字母i。依此类推,我马上就能……”
话音未落,步晓敬竟上前一步,伸手将我紧紧搂进了怀中。他的全身格外暖和——确切地说,这已经超出了“暖和”的范畴,从胸口到臂弯,无不如同发烧一般滚热。
“你做到了。”他的嗓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哭腔,“我就知道,你能明白的。”
“我觉得,”我费劲地说,“你应该先冷静下来——物理意义上的冷静。”
“当然,当然。”他松开胳膊,将我从热情过剩的火炉中解放了出来。我再度提起笔,对着字母表,开始破解上方那串未知的密码。
“现在,可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了吗?”很快我已解出第一个字,它读作dǎ,“从你进卫生间那时开始。我想知道所有的缘由与结果。”
回答我的又是凝重的沉默。
“该不会,你终于肯透露自己的心上人是何方神圣了吧!”我只好打趣道,“如此遮遮掩掩扭扭捏捏,难不成对方是个男生?没关系,放一万个心,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
“子康,”这番挑拨下他总算有所表示,“你信任我吗?”
“明知故问。”
“无论这串字符表示什么,你都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只要不是成心令我出糗,那就如你所愿。”
“一定要记住你的承诺。”他背过身去,将自己塞入褊狭的墙角,“从现在起,只管专心解开暗号,别再跟我有任何交谈。”
“可是……”
“赶快!”他捂住了耳朵,“时间不等人!”
脑中无形的警铃再次开始轰鸣——或者说,它从来都不曾停止过。我对照着字母表,继续添补后三个字的拼音。写下结尾的字母时,汗水已浸透手心。我将那四个字逐一读出,传入耳中的声音,令我顿时呆若木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