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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萨斯在下雨 第五章

2022-04-03 19:11 作者:Magus92  | 我要投稿

战争打破了新兵对战争的幻想。他们在战场上学到的第一课便是战争绝非儿戏,对许多人而言,这也是最后一课。在此之前他们驻扎在离前线稍远的营地。每当炮火轰鸣,震动会从地下传来,把吊灯推离原位,摇曳不已。“准是我们的大炮。”伽罗如此断言。他曾在民兵营中接受训练,高大强壮,声如洪钟,凭着勇气和傲慢在新兵中树立了不小的威信。日后他将举起黑盾,追随博卓卡斯替踏过雪原和荒漠,直至切尔诺伯格的最后一战。但此时在他眼中,博卓卡斯替不过是头空有骇人外表的驯鹿,既无勇气也无斗志。

“这场仗很快就会结束。”开战前夜他下了断言,“一旦我们出击,莱塔尼亚人就会落荒而逃,就和任何与乌萨斯为敌的人一样。”新兵们对此回以热切呼号,唯有博卓卡斯替不为所动。伽罗把他的沉默视作挑衅,“老头子!”他喊,“你该开心点的。等这场仗打完,你就能开开心心去种地了。当然,是在我们抢到的土地上。”

众人哄笑不已。博卓卡斯替并不觉这笑声刺耳,反倒想起在乌萨斯屠戮凶兽的时日。那时他身边同样围着年轻的乌萨斯战士,同样会为顽劣的笑话喧闹不已。那笑声从曲折的过往岁月传来,竟不比此刻的嘈杂声响更为虚幻。他倒了杯酒,待众人不再发笑才开口,“仗是打不完的。等这场仗结束,还会有下一场。和莱塔尼亚人打完仗,还会有东国人,卡兹戴尔人,或维多利亚人。唯一不变的只有武器上沾的血,它总是红的。”

短暂的沉默后,伽罗把酒杯摔砸在地,撞开房门。大堂很快空荡一片,只有费尔温特留下。“您说得没错,长官。”他俯身收拾玻璃碎片,却被割破了手。

次日上午,战斗打响。后来博卓卡斯替才知道,这场战斗并无价值:乌萨斯的主力部队早已随赫拉格将军长驱直入,只留下三个残缺的步兵营和两支新兵连,他们的唯一作用就是拖住敌人,让他们明白这里还有仗要打。

战场靠近小山,原本是一片麦田,弹坑遍布的地上还留着几茬斜立的麦秆。“为了乌萨斯!”伽罗在上阵前吼道,他的声音立刻被火炮轰鸣覆盖。莱塔尼亚同样没有投入太多军力,但依着火炮工事展开部署。第一颗炮弹炸响时,所有人都感觉胸口被重锤击中。一部分人试着捂住耳朵,血丝从耳廓淌出流下,更多人被冲击波震得意识涣散,就连衣服纽扣嵌进皮肉都未有痛感。伽罗大喊大叫,想要组织反攻,可他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觉喉咙被撕扯开来,肌肉在绝望中崩裂。他提刀向前,遇见一个乌萨斯士兵迎面逃来,捂着肚子,额头上滚动硕大的汗珠。快接近伽罗时,他绊了一跤,肠子摔出腹腔。在他继续向前爬时拖出黏糊的痕迹。伽罗跪倒在地,感到酸臭的气息压上喉咙,液体顺裤脚落下,视线边缘瞥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被一道阴影压住,听见子弹在硬物表面弹开,声响清脆。“找掩护。”博卓卡斯替告诉伽罗。在他抬头之前,博卓卡斯替已向前一步,用盾牌叩击地面。一声咆哮。霎时战场上所有火炮都停止开火,一切声响都归于寂静,敌我双方的视线都投向这位温迪戈。数次心跳后,伽罗听到远方火炮轴承转动的声音,它们在向博卓卡斯替转动,瞄准。博卓卡斯替举盾前冲。死寂的万物重又运转起来,炮弹打在他的盾牌上,铠甲上,只能打出些许碎片,稍微拖缓他的步伐。等靠得够近,博卓卡斯替便站定在地,掷出矛枪。一个莱塔尼亚士兵翻滚着逃离阵地。随后矛枪钉进炮管,炮弹炸裂,火焰四溢。

战斗于中午结束。博卓卡斯替捣毁了另外两个火炮营地,最后一个营地的士兵丢下火炮,四散而逃。最后,有超过五分之一的敌军选择了投降。博卓卡斯替在清理残局时看见了伽罗,他正为伤兵包扎伤口,裤子上仍留有深色水痕。费尔温特跪在河边,军刀丢到一旁,向水中呕吐。温迪戈把酒壶丢给他。他灌下两口,又吐了出来。

“你说……它总是……红的。”他被呛出眼泪,“但你没说过还有黄的,和白的。”

他的刀上的确染着三种颜色。血,脂肪,或许还有脑浆。

“我决定了。”费尔温特说,“我不想打仗,也不适合打仗。我只待一年,来年春天就走。我要去阿列克塞国立大学读书。“

“我儿子也在那里。”博卓卡斯替说。

“阿列克塞大学?您是说……儿子?和您一样是温迪戈?他和您一样高大吗?”

“他叫格罗瓦兹尔,和我一样是温迪戈。但他不擅战斗,反倒更爱看书。”博卓卡斯替炫耀般地说,又顿悟他变成那样并非本性使然,而是因他在成长路途中从未接触同龄人,只能与书籍为伴。他在悔恨中意识到,也许该给格罗瓦兹尔写一封信。

“费尔温特。”

“是,长官?”

“帮我写一封信。”

他口述出信件内容,费尔温特誊录到纸上。他谈起来到军营前下的那场雨,谈起天真地傲慢的伽罗,谈起军中的伙食和军人们在夜晚唱起的歌。他渐渐忘记费尔温特的存在,而以为自己在和格罗瓦兹尔面对面谈话——他说,格罗瓦兹尔听。直到他提起费尔温特时,对面的笔杆抖了一抖。

“费尔温特。”他继续说下去,“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儿子。他和你很像,对舞刀弄枪没有兴趣,反而想要读书,想获取知识。以后,你们会在大学相遇。要和他做朋友。”

信件到此为止。费尔温特放下笔,用写得生疼的手封好信封。他站起身,准备把信封交到军营后的邮筒,但博卓卡斯替按住他的手。“你的父亲老是为我送信。”他说,“这次我自己来。”

一周后,指挥官骑着驼兽抵达。四十五岁的马克西姆上尉早在三个月前便被定为新兵们的长官,却因军部冗长复杂的审批流程而迟迟没收到委任书。他刚下驼兽就让新兵列队,在每个人肩上锤一拳——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在“验验成色”;发表完一番忘词且颠三倒四的演讲后,他便如风一般离去,从驼兽上取下两个酒壶,直奔博卓卡斯替的营帐。二十年前他曾是博卓卡斯替的部下,岁月颠倒了他们的地位,使下属成为上司,上司变为下属,但两人的关系由出生入死的战友情谊衔接,远比军衔的枷锁更为深刻。那个夜晚他们一同追忆了屠戮恶兽的经历,并为巨龙的体格产生了些许争执,又一致同意那三年的确是军旅生涯中最为怀念的岁月。马克西姆后来在军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奔赴无数战役,只为寻回年轻时奋战的激情和酣畅,却终未遂愿。

“海伦怎么样了?”马克西姆问。

“死了。”博卓卡斯替答道。

马克西姆慌忙扯开话题。他说在博卓卡斯替归隐的这十几年里,战争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火炮和无人机不再是军工厂里的试验品,而已被投入到各地的战场。它们的灵活性不比蒸汽甲胄或教宗铳骑,但胜在造价便宜,操作简单,适合大规模生产。马克西姆掏出放大镜检视博卓卡斯替的铠甲,它尚未修复完毕,上面仍留着被火炮炸出的缺口。

“以前这玩意连破城矛直射都能挡下。”他啧啧称奇,“现在随便来几门炮就撑不住了。想想看吧,几十年后随便找个小屁孩,给他塞个无人机操作盘,他就能把咱都炸得渣都不剩。”说这话时,马克西姆没想到自己见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不久后他就将死在感染者叛军的刀下,临终时仍咒骂着他们的背叛。

新皇上任后不久,赫拉格便成了将军。这一方面是由于他在乌卡战争中立下的功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段时期里有不少老将军离奇死亡,必须有人填补空缺。两桩事结合起来,使他成了乌萨斯最年轻的将军。博卓卡斯替发信祝贺,没有回信,自此再无联络。后来的几年里,博卓卡斯替只从来访的战友那里听得只言片语:据说赫拉格被派去东部边境和东国作战,据说他打下两座移动城市,据说他代表乌萨斯和东国达成了停战协议,据说他被东国皇帝亲自接见,据说他击退了东国军队,杀死对方的司令……这些信息经由不同人之口说出,支离破碎又自相矛盾。博卓卡斯替早已发誓不再去问战事如何,政事如何,只得选择相信其中的一小部分,并说服自己为旧友的胜利感到欣喜。他幻想有一天,赫拉格会得偿所愿地倒在战场上,人们会为他举办最高规格的葬礼,把遗容修饰得比生前更为坚毅,在棺椁边追念他的英勇和忠诚。而自己则穿过人群,在花圈间捕捉到他脸上近似嘲讽的微笑。他将作为朋友,酒友,而非战友献花,因为那时他自以为不会重返战场。

他们的下次见面比博卓卡斯替的预料要早许多。那是在格罗瓦兹尔十岁时,一个雪下得太稀薄而未能凝结的夜晚。博卓卡斯替刚把格罗瓦兹尔哄去睡觉,门上便传来沉闷的叩击声。博卓卡斯替打开门,看见赫拉格站在门外,发间雪屑点点,腰际挂着长刀,胸前镶嵌的勋章如此之多,以致把布料向下拉扯。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壁炉边,放下长刀,一杯一杯地喝酒。空瓶在脚边堆积叮当作响,可他不显醉意,只是盯着火光。博卓卡斯替拿起长刀观赏。那是把典型的东国制式刀,被放大到惊人的长度,常人用双手才能勉强挥舞。

“是战利品?”他问。

“别碰。”于是博卓卡斯替放下刀,于他一同饮酒。午夜钟响时,赫拉格起身离开。博卓卡斯替把他送到门外,忽然间大风骤起,大雪落下,赫拉格隐没在冰花的风暴中,一如六年后他消失在莱塔尼亚边境的夜晚。

即使在赫拉格四十余年的征战生涯中,那次作战也可算是一次豪赌。博卓卡斯替重返战场的两周以前,赫拉格判断战势即将陷入僵局,于是不等增援就主动出击,率军突入莱塔尼亚境内,意图摧毁敌军的司令部。他们轻装上阵,穿过最茂密的森林,攀登最陡峭的山崖,使莱塔尼亚的术士疲于应对。然而,一支未出现在任何情报中的黑甲部队截断了他们的后路,并把他们逼入早已被废弃的堡垒。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发动进攻,而是任由赫拉格等人在断壁残垣间躲藏,在刺骨的冷风中艰难求存,直到粮食消耗殆尽, 手指被冻得红肿,仿佛轻轻一敲就会断裂。即便如此,乌萨斯军人的意志未被磨灭。赫拉格组织了三次突围,每次都比上一次更迅猛,却像是一头撞进橡胶,被阻挡回来。

为营救赫拉格,博卓卡斯替从军中挑选一百位身强力壮的士兵,任命伽罗为自己的副手。马克西姆上尉听到消息,磨好两把马刀备上四把手斧,以孩童出游的心态来到博卓卡斯替面前,可想而知他被博卓卡斯替拒绝时有多么失望。“必须有人总管大局。”他告诉马克西姆,“你将成为我们坚实的后盾,撤退的根基。”

之后的几天里,马克西姆每天劈碎一个披甲假人,无人敢在他训练时靠近;而博卓卡斯替依着从俘虏口中得知的消息,提前把所有人的盔甲染成黑色,绕着圈子接近废弃堡垒。黑甲部队以为是巡逻的同伴归来,用卡西米尔语发起质询。费尔温特对卡西米尔语略知一二,半生不熟地应付,等对方起疑时,博卓卡斯替已经用手投出源石炮弹,让一座帐篷在巨响中灰飞烟灭。赫拉格本已下了自我了结的决心,听见炮声立刻抄起降斩,呼喝战友作拼死一搏。博卓卡斯替一路劈砍,遇到从堡垒内杀出来的乌萨斯人,见他身形枯瘦胡须密布,从口中迸发沙哑的吼叫,几乎没认出那是自己的旧友。

他们用了两天回到乌萨斯境内。赫拉格累得不愿说话,被围困的数十人都是如此。博卓卡斯替把军粮分享给他们,他们就着雪咽下,狼吞虎咽但有节制,只吃正常人一天所需的分量。由于不敢生火,他们休息时围岩石而坐。赫拉格盯着从黑甲军处缴得的盔甲,金色眼眸中仿佛燃着火焰。第三天,一行人回到乌萨斯的营地。马克西姆放下砍豁口的马刀,扛出一摞摞柴火。

“还看什么看?”他朝新兵吆喝,“快来烧水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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