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igel

第二章

如果不是街上熙熙攘攘的马群，清晨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太阳刚刚升起，凉爽的微风卷走一夜的倦意，简直令马心旷神怡。不过随着节日临近，每天早晨走到山崖那边欣赏日出的马越来越多，更倒霉的是，我最喜欢的库塔咖啡馆也总是挤满了有说有笑的马们。

并不是我不喜欢这种节日气氛，只是一边吃着半凉的打包带走的早餐一边听兰顿的训斥，这感觉别提多糟了。

“啊，你总算来了。为什么花了这么久？那是什么？难道你忘记了，霍伊特专门请厨师为我们做早饭吗？”兰顿说着坐在我的对面。

我叹了一口气，打开装着早餐的纸包，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偶尔换换口味嘛。对了，音乐剧怎么样？”我问道。

“音乐剧？什么音乐剧？”兰顿显得有些疑惑，“噢，你说那个？拜托，'山谷之声'周末才会上演，难道你周末也不想让我休息一下吗，鸢尾花大小姐？”

又来了，我讨厌这种语气。

“当然不是啦。我只是想让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嘛。”我赶忙咽下嘴里的食物，笑着回答。

“说到这个了，我突然想起来，昨天下午拍完双子星之后你去哪里了？迷迭说你在更衣室，可是我等了你好久都没见你出来。”

听到这一句我差点笑出声，一小块脆饼屑飞进我的喉咙里，使我剧烈咳嗽起来。“在更衣室”是模特们常用的托辞，真不敢相信，为我做了这么多年经纪马，他居然还会信以为真？

不过，昨天晚上我还真在更衣室逗留了一段时间。最近金币有些不够用了，而且那只公马也魅力十足……每一个女孩子都要学会一种谋生的手段，不是吗？

“你真可爱，兰顿。”我喝了一口纸杯里的冷咖啡，“换作是我，可能会觉得那家伙暂时很忙，我明天再和她联系或许更好。嗯……你等了多久？”我略微有些紧张地加了一句。

“我忘记了……反正直到滤镜从冲印室里出来，然后我问了问关于你的情况。”兰顿望向了天花板，似乎在回忆着昨天的事情，“噢，你倒是提醒我了，你要小心啊，鸢尾。种种迹象表明，你好像有竞争者了。”

“谁啊？”我随意问了一句，从纸包里拿出一只蛋挞。兰顿总爱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吓唬我，迷迭香刚来霍伊特的摄影棚时，兰顿告诉我要对这个马哈顿来的家伙多一个心眼，可是现在， 我们却是最好的朋友。

“蓝花楹，天马，你见过吗？”

我张开嘴，但并没有咬在蛋挞上，而是把它放在桌子上，又喝了一口冷咖啡。

“见过，她又怎么了？”我问道。

“似乎霍伊特先生对她评价很高。”兰顿回答，“一开始他其实挺不满意的，但是那姑娘站在灯光下，翅膀张开之后，他的态度立刻就转变了。据滤镜的说法，这个叫蓝花楹的家伙令霍伊特先生印象深刻，反正他很喜欢。”

“噢是吗。”我吐了一下舌头，“我昨天中午见过她，我感觉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头上那个蝴蝶结挺有趣。”

“不要掉以轻心，好吗？”兰顿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我知道你的表现还能更好，不要止步不前！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了吗？”

我扑哧一声笑了，抬起头望着他严肃的神情，我的思绪渐渐回到了几年之前那个昏暗的小办公室里。那个时候我刚刚从普兰斯来到小马国，由于缺少金币，甚至与小马国的马交流都有些困难，我只能选择一只佣金不高的马来把我推荐给这里的模特公司。兰顿就是这样的马，被经纪公司开除，妻子又离自己而去，生活的种种压力使他愿意接受任何马的要求。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坐在他的桌前，说不定现在他就在什么酒店里端盘子呢。

“当然记得了。”我回答，“我给你讲了我的梦想，而且希望你能帮我实现它。你知道吗？其实我当时并没有对你抱太大希望，你那个小破屋子……”

“重点是，你告诉我说你渴望成功。”兰顿打断了我的话，他的脸颊有点发红，“我还是那句话，你成功的道路上会遇到很多竞争者，你必须充分了解他们，并找出战胜他们的方法，这样你才能爬到顶端。如果……”

要说兰顿和滤镜有什么共同点，不得不提他们那无休无止的说教能力。说真的，难道这些公马满脑子都是怎么战胜别的马吗？我是说，是啊，如果认识一些讨厌的家伙，谁都应该会想着如何打败他，但是对于那些自己根本不了解的陌生马，真的要一见面就想着如何去战胜他吗？

“……现在告诉我，你会怎么做呢？”

我眨了眨眼睛，茫然地望着兰顿的脸庞。刚才我似乎走神了，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我保持着脸上的微笑，脑海中迅速思索着一个委婉又不致露馅的回答。

“啊……我应该……”

“嘿鸢尾！今天你来得好早啊！”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从桌旁跳了起来，上去一把搂住了迷迭香。如果不是兰顿在，我都想好好亲她一口。又救了我一命，迷迭！你真是我的救星。

“是啊，哇，你今天的项链好漂亮！”我松开她的脖子，仔细研究着她的项链。

“呃……是啊，蓝调送给我的，就在昨晚。”迷迭香看了看兰顿，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过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调皮地笑着。“嘿对啦，你听说了嘛？兰铃草告诉我，这里新来了一位模特，好像叫蓝花花还是什么的……反正，就在咱们昨天拍双子星的时候！你见过她吗？”

我注意到兰顿摊开了蹄子，缓缓摇了摇头。

“噢，你说蓝花楹吧。”我回答，“其实咱们都见过的，还记得昨天在冰激凌店里遇到的那只带蝴蝶结的天马吗？”

“那就是她……？”迷迭香一脸不可思议，“霍伊特先生什么时候喜欢那种乡下来的马了？”

“那可不是什么乡下来的马，迷迭香小姐。”兰顿插了一句，“据我了解，蓝花楹在天马维加斯小有名气，不仅是一位知名天马裁缝师的助手，同时兼职着某酒吧的歌妓。她在马哈顿的时候就……”

“那个，咱们去化妆间吧，怎么样？”我对兰顿皱了一下眉头，迅速扭回头来向迷迭香露出一个笑脸，“霍伊特先生昨天说要拍七幕，每一幕都要不同的风格。噢天哪，真是够咱们受的了！”

简直难以置信，兰顿一晚上的时间就收集到这么多信息，不仅如此，他还像聊天气一样对迷迭说这些？这让迷迭以后怎么看我啊？原来我的身边一直有个超级跟踪狂吗？我在心中愤愤地想着。

“噢，呃……是啊，咱们确实需要忙一段时间了。”迷迭香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幸好她没有明白刚才兰顿说了些什么。“说起化妆了，你知道昨天兰铃草给我推荐了一款爽肤水吗？简直太神奇了，你也应该试试！”

推开化妆间的门时我才想起来，我的蛋挞还放在桌子上呢。

“很好，保持住，姑娘们……成了！咱们休息十分钟吧，午饭前争取把下一小节拍完！”

滤镜对我们挥了挥蹄子，从三脚架上把相机叼下来走向冲印室。迷迭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前蹄重重地落回地面。我也从地上站了起来，用力眨眨眼睛，闪光灯在眼中留下的黑影依旧清晰可见。

“想喝点什么嘛，鸢尾？”迷迭香问道。

“果汁就好，谢谢啦。”我说着拉了拉自己的领子，“是不是有马把咱们的领子改了？这样的搭扣好难受。”

迷迭香突然喷了一下鼻息，这可不是什么高兴的声音。我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喧闹的摄影棚的另一端。霍伊特先生正坐在垫子上，高兴地鼓着蹄子，蓝花楹就站在他面前，两只前蹄高高地扬在空中，翅膀舒展在身体两侧。而她身上穿着的，正是霍伊特先生前几天才设计出来的短裙。

“那姑娘很受霍伊特先生的喜爱啊。”迷迭香扭过头来小声说道，“在快闪之后，我还没见过那只天马能让他这么开心呢。”

我并没有回答，而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霍伊特先生在说些什么。很可惜，向日葵正在大声地向卷尺太太抱怨自己的衣服，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要我说，咱们也应该去和她交个朋友了，是吧？”迷迭香继续说道，“起码熟悉一下这个新来的姐妹，依目前情况来看，霍伊特先生一定会让她留下来的。”

可恶，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这么大的脾气啊？我有些恼怒地瞟了向日葵一眼，缓缓点点头。

“是的。来吧迷迭，那边看上去也休息了，咱们起码得教她点规矩。”我说着用魔法解开的衣领上的扣子。

我们绕过那只大发脾气的明黄色陆马，跨过一只躺在地上的衣架，向霍伊特先生和蓝花楹走去。有那么一瞬间，兰顿的话语再次萦绕在耳畔。霍伊特先生看马非常准，如果他为哪只马鼓蹄，他或者她一定有非常夺目的闪光点。事实证明，霍伊特先生看重的马大多都成了小马国的明星，宝蓝莎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至于我和迷迭香嘛，这次的双子星系列将会使我们的模特事业迈上一个新的高度。

“上午好，霍伊特先生。”我清了一下嗓子，用一只前蹄抚弄着自己的鬃毛。

他扭过头来，向下拉了一点墨镜，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鸢尾和迷迭啊，双子星系列拍得怎么样？现在是休息时间吗？”霍伊特先生问道。

我瞟了那只蓝色的天马一眼，她已经收起翅膀，见我在看她，她立刻低下头，整理着自己的领口。

“非常棒。”我笑着回答，并且刻意侧了一下头，好让她也能看到我的笑容，“您设计的服装真是太漂亮了，霍伊特先生。我相信，双子星系列拍摄完成，在配上一段优美的故事，这个系列一定会举世瞩目的！”

“没错。这次创作灵感来自于小马镇的一对天马姐妹，说实话，我还没见过那么可爱的母马呢。”霍伊特先生缓缓点点头，不过他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摘下墨镜，指了指蓝花楹。“不过那是在我见到这位小姐之前。我想你昨天已经见过她了，对吧鸢尾？这位是蓝花楹，一位来自天马维加斯的可爱小姐！蓝花楹，见见我们的鸢尾花，她可是我们的当家花旦。”

“我的荣幸。”我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露出一种主马迎接客马的笑容。

“喔！我在天马维加斯见到过你的写真集！你简直太赞啦！”蓝色的天马再次张开了自己的双翼，脸上一副无比激动的神情。“很高兴认识你，鸢尾！”

嗯，她的说话方式虽说比较随意，但起码还懂点礼节，不是什么山村里来的野丫头。

“还有这位，我们猫步公主的迷迭香！我想你应该看到过香娜尔7号的广告吧？”霍伊特先生继续介绍道。

“噢是的，那是我最喜欢的品牌！”蓝花楹拍打了两下翅膀，“见到你是我的荣幸，迷迭香。”

“叫我迷迭就好啦。”迷迭香咯咯地笑了。

“正好我们也计划休息一下。鸢尾，迷迭？带我们的新朋友四处转转怎么样？”霍伊特先生说着从垫子上站了起来。

“好啊。”迷迭香开心地点点头，“来吧蓝花楹，我们带你……”

“看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份上，让你改一下领子就这么难吗？！”

“这根本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好吗？我给你解释多少次了，缺少那个扣子，整件衣服根本松垮得不像样子！”

整个摄影棚顿时安静了下来。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向声源，向日葵和卷尺太太身体前倾，愤怒地瞪着彼此，而在她们中间躺着一件霍伊特先生设计的衣服，领口的一颗纽扣可怜兮兮地歪在一边，只有一根细线与领子相连。

“噢我的天哪，这是什么情况……”霍伊特先生小声嘀咕道。

我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我兴奋地用前肘轻轻推了一下迷迭香，对她点了一下头。这正是在新马面前证明自己影响力的好机会啊！迷迭香有点茫然地歪着脑袋，但很快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我们凑了上去，轻轻推开几只看热闹的模特，站到那两只陆马身边。

“松垮？！我他喵的昨天怎么就没觉得松垮？”向日葵的脸涨得通红，“你去问滤镜，昨天拍出来的效果松垮吗？谁允许你擅自给我们的衣服加扣子的？这可不是你的衣服！”

我也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子，原来今天感到领子变紧是因为这个。可是向日葵的话也有些太过分了。我用力清了一下嗓子，引起她们的注意。

“嘿，别激动，向日葵。咱们有话好好说嘛，卷尺太太在摄影棚里辛勤付出好多年了，你应该对她尊敬一些。”我说着向前走了几步，抬起蹄子把向日葵轻轻向后推了一点，同时用魔法捡起地上的衣服。“卷尺太太，是您在所有服装的领子上多加了一粒扣子吗？”

“没错。”卷尺太太推了一下眼镜，用力扬了一下头，“从最初设计这套服装的时候我就发现这个问题了，霍伊特先生希望自然的感觉，不希望什么衣服领子都拿去浆洗，可是它们毕竟是立领风格！所以我必须加个扣子啊，你知道我昨天为这个忙到多晚吗，鸢尾？”

“是的，我理解您的苦心，卷尺太太。”我把一只前蹄搭在卷尺太太的肩膀上，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可是，从穿着方面来考虑的话，您知道在脖子上加一道束缚有多么难受吗？”

“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向日葵顿时提高声音，“可是她什么都不懂，她满脑子都是……”

我立刻对向日葵丢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对迷迭香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注意到在这段时间里，蓝花楹不知不觉地凑到了那件衣服旁，用一只蹄子拉过领子仔细研究着。

“对啊，那的确有些不舒服哎。”迷迭香说道。“您应该知道那种黑色的项圈吧？帆布的那种？它最近不再流行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帆布太紧啦，而且快把脖子上的毛磨没了。”

“可是……”

“我们想说的就是，我们其实不希望您增加这一枚纽扣，卷尺太太。”我轻轻摇了摇头，礼貌地打断了卷尺太太。“我也看过最后的效果，其实领子的影响并不是很大，这种自然下垂的感觉非常不错。既然这套服装追求自然，那就应该更加自然一些，不是吗？”

“一点不错。”向日葵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你这样的态度可是有些不好喔，小葵。”迷迭香说道，“大家都是朋友嘛，干嘛要那样对卷尺太太说话呢？”

“我……唔……对不起，卷尺太太。”向日葵的耳朵倒了下来，低声说道。

我笑了，对向日葵点了一下头，然后扭过头望着卷尺太太，看她还有没有别的疑问。谈笑之间，我又化解了一场尖锐无比的矛盾，我听不到周围的马们在小声议论着什么，不过我感到自己心中渐渐充满了灿烂的阳光。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不是吗？”迷迭香对我挤了一下眼睛。

“没错。嘿，咱们不是还要抓紧时间拍摄吗？不要再站在这里了，抓紧时间放松一下吧。”我对围观的马说，“霍伊特先生的……”

“嗯……卷尺太太是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把扣子稍微缝低一点呢？”身后突然传来蓝花楹的声音。我扭过头，看到那只蓝色的天马用一只前蹄拦住了卷尺太太。

“低一点？”卷尺太太皱了一下眉头，不过还是凑了上去，“或许吧，嘿，等等……好像可以哎！低一点的话正好卡不到喉咙，而且还能撑起整个领子！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等等，什么？！我有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卷尺太太居然会采纳她的建议？她可是一只刚来没多久的模特，又不是什么裁缝师啊！

迷迭香用一只前蹄捂了一下嘴巴。

“来吧，看起来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蓝花楹说着叼起向日葵的衣服甩到自己背上，并张开翅膀防止衣服拖到地面。“霍伊特先生？介意我先去帮一下卷尺太太吗？我想她现在更需要我的帮助。”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霍伊特先生笑了，他点了点头，重新从衣袋中取出墨镜。

“可以，去吧。正好我也该去联系一下出版社了。”霍伊特先生回答。“鸢尾，迷迭。双子星系列就先交给你们了，不要令我失望噢！”

我立刻露出了一个笑容，噢见鬼，热情得有些夸张。

“好的，霍伊特先生！”

“交给我们就好啦，霍伊特先生！”迷迭香活泼地说。

霍伊特先生重新戴上墨镜，走过我们身旁，凑过来小声加了一句。

“那个蓝花楹很可爱啊，不是吗？”

我和迷迭香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