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侦探案》 清 吴趼人(三)

钟鼒 宁波某县(疑即府之首县也)乡人,他在一溪流中发现一具遍体鳞伤,看装束像婢女的尸体,不敢隐匿,急忙报官。 邑宰亲自前来验尸,断定不是自杀。一面令手下将女尸陈放市场,让乡人认尸;另一方面,遣捕快缉拿凶手。几天后尸无人来认,凶手也查不出是谁,只好将此女尸归为“身死不明”。 邑宰也召来邑中数十起疑拐、疑逃的案件的当事人过来赴诉,这些案件有发生在去年,有的甚至是好几年前的,他希望能从中找到与女尸联系到一起的证据,望得以昭雪。通过详查细究,皆无法与女尸对上,女尸案后成为悬案,久不得结。 郡守袁公见邑宰案件久拖,有弹劾他的意思。公有位仆人叫钟鼒,为人豪爽而且有智慧,他对袁公说“寒士十年苦读,好不容易才获得治百里的机会,您能缓缓吗?准许仆前去探访。” 公点头,钟鼒带上钱,昏夜出门。 十日后,钟鼒回来,公见其形态,确实是钟鼒,但如今面目全非。公诘问“怎么回事?” 钟鼒回答说“仆通过几天的明察暗访,见邑中某富豪家中的花园在凿水池,此池通一条水流湍急的溪;富豪家花园峻工不久,便出现女尸,让我起了疑心。所以,我那天故意晚上出门,找富豪的左右,以金钱贿赂他,请他帮我入富豪家为奴。我在您这很久,留着大胡子,眉毛也比一般人浓,很容易被认出,我拔去眉毛,将胡须剪短。入了富豪家为奴后,闲暇时与府内小儿们嘻戏,终于让我了解到案件的始末。富豪家中凿池通溪,是杀人用的。家中的奴隶、佃人要是违逆了,便将他们丢入池中。快死的时候,弃入溪内,人顺流水迅下,瞬间不见踪影,以我所调查,事儿已经发生多次。女尸是富豪的女婢,生前漂亮,和富豪有奸情。被富豪的老婆知道,起嫉妒心,她等富豪出门,将女婢抓来,吩咐人用棍子打死,而后学富豪,将女婢丢弃入溪流。我也查清了女婢的姓名以及她的父母是谁。” 公听了,大喜,立刻派人前去拘捕,一讯即招。 野史氏说:像钟鼒这样的侦查方式,与欧美的侦探一样。这案件记载在浩歌子所著的《萤窗异草》里,事情发生在明世宗朝。《萤窗异草》还记录了几件钟鼒行侠仗义的事,但非侦探类,故未录。 诬控和尚 陈公幼学任湖州郡守时,当地一妓女的老公某,他以前是密印寺的佣人。 寺内有某僧人比较有钱,有人对某说“您老婆被某僧人奸淫了,快去告官...”某被人说信了。 陈公鸣驺出巡时,某栏轿鸣冤,陈公令乌程县县令提讯。 县令奉命将僧人提到堂上,略略问了几句,判鞭打后释放,上报陈公。 陈公觉得不应该如此草草了事,他下令将僧人带来,僧一上堂便大呼冤枉。 公也不审理,先将原告、被告暂时羁押。私下传唤铁佛寺的一僧人到堂,将他安置在别处。如此安排后,命衙役将某的老婆带到堂上,公问 “你的老公控告的那位僧人,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他经常来找我,而且还送了不少东西,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公听了,让衙役将铁佛寺的僧人带到堂上,妇人一见僧人,说“就是这个人。” 陈公当堂大笑,严惩夫妻俩,释放僧人。 野史氏说:对官员来说,这类事就是毫毛般的小事,陈公确能明察到这一地步。可惜陈公的政绩,我未能得窥全豹。尝鼎一脔,聊以解馋,或许读者也有这样的想法。 假人命 篮公鹿州由普宁兼任潮阳县令,刚到潮阳十多天,部民郑秩侯的老婆陈氏,控告萧邦武伙同萧阿兴、李献章、蔡士显、庄开明将丈夫殴打致死,并将尸体丢弃在峡山大辰沟。 公问“什么时候发生的?” “十一月十三日,我儿子已经用舟载到溪岸边,请大人验尸。” 公与五位衙役随陈氏去验尸,到现场见尸体已经腐败,口和脸颊部分已见骨,公问陈氏“这位是你丈夫吗?” “是” 公又问郑秩侯的儿子郑阿伯“是你父亲吗?” “是” 公验了尸体后,令陈氏备棺收殓。 返回公署后,差人提萧邦、萧阿兴、李献章、蔡士显、庄开明到堂,公不说话,只是看了这五人一会儿,命衙役将五人收押。到晚上,将五人带到别的房间,公对他们说: “你们合伙把人殴打致死,按法律你们应抵命,知道吗?” 五人回答说“知道,但我们是被诬陷的。” “我已经查了,南熏坊的保正是郑秩侯,同一人吗?” “是。” “我看了前任的案卷,你们五人曾先后报案说家中失窃,当时官府下批文令保正调查,是这样吗?” “是。” “贼人抓到了吗?” “没有。” “你们恨他缉拿不力,然后把他打死了。” 五人齐声喊“冤枉”。 “那大辰沟的尸体是郑秩侯吗?” “不知道。” “郑秩侯真的死了吗?” “不知道。” “你们与郑有过节吗?” “睚眦之怨,在所难免。” “你们被关押和回家,哪种好?” “回家好” 公说“告诉你们,郑秩侯没死,躲到其他地方了。我在普宁时,对保正要求非常严格,郑见我到了,畏惧我的严厉而逃。他用诈死来诬陷你们,应该是别人替他出的主意。我现在可以放了你们,但你们必须替我办件事,就是速去把郑秩侯带来。” “四海茫茫,我们往哪里找?” “郑是一般的乡民,能有什么见识,跑不远的,只能逃到邻乡。我放了你们,你们会偷懒吗?” 五人忙称“不会”,公令衙役放了;幕僚在一旁见了,皆感讶异。 大约三天后,萧邦武在惠来县抓到郑秩侯,全乡皆以为公是神。经过提讯,与郑合谋的是讼棍陈阿辰,那具尸体是一位死在路边的乞丐,公严惩了郑一家和陈阿辰。 有人问公“您是怎么知道的?” “容易啊,非常容易。我治理普宁时独对保正严格,郑是这里的保正,他能不知道?听说我到了,吓得逃跑了。保正逃跑,官府一定会派人抓回来,想不被抓捕,只能是死了。但郑怕被邻里识破,便借这具无名尸体,让家人报案,落实自己确实死了。” “您是怎么知道他是装死?” “我验尸时知道的。陈氏报案说他老公十三号死,验尸是二十一号,相距不到十天;现在是冬天,尸体被发现在山溪中,那个地方比这儿冷,不至于腐败到面目不全吧?” “您怎么知道有人在背后出主意?” “市井小民少见识,大部分不能做到如此。我假装提讯,观察这五个人,面目善良,家和生计皆在潮阳,所以放了他们,他们的人脉关系,难道会比我派的捕快差吗?” 野史氏:放被告去抓捕原告,这脑洞,实在太令人感叹;公体察入微,料事如见。 盗尸案 蓝公任普宁县令时,有潮阳人王士毅提起控告说“我的堂弟阿雄,母亲嫁给普宁人陈天万为妾,他随母亲到陈家,遭冢妇(嫡长子的正妻)许氏嫉妒,用毒药害死阿雄,望老爷伸雪。”王提交控告文件。 公准其上告,带人前往验尸,可是打开阿雄的棺材,里面竟然空无所有。士毅见了忙下跪,大呼“阿雄冤啊!被移尸灭迹了。”公提讯陈天万。 天万带到,他说“阿雄是因病癞痢死的”说完,提交了阿雄生前所服用的药方,公令衙役传医生。 医生到时,公问医生,医生所说的和天万的说法相同,也提交了阿雄所订的药方。公见许氏硕腹膨脝,蹲踞需要他人扶持,许氏说自己病蛊九年了。从外表来看,许氏是病得行动不便的人,公认为许氏这种状态不像能毒害人的人。诘问天万的邻居左右人证,也皆不知尸体在哪里? 公问阿雄的母亲“阿雄死的那天,士毅在现场吗?” “我是有邀他来,那天他没来。” “第二天来了吗?” “次日清早来了,但没来找我,去找他表姊。” “表姊有丈夫、孩子吗?” “无夫,有个儿子叫廖阿喜,今年大概十五、六岁。” 公传阿喜,问“二十八号那天,王士毅去了你家,到底什么事?” “没到我家,我们在路上遇到而已。” “说了什么?” “他问我阿雄死了,埋了没?我说已经埋了。他又问埋在哪里?我告诉他在后岭。然后他就离开了,再没说别的。” 公大怒声说“王士毅盗走了尸体。”下令衙役鞭打士毅三十下,后绑缚系在车后,并说“返回公署,给他戴上枷锁。” 走到半途,公吩咐捕快“赶快入城到东门旅店,询问王士毅住哪间,他屋中藏了人,即刻逮捕来。” 捕快果然在东门旅店王士毅住的房间里抓到一人,此人叫王爵亭,见捕快撞开门,也不惊慌,举止从容,若无其事。他与王士毅见面后,皆说不认识对方。 公呼代笔上堂作证,代笔说“当时士毅是和爵亭一起的”,公令衙役拿出纸笔,令代笔当场书写他给士毅写的状词,笔迹和词语皆与士毅所上呈的符合。通过严厉的审问,士毅才说“是老讼师陈伟度的主意,他让我们盗走尸体到别乡。” 公问“现在尸体在哪里?” “只有伟度知道,士毅不知道。” 公下令逮捕陈伟度到案,伟度到时,扑倒在地,鸣叫冤苦,说“天万是我的族弟,二位姓王的陷害我弟弟不成,如今又架词陷害大哥。乞公明察。” 公听伟度说他是天万的大哥,人有些激动,当时心确实有他是被冤的念头。可是仔细看他说话,顾盼闪烁,似乎平常也不像是个老实人。公下套子说: “我肯定知道你不是同谋,你也知道二位姓王的要害你弟弟,你为何与他们到饭店吃饭?” 伟度随口说“偶然遇到”。 “偶然?一起吃了好几天,偶然遇到?” “这里也没别的饭店,不得已。” “不得已,那好,为何你们坐一桌还互相说话?” “我替我弟弟去劝和。” 公又下套子,问“不但一桌吃饭,还一起住同一房间,为什么?” 伟度说“没有”,公让衙役带伟度下去。传爵亭,问“伟度为何和你们住同一房间?” 爵亭说“没有,我住在林泰家。” 爵亭下去后,公传林泰父子到堂询问,林泰说“爵亭在我家住三天,他们三人经常切切密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公此时可以断定,没有冤枉这三位,通过刑讯,三人皆服。 原来伟度为了争祖业,一向和天万不和,曾经发誓要让天万下场悲惨。刚好阿雄病死,便设了计谋。原本以为将尸体盗走,移到别乡,也不害怕验尸,事情怎么都牵扯不到他身上,可说被告天万害怕事情败露,将尸体灭了,与原告所告的罪又符合,只要尸体不出现,官家也没办法,这计谋可以永绝后患。等计策实现,事件平息后,便可致富。 公问伟度“尸体在哪里?” “埋在潮阳水都乌石寨外溪边,一新砍的树边。” 篮公带着伟度到湖阳,在他所说的位置找到阿雄的尸体,经过验尸,确实是病死,案情得以大白。 野史氏说:伟度的计谋确实毒辣!把尸体盗走,要是遇到粗心的官员,陈天万等人估计得备尝三木之苦。篮公委曲转折剖白,真神也!篮公曾任潮、普县令,破了不少奇案,他自己也作了记录,集中出版成专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