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怪
盛夏傍晚,我们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死。
总之,文学性与不健全性密不可分,而文学性最终必将抵达死亡的土壤。他说得笃定而决绝。这绝非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与方式,反而使我想起了某位外国作家,但具体是谁却苦想无果。
他在“而文学性”和“最终必将抵达死亡的土壤”之间停顿了很长时间,留下了一片冰原般的空白,自其间流过的时间冻结成了漫漫冰河,落地有声。夜色自此不再加深。从冰原流出的微微失温的晚风将夜空的光朗涂抹在世间的一点一寸,已然降至半空却仍耀眼的夕阳依然倔强地洒下炽热的光,明晃晃地笼罩着城市的草木葱茏、楼宇成林和人群熙攘。
文学是在不健全这一泥沼中诞生的怪物,迟早有一天它会将所有人都俘获在手。而我们最终能抵达的——刚刚说过——唯有死亡。有的人为了“只欠一死”而死,有的人为了“人间失格”而死,理由方式形形色色,但必将殊途同归。当然,在我们具有一定的文学性之前,文学尚不至于对我们张开利爪、露出獠牙。而未被文学俘获之前,有人便已为了不健全性而慨然赴死,也有人仍旧为了不健全性而坚强活着,很难说谁正确谁勇敢,但谁更有预见性一目了然。
那死亡就是终点吗?我一边解开绑在手腕上的发带将被他揉乱的头发束在脑后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到,死亡之后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这段时间里我们随着尚且存活于世的男男女女从散着厚重的霉味的门洞中穿过了横亘在街道中间的巨大而古老的城墙。
纵然千年逝去,尚未被文学引入死亡的城墙。
走出门洞后,红灯将我们拦在了街口。庞大的车流挟裹着鸣笛的噪音在我们面前飞速驶过。少倾,红灯熄灭,绿灯亮起,他依然仰望着天空。
宇宙。他恢复了平日里的语气淡淡地说,死亡之后是宇宙,至于是不是尽头,谁也不得而知。
我们在见面的杨树下分手,道别前他认真地说道:“记住,文学是诞生于不健全这一泥沼中的怪物,它迟早会将一切都俘获在手。我们都是创造怪物的人。”
夜幕忽然降临。
自那天之后,我便失去了他的音讯,夏天渐渐步入尾声。
这段时间里,我用完了一支旧口红,读完了两本新买的小说,左手食指的伤口在不经意间愈合,头发再次长过了肩头。但我之前在写的小说始终搁浅,新买的水性笔也一直笔盖紧扣。
我每天都在思考死亡和宇宙——一瞬间的呼吸停止,一百三十七亿年膨胀开的无声往事……存在和已不存在的感情,成烬或仍在闪烁的星群……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何处是开始哪里是结局……直至夏天彻底逝去我也没得出任何结论,没找到任何答案。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找到什么获得什么,仅仅是想思考而已。就这样,荷花尽了花期,夏蝉尽了生命。
秋天降临之后,我决定去找他。
我找了每一处他可能存在的场所。他常去的书店、他常停留的天桥、我们常并行的长街、我们常一起写稿子的咖啡店……最后我在我们见面分别的杨树下挖出了他住所的钥匙。
我拿着钥匙来到了他的住所,他果然不在,房间里纤尘不染。
他去往哪里了呢?
房间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书按照类别长宽厚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架里,一瓶黑色墨水摆在书架最上层堪称最恰当的地方,一摞写满字的稿纸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桌角,稿纸上面斜放着一只闪着金属光泽的钢笔。看起来他离开得并不匆忙。
我在窗边坐下,仔细地观察着房间,想要找到关于他下落的线索。
他的房间里还淡淡地残留着他的目光,他的气息,他的炽烈,他的虚无,他温柔却悲凉的笔触,他迷蒙而静谧的氛围,他离奇但精妙的比喻……但在我环顾房间的时间里,这些属于他的存在仿佛在缓缓地聚合成一个奇点,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处这样空荡的房间中,我感觉自己的存在也渐渐淡去了。
离开他的住所后,他房间里极其不自然的干净整齐以及极其冷冽的缥缈空荡仍固执地留在我的身体中、我的意识里。
我走到杨树下准备将钥匙埋回原处。我一边机械地挖着土一边思考他的下落。将钥匙放入浅坑的瞬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如一颗行星撞进了我的脑海。纵使我极力否认,拼命忘却,深沉的阴影依然笼罩着我,任我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
季节转入秋天之后,天空始终阴沉沉的,空气拖着滞重的脚步在城市间缓缓流移。
白露那天,也许我疏于关注天气,白日里还是难得的晴空万里,傍晚时一场大雨忽然倾盆而至,在车站等车的我被淋得如同海啸过后的幸存者。终于等到的公共汽车冷气开得足以让宇宙间的所有粒子失去动能,那天夜里我就病了一场,整整三天体温居高不下。病愈后我不得不提前将夏日的半袖与短裙换成卫衣和长裤,外面还配了薄风衣。
从他的住所离开后我几乎每夜都会做梦,梦的内容离奇又真实,宛如一部部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我做梦时始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但身处于现实时却常常恍觉自己身在梦里。
我觉察到我身边有一阵阵暗潮在涌动,有什么在我身边潜伏着窥视着躁动着鼓动着,但当我四下环顾细细探寻时,周围又归于平静。许是我淋了大雨的缘故,膝盖的旧伤突然复发,喉咙日日刺痛难耐,与他人的交流便愈发少了。
我迫使自己忙碌起来,每天都仔仔细细地化妆,认认真真地准备三餐,除此之外便把心思和时间全部耗费在了各种大部头的小说里。
在薄暮时分——天色明暗渐变,太阳尚未彻底降下,月亮尚未彻底升起的时候,他说的话总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文学是诞生于不健全这一泥沼中的怪物、我们都是创造怪物的人……继而由他的房间中溢出的近乎徒劳的空荡便会充溢四周。而我只有模仿小说中的做法,将流经我包拢我的空气、时间、他的遗留都切成手掌大小的块状物零零散散地抛向远处才得以安然度日。
秋分过后,白昼渐渐变短,我的体重增长了些许。于是我开始跑步,每晚三公里。跑步的过程中,我同街灯同人群同城市里汹涌璀璨的一切擦肩而过,但无论我跑多远多快,无论我遇见谁错过谁,无论我跑向何处是否归来,如影随形的仍然无法甩脱,业已失去的依然无法追回。
开始跑步的同时,我也开始提起笔写小说。生活的重心再次转移到写作上之后,一阵阵失重感日日袭扰不止。但由于近期广泛阅读的积淀,创作进行得要比想象中顺利许多,我感觉自己再次将手感实实在在地把握在手中。
在一个秋风如匕的阴冷黄昏,我将那个夏日傍晚的经历写进了新章节。
傍晚、城墙、男女、宇宙。
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感受到身边的氛围猛然沸腾,寝陋粘稠的泥沼渐渐将我身边的一切都淹没其中。
我知道那泥沼源自于我,是由我的不健全性所形成的。
我依然没有停笔。
季节、钥匙、钢笔、空荡。
在文字不断积累的过程中,一头绿色的怪物从泥沼中钻了出来,向我展露着它的鳞甲利爪与獠牙。而后怪物渐渐安静了下来,它浮在泛滥的泥沼中静静地观察着我,一如捕捉猎物前凝眸屏息的野兽。静止不动的时候,它的样貌会不断地变化,它时而化作蹙眉的才女时而化作落魄的墨客时而化作戴金边眼镜的青年时而化作留络腮胡须的硬汉……当我写罢两千字之后,怪物化作了他的模样。
“他”淌过泥沼向我逼近,我只是写作不止。
我知道“他”也是我所创造出来的。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手中的水性笔突然滑落。笔落入泥沼后在瞬息间就失去了踪影。他不急不缓地朝我淌来,我仿佛看到古城墙枯藤覆满,墙面上裂痕森然;看到大杨树叶落枝断,躯干上虫影斑斑……不久我的视线严重模糊,目光所及一片混沌,我挣扎着闭上了双眼。
一秒、两秒、三秒……我默默地数着……十秒……想必“他”已来到了我身边。
我的耳朵听到了火车驶过铁轨的声响,我的皮肤触到了湖水的潮湿,我的鼻腔闻到了硫化氢的味道,我的舌尖浮起了巴比妥的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