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鲟记

我是长江白鲟。
我已经活了一亿年。
一亿年,有多久?
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听说太阳也不过四十六亿岁。
那些单细胞生物出现在大约四十亿年前。
多细胞生物直到十二亿年前才出现。
至于出现人类到现在,不到一千万年,只论文明,五千年。
我活了一亿年。
是太阳生命的四十六分之一,是人类文明时长的两万倍。
我出生的时候,霸王龙在岸上咆哮,翼龙在天空中自由翱翔。
我经历过六千五百万年前那场可怕的灾难,天崩地裂,暗无天日,岸上生物的哀嚎萦绕在我耳畔,久久不散。
当我再见到阳光,已经是很久之后了,江水再次流动,天空一片澄澈,我心生欢喜,四处漫游,顺着江水的网,从西到东,由南到北。远远地望过高山上不化的白色,也细细地品过靠海边微咸的河水。
我在水中抬头,漫天的繁星一如昨日,我似乎还能听到霸王龙的怒吼,翼龙的尖唳,可是我知道,他们已经永远地消失在了大地上。
只有我依旧活着。
有一天我路过一个悬崖,看见一个老者独坐高台,手中握一长杆,末端垂下线,线上绑一直钩,我摇摇头,这人太过于仁慈,钓鱼都不愿用弯钩。
再往后,岸上的事物变化似乎快了起来。
偶尔有阵阵喊杀声,江水里也常常带着血腥味。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人类因为贪婪,因为争夺资源自相残杀,死尸被抛进江水,沉在泥里。
我不明白这些生物,明明不久之前仁慈到连钓鱼都用直钩,现在就残忍到这种地步。
于是我下决心远离这种可怕的生物,害怕他们有一天会连我一起杀死。
我四处流浪,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河水变质了。
里面多了许多怪味,我看见那些岸上的人类把某种管道架设在河边,里面流出的液体排到河水里。
他们在下毒,他们要毒死我,毒死这条江水里的所有生命!
我感到视线越来越模糊,想要抬头最后看一眼星空,却发现江水太浑浊,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跃出江面,茫然地看着灰色的天空。
上面没有漫天星辰,仿佛六千五百万年前。
江水越来越浑浊,我在里面觉得浑身刺痛,我哭喊着,哀嚎着,不停地奔逃,可是无论到了哪里,哪里的水都是一样的折磨着我。
那些人类无处不在。
现在,我知道自己要死了。
我同样知道,在这颗星球上,生命如同四季,时间流转,一花开,一花落,一个种族兴起,一个种族灭亡。
然而如我这般生于上一轮生命的繁春,苟活至如今这个盛夏的物种,依旧是少数。
我应该感到满足?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条法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些人类居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私自决定一个物种的生死存亡。
适应人类的规则者生,不适应者死。
我有些无奈。
又有些不甘心。
在某一个瞬间,我感受到我挣脱了某种束缚,我享受着这许久不曾享受过的舒爽,我往下看去,看见我的身体沉在江底,溅起一片污泥。
我死的时候,岸上依旧热闹,各种机器的轰鸣日夜不停,城市的灯火比星河更亮。
我甩了甩头,轻轻一摆尾巴,欢快的窜进时间的长河。
耳边似乎又听见了霸王龙的咆哮,我闭上眼睛,那些已经死去的动物们化作漫天繁星。
星河浩荡,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