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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多艰

2023-02-26 21:46 作者:烧灯续昼夜不尽  | 我要投稿

需要交代的:购书已近月余,其间断续览之,故每日进度不可一概论,前文先有之不吐不快感想,疏于记录,今已多数遗忘;欲重拾之,想来也是白费,昨晚独自坐在椅上,便在思索此事,良久也未得果,干脆又重新速览之,将其中篇目,如视频剪接,做些糅合,虽说彼时心情反复不已,好在并不打算应付了事,文字于我,总有种宿命般的亲切。我亦不愿辜负。

        1938年2月18日早晨,日军从附近调来大批部队,包围了整个乔司镇,开始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日军先在各处要道布下了岗哨,然后在街北一个地方放火为号,开始杀人放火。我家里的人开门瞭望,只见不远处的房屋都已起火燃烧,还夹杂着密集的枪声。那时我家有5口人,即祖父、父亲、母亲、双目失明的外祖母和我。我父亲忙叫我先走,嘱我到镇北永仁庙前等候。我挑了两条棉被匆匆忙忙逃去,走过保庆桥(原名麻家寺桥)后,只见桥东崇善寺后面有许多日军正在用火枪放火,只要放几枪,房子就烧起来。日军见中国人就开枪,我忙逃到永仁庙后。这时,只见乔司镇上一片火海,东西两头更是烧的通红,枪声密集。不久,祖父、父亲和邻居们也都逃到永仁庙来,只是不见母亲和外祖母。我母亲要先安顿好留在家中的外祖母,慢了一步,落在后边了。我们3人在庙后等了很久,还不见母亲到来。这时大火越烧越旺,越烧越近,枪声也越来越紧。我们没办法,只好先走,朝西北方向逃去,因为母亲没有逃出来,家人都十分焦急挂念,一夜不能入睡,时常起来到外边看看,只见乔司西北的宣家埠、笕桥一带烧得满天通红,北面的星桥也在燃烧中,乔司镇上只剩下一些余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我们就起了床,商量回去看我的母亲。祖父年纪大了,决定不去,由父亲和我两人同去。走了约一里路模样,碰到一个熟人,叫汪凤珍,她是住在乔司城隍弄里的,父亲问她有没有看到我母亲,她说看到过,昨日在保庆桥边被日军打死了,当时汪凤珍正在离保庆桥稍远的船上躲着。我一听这个不幸的消息,几乎晕了过去。父亲叫我赶快回转,不要同去了,因为去乔司太危险,家中只有我这个孩子,同去不放心。但我一定要去,我说:“母亲已被鬼子杀死,我要去看看母亲最后一面。”父亲来不及多加考虑,便答应了我的要求。两人马上就走,一路上遇人就打听情况。

汪凤珍真是死里逃生,她告诉我们,昨天上午日军放火后,她们有7个妇女和一个婴儿,同坐在一条船上逃命。船由南而北经过保庆桥,但这时日军已经把桥守住,见了她们马上开枪,她们都卧倒在船底,6个妇女一下子就被打死了,汪凤珍装死,躲在旁边尸体下不敢动,日军以为都被打死了,就不再管她们。一直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听到桥上有本地人在讲话,睁眼一看,已经没有日军了,她就把船靠岸,逃了出来。船里的婴儿有幸也没有死,可是她的父母都被日军杀害了,成了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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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保庆桥,我们发现了母亲的尸体。我见了手脚发抖,连步子也跨不开了,泣不成声。只见母亲的颈部被日军打了一枪,一件棉袄成了血衣,父亲说先到家里去看看,再回来料理。我便同父亲一同回到家里。幸好外婆还活着,房子也还在(后来过了3天也被日军烧掉了)。我们不敢久留,连忙回到保庆桥,想把母亲的尸体搬到乡下去安葬,不料这时日军又来了,坐着汽车开到乔司镇,一下车见人就开枪,一时步枪、机关枪声大作。我们无奈,只好急忙离开这里。这一天早晨,被日军杀害的同胞又有好几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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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年秋天,日军撤出乔司,我们才回来,一回来就找母亲的尸体,没有找到,原来已经安葬到公墓里去了。据熟人告知,我们回来的前几天,在一位中医师方寿曾先生的倡导下,由当地群众收拾各处残骸,连同池塘里的残骸,集中安放在保庆桥边日军关押、残杀我同胞的汽车站原址。那里真是尸骨如山。就在这个地方,建造了一座公墓,石碑上刻着:“戊寅公墓”,俗称“千人坑”,作为日本侵华战争暴行的见证。

发生在汽车站里的残酷行为,被我用省略号过渡了,我在抄写上述文字时,可以说几欲搁笔,看着方方正正的文字,此刻如有千斤的分量,每一个的出现都让我不堪重负。我在此不想去讨论什么国仇家恨,并不是因为陈词滥调,何况这道深深刻在中华民族肌肤上的伤痕哪怕用再多的语言去形容,也总是不能穷尽。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着一个陌生民族的入侵,往往更多的是恐惧与抵制,日军的种种,就是想通过心灵上的震慑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事实上,在部分地区,确实如此,日军未抵达之前,守御军队中豪言,吾与此城共存亡;而当日军抵达时,国军弃城而逃,退居更后方,自然作为百姓,只能被迫跟着迁徙,甚至可以说是“被逼迫”。这其中又会有一部分不愿意顺从军方,可能是年迈不便迁徙;可能是对故土无法割舍;可能是尽管听到了种种不幸,却仍对入侵者的人性中之怜悯,抱有一丝幻想,选择留在了城中。也就有了不一样的结局。

仅以丰子恺先生的记述,作为参照,缅怀那段山河破碎的年月。

“咚”的一声,似乎一拳打在我的心上,疼痛不已。我从来没有抛弃过自己的画稿,这曾经我几番的考证、几番的构图、几番的推敲,不知堆积着多少心血,如今尽付东流了!但愿它顺流而东流到我的故乡,生根在缘缘堂畔的木场桥边,一部分化作无数鱼雷,驱逐一切妖魔,一部分开作无数自由花,重新妆点江南的佳丽。

上述记述很简短,但却表达出了丰先生彼时怅惘,抑或是内心的苦闷无助。缘缘堂是他在1933年于老家石门湾镇(位于杭州湾北滨的桐乡县)设计建造起的一个两层小楼;小楼建好后的近6年时间里,缘缘堂成了丰子恺先生一家的天堂。

1937年10月29日是丰子恺先生40岁的生日,尽管距石门湾仅35英里(大约56公里)的松江的中国守军越来越可能失败,但亲朋好友还是齐聚缘缘堂,为丰子恺庆生,高朋满座,客人们尽情享受糕、桃、寿面及其他各种美食。也就在这天,从上海逃回来的客人带来了一些坏消息,日军已经开始进攻上海的南市。显然,这是丰子恺一家及其亲朋好友能够在缘缘堂的最后一次大聚会,丰先生此刻的内心该是何等复杂?逃难是大概率需要的,要逃往哪里?逃多久?这些问题萦绕在丰子恺心头,他这时还不相信会要长期逃难,反而心里认定这是一个多少导致他们无意识地逃难的突发事件。如果20英里外的嘉兴县城陷落,他们一家会继续逃难;如果嘉兴没有失陷,他们就原地不动。

同年的11月21日,镇上染坊的一个事务员告诉丰子恺,桐乡县已经遭遇日军轰炸,战事正紧。这一消息让丰子恺恍然大悟。他苦苦等待着的嘉兴战事的消息并未传来,自己的家乡县城已经首当其冲,日军没有直接进攻嘉兴,他们选择了从北边及周边地区迂回,占领了一系列城镇,其中就有丰子恺先生的老家石门湾,以此来围攻嘉兴。午前时分,丰子恺告别乡民、一起住了半个月的妹妹、妹夫以及其他前来送行的亲戚,坐船离开了故乡。多年后,丰子恺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写道:离开时,自己心如刀割,但为了孩子们的安全,脸上不得不强自镇定。

不知何日方得返乡。

漫长的逃难之旅持续到1946年秋,丰子恺和家人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先生描述了回家时的景象:

当我的小舟停泊到石门湾南皋桥堍的埠头上的时候,我举头一望,疑心是弄错了地方。因为这全非石门湾,竟是另一地方。只除运河的湾没有变直,其他一切都改样了。这是我呱呱坠地的地方。但我十年归来,第一脚踏上故乡的土地的时候,感觉并不比上海亲切。因为十年以来,它不断地装着旧时的姿态而进入我的客梦;而如今我所踏到的,并不是客梦中所惯见的故乡!

过去的记忆让丰子恺熬过了逃难和战争年代。他仍然保留着这份记忆,尽管现实已经使它一去不复返。此番景象,令他黯然,正如张岱笔下的西湖:“余生不辰,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而梦中之西湖,未尝一日别余也……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弱柳幺桃、阁楼舞榭,如洪水淹没,百不存一矣。余乃急急避走,谓余为西湖而来,今所见若此,反不若保吾梦中之西湖,尚得全然无恙也。”

家毕竟是指路的明灯,真正的桃花源,是难民们梦寐以求的归处,是支撑着他们中许多人度过难以言喻的恐怖经历的记忆。战争结束时,机构———政府、学校、商号、企业——回归已经改颜换貌、很大程度上已经难以辨认的家园,继续运转下去。对个人来说,回家是各色各样的。对有些人来说,回家可能是件好事,但他们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其他一些人,如丰子恺,发现再也无家可回。对这些人而言,空间和社会的流离失所是永久性的。可能,实际上,对所有难民来说,心理上的流离失所是他们战时经历的自然产物。所有人都在开始重建的“中国”这个国家中面临着重建“家园”——空间、社会、心理上的家园——的任务。

或许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只想发出一声呐喊:“摆脱这该死的一切,赶紧回家。”


                                                    ——引自<苦海求生>,作者:[美]R.Keith Schoppa(萧邦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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