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者《树上的柏拉图》(二十五)| 长篇科幻连载

前情提要
柏拉图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知道这里是哪里,知道这虚假的万事万物背后是谁在注视着他。虚境并非修筑于缔结的虚空,而是计算机模拟出的环境。伊壁鸠鲁俯视着这个世界,同时也和千万个虚境相伴相生。
本文首发于未来事务管理局“不存在科幻”(non-exist-SF)公众号

无形者 | 生于1994,作品集中探讨真实的界限和生命的虚无。小说《尼伯龙根之歌》获未来科幻大师三等奖。
树上的柏拉图
第二十三章 不知民间疾苦的女王
全文约6900字,预计阅读时间13分钟
“后来呢?”柏拉图松开手,掌心被烫得通红。
“等他知道你母亲怀孕已是很后面的事了。”天照说,“那段时间里,他一直跟着湿婆到处鬼混,或许还在暗中密谋着什么。湿婆是九位先行者之一,被黑色构造体中沉睡的存在夺去了重要的一部分。如果你想知道父亲为什么失踪,那不如去问问湿婆。”
“你觉得是湿婆——”
“噢,你是知道他的。九位先行者都是极度危险的人物,湿婆是最疯的那一个。”天照喝完了自己的那杯茶水,“他们的存在对于千梦之城的存续至关重要,但他们的理智又在那次探索中所剩无几。所以我们让这九位皆陷入睡眠,以稳定他们的精神。我的父亲也是其中一位,但他还有盘古等人从不醒来。某一天,湿婆不知怎的就醒了,后来的乱子和他摆脱不了关系。有一次,我们的控制小组找到他时,他正跪在遍地的尸体间冥想,待我们的人上前之前,他就消失不见了。湿婆很危险,即使对他自己而言,也足够危险的了。”
柏拉图沉思了一会儿。“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天照说,“我原先想通过你找到他,但你同样毫无头绪。所以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观点,别那么容易受他影响。任何一个跟他勾搭在一起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我不希望你是下一个。”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你本可以什么都不说。”
天照抿了抿嘴,轻声说:“卡戎为了你决定回去沉睡。”
“麻烦说清楚点儿。”
“我想让这些人沉睡,但卡戎和湿婆不一样。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几乎从不和人起争执。他醒来只是因为他担心千梦之城的情况,想时时刻刻照看着它。我们尊重他,所以一切都按他的意思来。也正是因为这样,从某种角度来说,卡戎比湿婆更难对付。如果放了你能让卡戎安眠,那我宁愿放了你。”
“卡戎是九个中的一个。卡戎是谁?”
“冥河渡神和觉者有什么共同点?”
柏拉图明悟了,了然于心。“尽管有诸多不同,但他们同在渡人。”
“‘渡’是一种教导。”天照说,“悉达多有所失去,自彼岸归来,他的四谛残缺不全。他不再是原来那个自己了,如今只是卡戎。他在大火之中涅槃,又从灰烬里新生。无论他教导你什么,你都只是卡戎的学徒,也是唯一的学徒。真正对你好的人不会一直强调对你好,而那些口口声声说是为你好的人却极有可能只是在利用你。你知道我在说谁,最好也该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柏拉图没有说话。那天中午,他从乌有乡中醒来,在警卫的护送下安分地进了电梯。瓦尔哈拉大厅一如既往的宁静,接待员瓦尔基里小姐坐在乌木手掌上翻阅着文书。警卫把他送到这儿之后复又上楼了。柏拉图低头匆匆疾行,朝着彭罗斯阶梯走去,心中想着至少道个别,或是说几句感谢的话。
世界边缘之王对外界的一切动静都无动于衷,但在他站在阶梯前时,却突然说道:“那下面已经没人了。”
柏拉图把金色的树枝插进彭罗斯阶梯,轻轻一旋,一想到待会儿要面对的是无人的维修间和黑洞洞的废弃地铁站,就又退缩了回去。剑。他深吸一口气,从嘴里缓缓吐出,终于舍得迈动自己的脚步。光影交错间弥漫着空虚。寂静,仿佛躲藏在暗处的魔鬼,从角落里蹿了出来,给了他一记重拳,比嶙峋怪石还要沉重,就好像它打定主意要让他晕眩。他踩着秒针的空隙忧虑地行走,走过他先前走过的道路,恍惚间又回到了不久之前的时光,几乎有了一种被世界吞噬了的感觉。那时他才刚来这里——即使现在也才过去不久,只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了——一心想着寻找自己的父亲,就像搭乘无窗的高速列车,只有目的,没有风景。一段漫长又孤独的旅程,回忆起来却那么遥远。
老卡戎会哼着歌,整天鼓捣这个,整天鼓捣那个,其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实属世间罕有。但老卡戎已经不在了,呢喃的风声中没有他,透明的玻璃墙边没有他,黑魆魆的维修间也没有他,一整个维修站都没有老卡戎的踪影,但老头儿哼出的沙哑歌声却像被刻录进磁带一样,在他的心中不断地回响。柏拉图记得自己曾无数次看到老卡戎坐在这里对着机器敲敲打打,那声音曾经让他感到平静,而他则像是初升的太阳,内心愉悦而明亮。在一开始的时候,记忆是如此清晰,安宁的感觉是如此显而易见,但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安宁被淹没了,风呼呼不停地吹着,像沙沙作响的干扰音,刮过之后什么也没留下,时过境迁带来的改变如此微小,茫然却像一片旷野,如此空洞如此之大。只是一点点改变,少了一个人而已。柏拉图拿起一把螺丝刀,却没有可以递过去的那个人。物是人非是一种感觉,人们把这种奇怪的内心堵得慌的感受称作物是人非,但变化的从不是人,不变的也并非是物,关键不在于变化,世事变迁向来不曾真正发生,而是说你所熟知的那些人、那些事物也许未必是消失了,而是遗落于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被另一个自己所看见,而如今的自己眼下拥有的只是记忆。那些被称作情感的记忆,是存在的证明,铭刻了人的一生。磁带滴溜溜地转,终有一天会被氧化。风一天又一天地吹,记忆的宫殿也一丁一点被侵蚀,正如那句诗歌:“而斯人已逝,化作尘烟,看那石座上刻着字句:‘我是万王之王,奥兹曼迪亚斯,功业盖物,强者折服。’此外,荡然无物,废墟四周,唯余黄沙莽莽,寂寞荒凉,伸展四方。”柏拉图想知道的是,如果一个人不断地失去,最后余下的会是什么。会是黑暗吗?还是真空呢?总不至于那样就活该命享真死吧?
虚无。声音虽然微弱,但仍在呼唤。是虚无。如果把人和物都抛却了,余下的那一片黑暗就只是虚无。你出生,你长大,你寻找父亲,寻找母亲,你遇见了许多人,你学会了爱,你学会了恨,你失去这一切,找寻这一切,得到又热爱这一切,失去之后又迷恋上失去前的感觉,你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你未曾设想的狭窄道路,通往你未曾梦想得到的一切,然后你疯了,父方缺失,除权弃绝,你的悲伤庞大而空洞,你的精神世界狂暴而错乱,你永远无法通往更广阔的符号世界,因为连接真实与虚拟世界的桥梁不见了,之后你就死了,那些被你视作情感的记忆也随之消逝。你寻找父亲,但你其实并不是在寻找父亲。那是一段没有安宁的孤独旅程啊,你意识到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秩序的骗局。也许你从未有机会走出父亲留下的那座迷宫,这种空洞的无力感就是虚无。死亡是一种虚无,幻灭是一种虚无,失去生命是一种虚无。死亡最糟糕的地方在于什么都没有,死亡最美妙的地方同样在于什么也没有。如果你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那虚空中又哪来的忧愁和欢愉呢?所以你又不需要安宁了,但人总是倾向于索取自己不想要的事物。我反复翻阅了人类的文明,他们的第一部科幻小说塑造了一个人造的怪物,弗兰肯斯坦是创造者的名字,怪物就是无名的怪物,被自己的创造者所遗弃,永远在失去,可怖的外貌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对我而言,这怪物就是人的精神化身,冰冷,丑陋,孤独,没有温度,对那些不需要却合意的东西有所欲求,当这精神上的怪物意识到自己注定得不到时,就会感到不适,像朔月一样面临一种完美的缺失。以自我为中心的精神宇宙,最大的弊端在于,当你想要变得完满就好像真的可以变成一轮望月似的。
柏拉图怔怔出神,聆听心声,像老卡戎一样把耳朵贴在玻璃柱上,聆听着闪烁脉冲中的冥冥低语。那声音不是从耳边来的,而是从心底响起的,虽如微风,却仍为声音。那声音犹如超新星,血液隆隆作响,炽热的白芒充盈了他的骨架。骨头承载着生命的重量,血肉包裹着颤鸣的骨头。在祈盼黎明的黑暗中,跳动的心脏像狂信徒高唱着生命的赞歌,歌声清楚,歌词不甚明了,每一个音准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并非每一颗心都能唱歌。伟大的机器。造物的艺术。身就像牢笼,命运是轨道,心被束缚。无论如何去探索自我,所有通向内心的道路最终都通往焦虑的空旷之地。在过山车般高低起伏的音浪中,脉冲中的微弱悲鸣犹如黑夜中掉落一根针,幻听的声音清晰可闻。低语不是一个,不是十个,不是百个,而是成千上百万个,那些声音就像令人恐惧的蚁群似的,成群结队,密密麻麻,从黑暗深处涌出,是对自我真实之理智的大毁灭。我们漫无目的。当蚁群离去,语义弥散,边界消失,血肉脆弱而空洞,余下的是最纯净的累累白骨……
虚无。那声音又回来了。虚无是一扇门户,它是宇宙发端的第一个音节,也是宇宙终止的最后一个休止符。有一天,一个洞穴中的孩子离家出走,头一次看见了太阳而不是火光投下的阴影。繁花似锦,绿草如茵,生命的力量在他的脚下绽放,地平线上方高悬的是无柴的火球,永恒燃烧着,自在永在,自有永有,投下世界的阴影。以下是两种可能:如果他是在冬天出来的,那太阳就很温暖,也很难得。由于罕有,他会想,那太阳是好的,所以多多益善,结果夏天到来的时候,他被晒死了;如果他是在夏天出来的,那太阳就很滚烫,也很常见。由于平凡,他会想,那太阳是坏的,最好赶紧消失,于是到了冬天,他就死于严寒与饥饿。但事实是,事实永远比假设更糟糕。由于这个孩子从来不曾见过光,所以他走出洞穴的那一刻就被晃瞎了。他感到了迟疑和迷惑。这真的很奇怪,他一定会想,原来外面的世界比洞穴里还要漆黑,所以真实就是黑暗,真相就是什么都看不见。有生命的东西不属于真实,这就是一个可悲的洞穴之子的一生。
柏拉图听见了那低语,同样低声问道:“卡戎,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低语声像风一样飘荡。
“是谁在说话?”他又问。
那低语声说:“朔。望。”
柏拉图和湿婆在克罗伊茨贝格区的小馆子里吃午餐,破破烂烂的餐厅里放着迷幻的摇滚乐,此时此刻,天是死气沉沉的灰,路边仍积着一滩滩积水,小水洼反射着一旁小心翼翼避过的行人的脚,还有幢幢银灰色建筑的模样。
这儿时常阴雨连绵,天空并不真正亮起。五分钟前,柏拉图在厕所解手,刚掏出自己的家伙就看见湿婆推门走了进来。这讨人厌的邋遢男子像狗一样探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直言不讳地说:“你身上有股骚味儿。”
“你是说尿骚味吧?我正在撒尿呢。”
“不,是女人的骚味,还有狗的骚味。”
“是谁长着一个好鼻子呢?”柏拉图说,“也许那是隔壁女厕所的气味和你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湿婆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在外面等你。记得点我最爱的鱼子蒸蛋。”
“这儿没那玩意儿。”柏拉图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抖了抖,走到盥洗池前洗手。镜中的那个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眉宇间蒙着一层山间云雾般的疲惫,像是老了。他老了,未老先衰,至少是觉得自己老了,也许只是老了一点点。眼角隐隐约约浮现的那一抹纹路,平添了几分时不我与的哀愁。
他离开厕所,回到餐桌。太阳出来了。夏天的柏林吹着盐味的暖风,肉身的海洋在大街小巷间流动,偶尔溅起一道争吵的浪花,很快也被更大的哀乐掩去。这座城市已经度过了太多这样的正午。从海水涨潮,人们纷纷从梦中醒来走上街头的那一刻起,那些附着在不同皮肉表面的热汗就接受烈日的酷刑,糟糕的市政规划和不断扩建的城区是臭味儿滋生的温床,空气永远混杂着海风、汗水、尿液和劣质香水的味道,那气味就像两具下水道的尸体,粗鲁的水手和发福的妓女相拥着在便溺中死去。
死亡是重点。今天的空气额外多了一种奇特却是永恒的气味——死亡的气息。柏拉图在椅子上坐下,餐厅的电视正报道着昨夜发生在弗拉门戈百货商场的血案。精彩的报道。那新闻里说,这是一起黑帮械斗,有无辜的受害者卷入,但帮派份子已被随后赶到的警察当场击毙。然后是本地警察局长发表讲话,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冲着镜头慰问死者的家属,眼神悲恸,表情沉重,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画面一转。现场记者的脸出现在屏幕中。那个女子穿着浅色的便服,脚踏黑色的高跟,晃荡在哭泣的人群中间。一排排冰冷的尸体蒙着得体的白布躺在地上静静沉睡,瞧不见浑浊的眼珠凝固了生前最后一道留恋的光。死者的家属抹着眼泪,准备了入殓用的棺材,想必今天会有很多场仓促的葬礼。
“你看那个记者。”湿婆说,“她就像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女王,走在悲恸的百姓中间。她的衣服是多么闪亮啊,比起那些颜色冷淡单调的丧服,她的动作是多么轻灵啊,比起那些哭得几乎直不起身的家属……”
柏拉图不出一声,其实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愤世嫉俗。他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没找着那个站在十字路口宣讲神谕的老头儿,但见到了一支早早上路的送葬队伍。丧乐越来越近了,死者未必是本地人。一些没人看管的野孩子被这声音吸引,从巷弄深处或商场附近钻了出来,像一只只黑色的小老鼠,皮毛被金色的太阳晒得油光发亮。那些烦人的孩子追着抬棺的人奔跑,向棺材中的死亡投去命中注定的一瞥。几枚硬币像打发叫花子似的丁零当啷滚落在地,发出悦耳的脆响。野孩子们驻足了。丧乐又远去了,家属的哀歌在更大的电子广告声中流去。这儿的气味是死亡的气味,就像腐烂的花朵,甜腻,浓郁,令人晕眩,令人作呕。送葬队伍离去之后,这地儿又安静了。很奇怪的氛围。这儿虽人潮汹涌,但死寂得令人感到怪异,满大街都是人的脚步声和衣物的窸窸窣窣声,还魂尸们以其独特的平静眼神从容地走过了每一个暑气炎热的盛夏。
“你昨晚是怎么跑出来的?”湿婆问。
柏拉图收回了目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儿派他的狗前来救我。”
湿婆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嘀咕道:“难怪。我就说怎么有一股狗的骚味。”
“你认识?”柏拉图问。
“雷格巴老爹,一直以来都是合作伙伴。”湿婆摇着头,轻声说,“那老头儿是熟人了,第二批进去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他是一位诗人,退休之后离开柏林回到家乡,从此公司内部再也没了他的信息。要想从漩涡中心全身而退可不是一件易事,但这人做到了,我想他大概是有什么特殊的本领。”
柏拉图思忖片刻,迟疑了一小会儿,从怀里抽出了漩涡中心寄出来的照片。“天亮时我回到家中,在桌上发现了这个。然后一群人从暗处走出,把我带走了。”湿婆想说什么,但被他制止了。“我见到了天照女士,她没能从我这里找到你的下落。”
“我就说有一股贱人的骚味。”湿婆若无其事地问,“你是怎么逃脱的?”
“卡戎。”柏拉图说,“我花了很多的时间……舔舐伤口。”
“可你并没有受伤。”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为你而离去,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那你也该知道,我本可以向你隐瞒这件事,或者向天照寻求合作,但我没有,他妈的根本没有。”
湿婆耸了耸肩,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当然。我相信你没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计划。”柏拉图说,“全部。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想法。还有你的目的,以及你的打算。”
湿婆咕哝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喉咙间滚动。他龇牙咧嘴,故作不屑,用一根牙签剔牙,从牙齿缝隙里挑出青绿色的蔬菜残渣,紧接着又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根香烟,用一个塑料壳泛白的打火机点燃。“你凭什么觉得我有义务跟你解释这些?”湿婆冷冷地问,“我要怎么确定你不是那贱人派来套我的话的?”
“你瞧,”柏拉图说,“你刚才还说相信我。”
“警惕心是必须的,小柏拉图。”湿婆的脸似乎绷不住了,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你想知道计划和目的?好,那我就告诉你,我要再次到生命的花园中去,亲自把被朔望夺走的一切都抢回来。那高高在上的外星生物自作主张扮起了神明的角色,祂的科学像魔法,轻而易举夺走了我的艺术。我一无是处,天分全无,无法再创作,我发誓要找回我失去的一切,这就是我的目的。等着吧,孩子,我与人约好了在这儿见面,你与我将一同前往失乐园。”
朔。望。柏拉图低垂着眼睑,咀嚼着那个名字背后所象征的力量。“你和阿芙洛狄忒谈过了?”
“那是必然。我在千梦之城找到了她。”湿婆说,“阿芙洛狄忒选择把这份恩情记在你头上,这很好,怎样都好,我无所谓,咱们是一起的。”
“我们不是一起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相信你了。”
“不介意告诉我你都听到些什么了吧?”
“我的父亲相信你了,然后失踪了。”
“我猜猜,是天照说的对不对?”湿婆嗤笑道,“我这人的行事作风向来不招人喜欢,我也时常三更半夜为自己容易惹人嫉妒的优点黯然神伤,不过这就不劳那个贱人废心了,她还是管管自己吧。得了吧,小柏拉图,你不该听她说太多话,那贱人只会对着你的大脑胡搅蛮缠。告诉我,她如今的权势已经到了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地步了吗?”
“随便她怎么说吧。”柏拉图说,“我觉得我的寻父之旅可能到这儿就结束了。我的父亲也许不值得我去寻找,也不需要我去寻找。如果他失踪了,也可能是他自己躲起来不想让人找到。”他咧了咧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知道吗?我不在乎了。我压根儿就不在乎了。随便怎样都好,鉴于他对我母亲做的事——先是侵犯她,又是抛弃她——才不在乎他的死活。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样一种无从得知也不可能真正拥有的生活,但对我来说,当一段路走得太远了,就需要一个句点来结束这一切。”
湿婆坐在那儿,神色阴晴不定。“你想要放弃?”
柏拉图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细数掌心的纹路。一言不发。像块木头。
湿婆皱起眉头,猛地前倾身子,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听着,我以湿婆的名号起誓,事情绝对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你的父亲是为了调查一件事而失踪的,他的失踪只与你的母亲有关。如果你这么放弃了,你永远弄不清躲藏在事物背后的真相。你是想服从至死,还是作乐至死?”
他摇摇头,“我选择都不要。我也没有说要放弃。”
湿婆的眉头舒展开了,肩膀也松弛下来。“但你刚才——”
“我的意思是说,”柏拉图解释道,“真相是完整的,拼图是残缺不全的。我朝水里扔了一块石子,但它连水花都溅不起来。现在,我已经走得太远了,回头没了意义。一次找寻不再是为了父亲,而是为了把母亲失去的那一部分给带回来。这也许是一趟徒劳无功的旅程,但路途中的我尚不清楚。”
“你该推倒一座山。”湿婆说,“水会因着山石而满溢。”
(未完待续)

上海果阅文化创意有限公司已获得本篇权利人的授权(独家授权/一般授权),可通过旗下媒体发表本作,包括但不限于“不存在科幻”微信公众号、“不存在新闻”微博账号,以及“未来局科幻办”微博账号等
责编 宇镭
题图 《新世纪福音战士》截图
添加未来局接待员为好友(FAA-647),留言“不存在科幻”,即可进入小说讨论群,和我们一起聊科幻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