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人和软软的巫毒合剂小饼干
“赵医生!”一个中年男子在我的诊室门口敲门,探进头来。我听他中气十足,又见他面色红润,可谓是精气神十足。
男子走上前来,把挂号单递给我,在他身后跟进来一个中年女子,和他差不多年纪。我拿过挂号单,男子名叫于钰珏,现年42岁,至于症状通告,则是复查。但是我怎么都想不起这个男子的相关信息,他问道:“你是来复查的?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男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赵医生,我是于钰珏啊。上个月出院了,你叫我这周过来复查呢。”我再次搜索了记忆,却对他丝毫没有印象。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是作为一名医生,我还是笑了笑:“等下,我调一下你的病历看看。”说着,我把挂号单递给规培轮转的研究生,让她把病历发给我。这几年,医院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个医患交互的程序,实在是方便了太多。不到一分钟,规培生就把病历给我发了过来。我耐心地看了看,这份病历确实是上个月我亲自开的,但是我死活想不起这个人。我暗道,太奇怪了。
看罢病历,我给于钰珏开了检查,打发他做检查去了。我接着躺倒在椅子上,等待着下一个病人走进来。可是我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病人走进来。我睁开眼,发现规培生已经不见了,左腕的表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六点。
我难道睡着了?我自问,但是天色告诉我,表并没有坏。我坐起身来,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电脑上显示的时间竟然变成了一个月以前。我赶紧用互联网同步时间,但是很快,时间就显示出来——电脑没有出错。
现在我明白过来,我睡着了,在做梦。这半个月以来,我每天晚上都做这种令人神经衰弱的梦,让我没办法好好休息。尽管如此,这种不明来历的梦我却不能不做,因为梦中发生的事都是我的曾经。
这时,电脑上的电子表跳到了六点一刻,我的门被敲响了。我张了张口:“请进。”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脸上阴翳不少,焉哒哒的,没什么精神。我一眼认出来,这个人就是于钰珏。他的夫人同样跟在他身后,不过同现实中不同,夫人看起来也有些担忧。
我正想吩咐夫人把门关上,又走进来一个穿警服的人。这个人高高瘦瘦的,边幅修得很精致,可脸却并不白白净净,有明显的日光斑,满是汗水。穿警服的人走进来,把门带上了,站在门边握住了手腕等待。我记下了他的编号,找了张纸记了下来。
于钰珏在桌边坐了下来,他的夫人把挂号单递给我。我说:“说下状况吧。”
于钰珏看了看我:“我脑子里有一片弹片,两三年了。这几天隐隐作痛,就来看看。”
我有些震惊,看了看门边的警察。警察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把公安部门的文件展示给我,然后又回到门边。我立马开了检查,让于钰珏先去做CT和核磁共振,我需要他颅骨内的具体情况。没有规培生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开检查和病历,我一定是在这之后就让医院给我分配了一个规培生。
做好了这一切,我打通了院长的电话。作为一名神经外科的医生,我第一次接到这么严重的患者。我把电话开到免提:我想让房间内的三个人也明白,这场手术是有危险性的,而且非做不可。
电话接通了,院长先声夺人,问我:“小赵啊,于钰珏先生到过你那里了对吧?”
“现在就在,我已经开好检查了。我打电话给您,是想要跟您核实一下,文件是公安部门开的对吧。”
“这不能有假的啊,我已经核对过了。”
“那我就让他们先去做检查了,危险性等我看了检查报告再给您汇报。”
“好,这次的主刀也是你,你可要认真对待啊。”
我有点惊讶,也有点担忧,心中还有一点点窃喜。毕竟,我只是一个入职两年不到的神经外科医生。虽说神经外科分类是外科部门,但是实际上一年只做不到百台手术,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危险性很小的手术。
挂断电话,我把开出的检查报表交给警察,告诉他,现在这个时间,很多检查已经做不了了,只能等明天早上第一批。我接着告诉他,让他先办理住院,找好专业的护理人员。警察拿着检查表,点点头,把手机拿出来,说:“我叫林敏,您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于队出了什么问题,您直接联系我。”我加了他的微信,存好了他的电话号码,问他:“这个事情是需要保密的吗?”
林敏点点头。于钰珏接过话来:“我是缉毒警察,现在身体各种问题,跟不上队伍了。”他还要开口,但是画面就此结束——我醒了过来。窗外太阳正盛,透过薄薄的窗帘射进来阳光,室内的空气逐渐升温。规培生没有呆在房间里,我还是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这时,又有人敲门。我想,应该是于钰珏和他夫人,站起身来准备开门。可是我的双腿叛变了:他们麻了。我无奈只能坐直了,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不只是于钰珏和他的夫人,还有不知去向的规培生。果然,神经外科相比于其他科室太闲了。我等着规培生处理好检查报告,呷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于钰珏的一切状况看起来都正常,甚至可以说,健康得有些不正常了。考虑到他的工作,我又有些释怀。我说:“一切正常,但是半年内还要进行一次复查。如果还是没有问题的话,以后每年来一次就行了。”夫妻二人点点头,松了口气。
我等着夫妻二人离开,看了眼挂号表,竟然清空了。时间来到下午的七点,我安了心,换下白大褂,做好了交接班工作,开车回家去。但是拥堵的路面让我一进入外环路就开始犯困,打开收音机想要听听主持人相互打趣。
直到晚上九点,我才终于离开了外环路,短短35公里的路程竟然需要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手机响了起来,外卖送餐员告诉我说,我买的菜已经送到门口了。想起我七天没有回过的家,不由得有些心酸。作为一名医生,本来是可以接受单位分配的房子,但是由于我母胎单身的性质,我被分到的房子只是一个老破小。
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锁舌咔哒的回弹声告诉我,我没有锁门。行吧,没锁门就没锁,我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有盗贼入户抢劫的话,肯定会放弃要钱要命这种双项选择题,因为都没有。
我默默做好准备,把门悄悄拉开。蹲在门口的是一只布偶猫,而且是长毛的。我家里没有养猫,我很清楚。猫猫甩了甩尾巴,消失在了沙发的另一端。我走进房间,只找到一碟樱花形状的粉色饼干,而猫猫却不知所踪。
我拿起一块饼干仔细查看。饼干还有温热的感觉,仿佛刚刚从烤箱里拿出来。我闻了闻,饼干上有草莓和火龙果混合的气味。看来没有毒,我有些放心了。我放下饼干,身后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怎么不尝尝?怕有毒?”
“没毒,你没放毒。”我很自信,“我作为一个医生,至少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我没有转身,毕竟歹徒不下毒,那么歹徒的自信起码在搏斗上。
“转过来吧,”少女嘻嘻地笑了笑,“我不伤害你,但是你不转过来就不一定了。”我乖乖听话,转了过去。
少女确实美丽,如果要用什么诗词来形容,我只能想到《洛神赋》中“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素约。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不御”。不过在此基础上,少女还加上了“猫耳”这一元素,我更喜欢了。
我索性开口:“你的耳朵,可以取下来嘛?”
“没礼貌!”少女双手抱胸,“魔法少女的耳朵可是货真价实的!”
“魔法少女?”我有些好笑。毕竟我自从本科毕业以来,二次元浓度就随着我的头发降低了。少女看着我的眼睛,说道:“算了,你不信也无妨。我到这里来主要来解决你的问题。”
我有些疑惑,毕竟还不能把少女从“歹徒”的范畴里面放出来,但是她手上没有凶器,我相对来说更安全。我说:“我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如果有,那就是没有对象。”
少女微微一笑:“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原来仅此而已嘛?”
我说:“能解决?”
少女没有说话,站起身来拿了一块小饼干,递给我:“吃掉就告诉你怎么解决。”
我有些纳闷儿,本来以为饼干没有毒,但是这下我又没有准了:少女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我问少女:“你不会害我吧?”
少女站直了身子,叉着腰。我这时才注意到她的脚,绑着几条丝带作鞋,透着粉嫩的脚趾诱惑着我犯罪。实在是令人心动,我有些动容。少女说:“那你就这样一个人孤寡吧,我走了。”说着,少女走到阳台转角,看不见了。我跟上去,只看到那只布偶猫蹲在邻居家的雨棚上,摇着大尾巴,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我摇了摇头,兴许这是我久别的正常的梦吧。
可是事与愿违,我并不是在梦里碰见了少女。我的厨房里全是被处理好的蔬菜,还有没用完的火龙果和草莓。我吃了颗草莓,哎,真酸。
接下来的时间,我把处理好的菜都放进锅里。本来想要炒个什么菜,但是一想到本来就油腻的脸上熏满油烟,我就只想吃个乱炖了。
等事情都做完了,我把灶上的火点好,时针已经指向十点。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五加二白加黑的日子击垮了我的健康,让我身体无比劳累。我已经忘记了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上次洗澡应该是用了某个深夜的厕所隔间。
想着这枯燥乏味而没有希望的明天,我内心一阵酸楚。我连一只小猫小狗都不敢养,高额的房价让我直接放弃了婚姻和不动产,生活中唯一的乐趣,貌似只有在深夜值班室忙里偷闲地小憩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回忆起我这操蛋的前半生。然而我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却是被冻醒的。寒风从阳台上灌进来,把破旧的窗帘高高扬起。
我看着窗帘飘起又落下,摸了摸怀里那团温热的毛球。半梦半醒中,我感觉到它的后脚在踢我的手。我轻轻抓住后脚,又轻轻用指腹捏了捏肉掌。这一瞬间,我猛然想起了锅里的乱炖,一下子跳了起来。
至于怀里这一团毛球,自然也一骨碌被我摔在地上。我来不及管它,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厨房。不知何时,火已经被人关上了,我松了口气,回过头去看那团摔出怀里的东西。但是地面上坐着的不是猫也不是狗,而是那个猫耳美少女。
少女揉着腰和屁股,对着我怒目圆睁:“你干什么啊!好疼的!”
我悻悻地挠挠头:“锅里煮着东西呢,我怕水烧干了引发火灾。”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直接把我扔地上啊!给我屁股都摔肿了。”少女爬起来,直接趴在沙发上:“亏我还好心帮你关掉火。”
我这时候清醒了:“阳台门是你开的啊,冷死了。”
“抱着我就暖和了。”
“确实。”我回忆起怀里那种温暖,的的确确很让人难以自拔。我又想起她的话来,看样子她应该能够解决一些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你能解决什么问题?”
少女翻过身来,平躺在沙发上,高耸的胸脯依旧很挺(不到D就是假的),让我有些心动。她盯着我的眼睛:“怎么?你又有问题需要解决了?”
我点点头:“如果可以的话。”
少女坐直身子,一只手依旧按着屁股:“说来听听。”
我沉吟一会儿:“我刚才做了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可不负责解梦。”少女有些兴趣缺缺,“别的还行。”
我摇摇头:“我做的梦都是我以前做过的事,但是我都不记得了。”
少女仿佛来了兴致:“你接着说。”
“以前的梦,都是第一人称视角的,一切都显得真切。”我顿了顿,“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第三人称的视角,我只看到我的背影。”
少女没有说话,头上有一团白色的气旋飘荡,最终凝结成了一个大大的“?”。
我接着说:“但是我有预感,这个梦和以前的梦一样,对我都是很重要的,不可或缺。而且这个梦,是我唯一一次梦到自己正在手术的梦。”
少女做思考状,问道:“你这个症状,持续多久了?”
“大概一个月吧。”我想了想。
少女点点头:“那应该问题不大。或许是你碰触了什么魔法道具,忘掉了自己不像记起来的东西。只是制作道具的人,水平有限,让你没有完全忘掉。”
“这样吗。那有办让我回复记忆吗?”
少女邪魅一笑,让我想起一个词,demon。
我说:“没有办法吗?”
“有。”少女说,“不过这种二流货色让人忘掉的,一般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就像你们那些个二流的医生,手术也做不精准一样。”
少女定了定神,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哪怕结果不好,你也想回忆起来吗?”
我知道我自己并不是一个坚定的实用主义者:“至少我没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地方了。”
“很好。”少女叉着腰,扬起她的脸,光彩照人:“就让我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吧!”
“谢谢你。”
少女看着我的眼睛:“先收费,你那锅乱炖归我。我看过了,没有放海鲜。”
真是忍俊不禁,我心道,说:“魔法少女对海鲜过敏吗?”
少女鼓起腮帮子:“今天忘了带过敏药嘛。”
这下我忍不住了,笑了笑:“那我给你先热一下。”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少女从沙发上跳起来:“碗筷我自己拿!”
“看给你急得。”我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摇了摇头,真是孩子心性,很可爱。
不多会儿,我端着锅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少女拿着两副碗筷,端坐在餐桌旁,眼里闪着光,正盯着我手里的乱炖。我把锅放在桌垫上,打开锅盖:“请吧。”
等我和少女都吃饱了,天边竟然泛起了鱼肚白。我有些感慨,毕竟时间往往就是这样让一个人变了模样。我问少女:“现在可以解决我的问题了嘛?”
少女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我知道她吃得有点多:“你去吧茶几上的小饼干吃掉就行了。我先坐会儿。”
“这样就行了?”我有些不敢相信,“这么简单?”
少女白了我一眼:“那不然呢?”
我将信将疑地拿起小饼干,嗯,火龙果的味道,甜甜的。我闭上眼睛细细品尝,一片漆黑的眼前又再次出现了无影灯和手术台。不过这次我不再是看客,而是主持开颅手术的医师。那些动作都仿佛印在我的肌肉里,与我天生相合。
就这样,我看着我自己把于钰珏的整个脑子从脑腔里切除,然后放进了另一个“于钰珏”的身体里,在其他医生的帮助下,为于钰珏断续重生。
是的,我制造了一个沼泽人,于钰珏。
突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踢我的手,力道很轻,并不是很抗拒我。我张开眼,发现我又躺在沙发上,怀里躺着的是一只长毛的布偶猫,睡得正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