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散文网 会员登陆 & 注册

【悬疑·志异】怪谈-异香子

2020-08-14 09:59 作者:Gats  | 我要投稿

一.  

  “李先生,您来啦。”门房是个面色阴郁的老头,披了件打补丁的褂子,人中蓄出的胡须杂乱稀疏,像是野草直生生峭楞出来,朝下方耷拉着,同人一般无精打采。

  “请问是?”我拱手作揖,道是阎王好找,小鬼难缠,纵是赵家门房看过去轻慢不逊,我也不好真朝他摆脸色发作什么,还是笑意盈盈迎过去。

  “哟,先生客气了。”那老头倒是笑了,皱缩枯干的皮肤堆积起来,宛若剥下后在烈日底下晒过几遭的沉朽橘皮,“老朽幸得老爷赐名赵甲一,先生若是拘谨些,叫一声赵管家,若是先生愿意,唤一句老甲便足够了。”

  “赵管家,这可不敢。”我连连摆手,却也不敢真接过赵甲一的话茬。赵家声名虽显,然毁誉参半,我一介白丁书生,可不敢自作聪明真去攀高枝套近乎,妄自尊大不说,若是得罪了这管家,日后被记恨下来,白白生了无端风波。因而此番前来,宁可循制守礼,与人疏离些,至多讨一句不知趣的笑骂罢了。

  “先生原是拘谨的人呐。”赵管家许是看出我的心思,也不多言了,让开身子,露出其后幽邃沉静的院子来,“进来吧。”

  “失礼了。”我再拱了拱手,从管家身侧走过,入了赵家大院。

  此时正是初冬,便是豪奢若赵家,院里似乎也萧瑟不少。争奇斗艳的百花俱不见了,道旁几株迎客的绿松也被剪去枝叶,光秃秃立着,映着白墙黑瓦,倒也有一番枯山水的雅致。

  赵管家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却不像他的年纪。我迈开步子跟着后面,都有些气喘。

  “老朽是走快了吗?"管家兀的停住,倒吓了我一跳。

  “是小生平日里疏于操练了。”我调顺了气息,赶忙拱手作陪。

  “读书人嘛,自是不用像我这般日日劳累,身子骨虚也是当然的。”赵甲一轻笑,摇晃着硕大的头颅,语气听不出是在讥讽,还是在打趣。

  但脚步到底是慢下来了。

  我埋着脑袋,也不开口了,单单跟在后面。天色枯败,不闻人声,竟不觉有些意冷。

  赵甲一倒面无异色,就在身前两步走着,恰逢时鼻尖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朽气漫过。我自幼身残有缺,便是用力嗅了嗅,却也只能隐约判断这异味来自管家身上。

  那并非寻常的臭气,更若是暮年将尽之归者方有的衰败气息,像是湖底埋了百余年的沉木被挖出来,陡然升腾而起的土腥混杂着腐坏木蠹的郁味,呛人却不浓烈,久久不散。

  我曾在侍奉重病不起的父亲的床榻间闻嗅过相类的味道,那似乎是生灵临末之时逸散而出的浊气,厚重若实有之物,滚滚沉降在低地,肆浮而动。

  翌日,父亲便亡故了,浊浑之气遂散。

  而今时今刻,此气再起,却发于生者。


二.

  赵承弼坐在中堂之上,我被赵甲一领进去的时候,他正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见到我进来了,才施施然起身,不紧不慢地迎上来。

  赵家乃是本地出名的士绅,广拥良田,沃地千顷,家门先代里也出过几个在庙堂之上供职的士大夫。便是传到今日比不得祖上豪阔,余荫照拂之下,赵家老爷赵承弼也积余了不少财货,更在州县上领了不大不小的闲职,每月都还拿着官府的俸禄。

  “是李怀书先生来了。”赵老爷倒是不避嫌地给我添了一碗茶水。他年过半百,生得富态,但看过去精神矍铄,意气扬扬,全然不似他的管家冰冷不若活物。

  但他身上另有一股异味,非是赵甲一身上那般难以捉摸,而竟像是夏日炎炎里跪在路旁求食的乞儿周身上下酸骚苦馊的汗湿苦臭。也不真似那般鲜明,淡淡轻轻,丝丝缕缕,被洗进了纹龟绣虎,华服玉带的衣领袖袍之间。

  “大人客气了。”我不敢妄言,只毕恭毕敬接过茶水,小啜一口。并非上好的妙茶,只是用干菊混了寻常粗淡的白茶,倒是清香扑鼻,回味甘涌。

  “李先生一路劳顿,许是累了吧。我让下人给烧水,让先生痛痛快快洗个热汤可好?”赵老爷领我坐在客座上,又回到自己的主位落下身子,便开口询问。

  我思虑一番,抬手言谢:“那便谢过大人了。”

  赵承弼露出满意的神色,不知是因为我恭顺听话,还是他欢喜着几句大人的称呼。赵老爷并非真在做官,但听了这般言语,也难免心生快意。他抿过一口甘茶,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显出自在惬意的姿态。

  “婚宴定在明日申末酉初,先生在此之前大可放心休息。”他说到此处,眼珠转了转,再开口:“不知先生字帖可写好了?”

  “当然。”我从行囊里抽出用蓝布包好的喜联,承了上去。

  赵老爷确是直径了当,当面便拆开了纸封,露出朱红的宣纸,上面洒了细细的金粉,是我在家乡特意托匠人做的,算是添些喜气。他大手一挥,便把两联张开。

  “燕舞莺歌云开五色,兰馨芝秀喜满三春。”赵承弼支住下巴,沉吟道:“文采是够了,但工于辞章,欢庆的佳喜之气倒是少了些。”

  “大人可满意?”我看到赵承弼舒展不开的面色,不禁起了慌乱。

  “也罢,也罢,澍儿自幼便喜欢美词华章,用这副对联贺喜,倒也应和他的性子。”赵家老爷似是想到什么,摆了摆手,“先生笔锋动人,此联自无不可。”

  我松过一口气,路途上悬吊的心终是落了下来。赵老爷特意从邻县寻我写联,又许下重金奖赏,受宠若惊之余,苦压闷气却自顾自也作了不少,撕了几筐稿子,才终于写出这一联来。此刻过了赵承弼的眼,此番远行也不算得妄自白费。

  “我听闻先生自幼五感不敏,这两日在府上若是有什么不便,却不用同我客气,找上赵甲一说上一声便可。”赵老爷把对联放下,出言提醒。

  我心下一紧,道是知晓大门豪族行事深谋艰深,也为赵承弼探到我这般私事旧情心有不快,只是垂首应和,语调僵硬不少:“劳烦大人关心了。”

  赵承弼悠然喝着茶,半闭的眼缝里露出眸光瞥了我一眼,像是看出我些许的忿然,却浑然不在意,“如此,先生便早些休息吧。”


三.  

  洗过了身子,天色早暗将下来。我换过一身宽松短服,便抱着行李跟在赵甲一身后朝客舍走去。路上碰了个灰头土脸的小厮,一身俱是尘泥脏土,鼻翼上用鸡软骨做的夹子别住鼻孔,正慌张跑着。

  “成何体统!”赵管家怒喝一声,把小厮叫住,却有几分威仪。那小厮背着手唯唯诺诺站好,也不开腔,只低着头。

  “少爷婚礼就在明日,府里都是宾客,你这般莽撞,冲撞了贵客可怎生是好?”赵甲一站得笔直,开始一字一句数落起来。

  “是……是少爷让我快些去他房内取他的书。”小厮辩解着,脸涨得通红。

  “哦?”管家变了脸色,挤出一个和蔼的笑:“你这一身脏污,是陪少爷闹的?”

  “是……是,少爷今日在花园嬉闹了一下午,回房便睡过去了,方才才醒过来,便吵着要看书。”

  “那还耽搁什么,快些去,别扰了少爷雅兴。”赵管家赶忙挥手,把小厮闹走了。

  “这是?”我本不想问,但若不问却又更显刻意,只得开口。

  “我家少爷赵望澍自幼幽而独居,避不见人,少有这般活泼的时候。”赵甲一解释,垂拉下的半截眼皮后目光先是忧然苦闷,又欣然畅快起来,“今日听到少爷这般开心,老身似乎也轻快不少。”

  “你们主仆之间倒是情深意重。”赵望澍少爷我听过几句或真或假的轶闻,但毕竟是些江湖散客说的浑话,做不得数,此刻也不方便继续问。

  赵甲一显然真是心姿畅爽,步履又快起来,几下便把我带到了偏房客舍之中,任我挑选了一间幽静的,叮嘱几句便告辞了。

  我入房正收拾着,便响起了扣门声。推开门来,外面站了一个孔武有力的壮年汉子,穿了深色的戎服,腰间配着一把单刀。

  “你便是那书生吧?”那汉子高过我不少,挑眉俯视下来,显得轻佻傲慢。

  “在下李怀书,军爷是?”我却是轻慢不起,早把揖作好,行了一礼。

  “还算知书达理。”那汉子轻哼一声,转过身去,“且随我过来。”

  “这……”我抬眼望了望天色,正是月明星稀,不禁有些疑虑。

  “过来便是,还会害你不成?”汉子不耐,已当先走了出去。我本还犹疑着,看到这般情形,不得已还是跟了出去。

  汉子当也是府中宾客,他出门行过几步,左弯右拐后就停在了另一间客舍门口,推门进去,里面已另坐了两人,一人是年轻公子,另一人是鬓角生白的老生。

  “这便是最后一人了?”那年轻公子在冬日里也摇着一幅画了山水的折扇,翩翩作态。

  “还用问?不就是四人?”佩刀的汉子嘟哝一句,大马金刀地坐下去,拍了拍方桌最后一个位置,“坐下吧。”

  我一头雾水,但看周遭三人皆是理所应当的神色,只得也讪讪笑着坐下。


四.  

  “这位军爷是县上的城防校尉世建元,小公子是州上大族路家的少主路孟。”当先开口的是那穿了褚色棉衣的老者,“我姓侯名同甫,乃是邻县上的木工师傅。”

  “侯师傅也是别处来的?”我听到这里,悚然一惊,莫名不安起来。

  “听先生的口音,你我虽皆是别处来,却非同属一地。”侯同甫并不似我那般讶异,“还问请教先生名姓?”

  “你如何知道我是读书人?”我没回答,而是继续问。

  “猜的。”路孟公子接口,他合上折扇,良木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公子于冬日里穿了鹅黄的长衫,肩上素白的貂毛披肩若雪若云,正是风采飞扬,姿容不凡。

  “他叫李怀书。”校尉世建元闷声闷气说到。

  “不说李先生有一股子文气,便是先生不至,我们三人也猜到这最后一人当是个读圣贤书的。”路孟再接过话头来。

  “何解?”我心绪平复一些,自桌上取了茶盏,倒上一杯热茶,听闻此言突地没了兴致喝下去。

  “赵承弼虽还谈不上家道中落,比起前些年最兴旺的时候可差远了。但他的独子自小便不省心,如今礼冠成人,明日更是大婚之时。便是不能大宴三千,来客纷往,请来我们几个,也算是另辟蹊径。”路公子声调轻柔,中和平正,却说得含蓄,我尚未能回过味来。

  “做不到世人皆宴于吾家,便是取个寓意也是好的。”侯师傅也喝上茶来,话亦通透不少,“人间攘攘,不过士农工商。赵家拥地千万,乃是本县第一的乡绅地主,农却不用了,换个没有的武字,也算是囊括万物了。”

  我环顾桌上三人,再看看自己,到底是明白了。士武工商,我辈读书人自是士人之选,而赵老爷如今的资历怕也请不来真正的官人亲至,便选个后备也不算偏颇。武人自是指的校尉世建元,工匠乃是木工侯同甫侯师傅,而路孟公子,既然来自豪族大家,当是商贾之选了。

  “赵老爷何苦这般用意……”我刚开口说了几句,颅内若雷光霹雳,炸出一个可怖的念想。

  许是见了我苍白若纸的面色,一旁的世建元嗤笑出声,开口道:“你想得不错。”

  “赵家老爷赵承弼,单只请了我们屋内四人赴宴而已。”

  我虽是坐着,但只觉天旋地转,几乎要就此昏厥过去。赵家声势虽不同以往,但少爷成婚大事,却怎会生了讨巧之心。闲人散客不谈,连内亲外戚也不顾了,单用歪理请过我们四人就算作数,不合礼规,更无先例,只透出森然的诡异。

  侯同甫看到我的神色,摇摇头,开口道:“还不止于此。先前我同先生说过,你我二人俱不是本县人,路公子……”

  “路家虽发于此地,但早在几代之前迁走。此番应邀而至,也是承赵家先人有恩于路家祖上,念此旧情,才派了我从州府而来,自然也不算作本地人。”路孟捧着茶盏抿过,慢条斯理地理着肩上飞乱起来的皮毛,看上去淡然沉静,不若我听到此处早失了分寸。

  但细想一番,我转过头盯上世建元,“可世校尉是本地城防,理应是本地人。”

  “非也。”军人开口了,“我不久前才调迁过来,满打满算不过三月而已。”

  我膛目结舌,却是再说不出话了。

  赵承弼宾客只请四人尚可用先前的论调囫囵说过,但这四人却又全为外乡人,不若又是一层阴翳蒙将下来,让我已然两股战战,汗湿如蒸。

  “不止如此。”侯同甫左右看了看,鬼头鬼脑的模样,“赵承弼招呼过我们后,第一件是都是让去洗澡。我本没有疑心,但平日里我也喜欢随手雕琢些小物件,行李里常常带着工具盒。正洗得畅快的时候,外屋便响起重物掉下的金铁脆音,出去一开,工具盒从行李里掉出来,凿子刨子落了一地。”

  “你是说?”我语气颤颤,五色无主。

  “侯师傅自是暗示赵老爷叫人来私自探查我们的行李了。”路公子咳嗽了一下,取出方巾拭过口鼻。

  “还有更怪的呢。”世建元也喝过一碗茶,却砸吧着嘴放下了,或是茶水清淡入不了他的口,“我是第一个到的,住了有几天,除了赵甲一那个老家伙,倒没见到其他佣人仆妇。”

  “是如此。”侯同甫点头应和。

  “然也。”路孟也表态。

  我却摇头了,“赵管家方才领路时,我倒是见到了一个小厮。”

  “先生运气倒是比我们好。”路孟又开了扇子,半面隐在后面,听不出是何用意。

  “那小厮,是寻常小厮模样吗?”侯同甫问。

  我回忆了片刻,犹疑道:“倒没见到什么不妥,单是身子脏乱了些,说是午后同赵家少爷玩闹所致。”

  “就这些?”路孟追问。

  “还有……”灵光乍现,我想起一处迥异,“他带了鸡软骨做的鼻夹。”

  路公子沉吟着,却没开口说话了。

  “鼻夹?”侯同甫皱起眉头,也没了后文。

  “莫说是小厮了,便是新郎官也未见过。”世建元听到此处,突生气恼,把腰刀扔在桌上。

  “世校尉莫这样说,赵承弼请我们四人来,也花了不少钱财。”侯同甫做派老成,此刻出来打圆场。

  我虽然羞于启齿,但同意远赴赵府参宴,也有几分是为了金银财货。临行前赵府就寄了不少干粮银货过来,又在书信里允诺婚后还有礼钱送出,此刻或许除了路孟,余下三人虽心下惴惴,但不愿走,也不过是想要讨走自己那一份礼金。

  此番有些露骨的话说出来,众人皆不再言语,一时间桌上四人沉默下来,面色各异。


五.

  喜乐初响,透过窗缝漏进屋内。天色才是微明,《百鸟朝凤》欣然快意的调子渺渺响在耳畔,真像是一个寻常婚宴的早晨。

  我早睁开了眼睛,起身坐在床沿,心绪起伏,没来由慌乱着。

  昨夜仅有的四位宾客虽是碰了面,但毕竟彼此之间并不相熟,路孟公子更是觉得此举大惊小怪,杞人忧天。因而之后虽是也七嘴八舌论过一番,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得不欢而散。

  路公子自是有他的底气了,他自家府里来了七八个随从,虽然被赵承弼安排在了院外客栈,但不过几里脚程,比起我们余下三人皆是孤家寡人到底好过不少。

  我昨夜辗转了半宿,此刻浑浑噩噩的,却再睡不着了。加上出过汗,此刻只觉口干舌燥,也没心思喝房里早冷掉的寡淡旧茶,便披着单衣出门去,寻口井打水喝。

  昨日赵管家倒是于我说过客舍这边有口小井,但我自小便不太识路,颠颠转转几番,却不知走到了如何曲径通幽处。

  忽地幽香浮动,掠在鼻窦间,此味馨甜清致,若兰草纷纷,又若寒梅幽静,嗅闻之下,不觉意醉,一时间连干渴都忘了,于心思恍惚间,循着此香入了一个可人小院。院里有些雅致的亭台流水,因为入冬,花却看不见了。但异香徘徊此间,倒正像百花争艳般馥郁浓厚。

  正左顾右盼着,身侧雕梁画栋的小楼开了半门,见了我在外面,慌忙关上。我虽知道这般唐突了些,还是走到门前轻扣,朗声道:“在下乃是赵承弼老爷请来赴宴的宾客李怀书,出来寻些水喝,却不料半路迷途,阁下房内若有茶水,给小生倒上一杯便可。”

  房内悄无声息,并不回应。我懊恼着早知道就待着房里用旧茶应付一番就好了,便打算离开,那门又开了,伸出俏生生娇嫩嫩一截藕臂,正提着半壶生水。

  “谢……谢过姑娘了。”我大觉失礼,忙把衣服理好,接过水来慢慢喝着。

  “你是……从外面来的吗?”门后面又探出一个小脑袋,怯生生问道。

  我以为是个寻常丫鬟,也没避嫌,便抬头应是。乃知道却见了延颈秀项,修眉联娟;半遮半掩展露出来的身段亦是削成之柔肩,约素之婉腰,正是一个质呈露,柔情态的稀世美人儿,忙不迭又把头埋下去,又见到朱红的绣鞋,脑中已有了猜测,便拱手道:“小姐可是赵家少爷赵望澍未过门的新妻?”

  “是小女子了。”那声音柔柔糯糯的,若黄莺初啼,沉鱼出听。

  “小姐方才问小生是否自外而来,小姐是自幼便独居于此吗?”我不知何由,竟向这无邪素子打听起来,心下虽有愧怍,但也没奈何。

  “还有师父一起,他常来看望我,不过他不住这里,他住在主屋那边,和赵老爷挨在一起。”说过几句话,她也不似开始那般羞赧了,合了门出来,站在我身侧,扑面生香,满目皆是对我这个生人的好奇。

  “还未请教小姐名姓?”我不敢多看,心下已生了对赵望澍的妒忌。如此佳人天成,自小便给他养着,礼冠之时也是成婚之际,说不羡艳,倒是自欺欺人了。

  “先生唤我柯氏便是。”那女子虽才豆蔻芳华,但自小住在赵府里,不卑不亢,守礼知节,是大大方方的大家闺秀之气度,倒让我妒火更旺。

  “赵少爷真是好福气。”没来由的,我不阴不阳刺出这句话,说出口时才大感失态,面色腾然浮起难堪的红晕。

  柯小姐倒是捂嘴轻笑起来,面上也浮出明媚的春色,若娇花含苞欲开,风采动人,又是另一番媚态自成。我慌忙瞥开眼睛,只听到小姐语气柔柔道:“先生说笑了,能成为赵少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反倒是我的福分。我们可是那天成天作的一对呢,彼此之间都离开不开半分,便如水乳交融……”

  柯氏说着便痴痴笑起来,顾盼间流转的眼波都是柔情如水。

  便是不看那醉人神色,我也从她那真挚深切的语调里听出蜜般的爱意似潮生潮起,涌流不绝。柯小姐虽然在初遇我时也有那么一刻若寻常女子般慌乱,但此刻大胆又热烈地说出自己分明清晰的情爱之语,却又自在天然,毫无做作忸怩之态,让我觉得连周遭空气都有了枕边人呵气如兰的香气热意,身子躁动不安着,几乎要叹服在她短短一句的婉转下。

  “赵少爷,是如何的人呢?”我退了半步才觉得好受些,便是才喝过水,此刻嗓子竟都干涩起来。

  “我也只与少爷见过几面而已呢……”柯小姐柔软的唇瓣水光润泽,像是上好的粉釉。散淡的香气也浓郁腻人起来,让我鼻窦间痒痒的,心猿鹿马,满面赤红。

  她樱口轻启,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却停了下来。

  “你是何人?”一道法度严苛的堂皇之音自我身后而起。


六.

  我正欲回身,已有一双大手按在了肩上,触感冰凉,真若是放了一块冰在肩上,缕缕冷意从衣襟间滑进来,好生难受。用余光见了,那手留了三寸长的指甲,理得干净分明。骨节嶙峋突出,生了不少斑点,但皮肉充盈饱满,同时呈现出少人之血气与老者之枯气。

  “你是那个书生吧?怎起得这般早,还寻到这里来了?”我未曾开口,那声音已认出我来,又问出新的问题。

  那手按着我,我不知怎得也不敢动了,就背过身子很是失礼地道出来龙去脉。

  “会有这般出巧之事?”那手放开我,语气里还有些疑虑,便朝柯小姐走过去询问起来,我这才虚着眼睛打量了一番来者。

  那是个身量极高的道人,粗看去容貌清隽,带了翡翠的玉冠,正披着黑绸大氅,肩膀用鸦羽缀饰着,内里衬了一件云白的道袍,黑白交映之下,也有几分羽化登仙的出人之姿。

  那道人又问过柯氏几句,小姐颇为乖巧地点头应和几句,便关门进屋了。那道人方才对上我,开口便是:“我道李先生还是读书人,如此也太过失礼了。”

  “道长何出此言?”我先前还觉得热了些,此刻周身俱冷下来,却是怕了这道人凌人的盛气。

  “小姐还未过门,这第一面当是戴着红绸盖头给赵望澍少爷掀开看,先生这般莽撞闯进来,把小姐全身上下看了个通透,若是传了出去,柯小姐的清誉名分先生可担负得了?”道人双目一瞪,眸光便如电如剑射出来,让我不住激灵着,本张嘴欲辩,却还是埋低了脑袋,哑口无言着。

  那道人鼻梁高直,眼窝深陷,有几分胡人的姿貌。此刻居高临下,若登临险峰般睥睨着我,端是狼顾鹰视,咄咄逼人:“婚宴尚在酉时,此刻辰时未到,雄鸡不鸣,先生起得如此早,不若尽早回房休息,休要再在府内四处走动。迷了路子不谈,到时候宴上精神萎靡,兴致不高,赵老爷难免觉得不如意。”

  我虽觉得他狂放倨傲,难免有些不舒服,但现如今寄人篱下,早有了不生事端的心思,便也不争论什么,只是俯首应是。

  “如此,赵乙二,你便送先生回房吧。”那道人又细细打望了我两眼,才抚掌而鸣,从角落里跑出一个玄衣短打的小厮来,也带着鼻夹。

  “李先生,请走这边。”这个小厮倒是恭顺不少,我便跟着去了。临行前,我又望了那道人一眼,他像是知晓我会回头,也正灼灼地盯着我,露出不明所以的笑。

  我此刻才幡然忆起赵府的古怪来,冷汗淋漓,慌忙随着小厮走了。

  赵乙二把我领回了客舍,便施礼回避了。我在房里坐了片刻,只觉得心烦意乱,脑里除了昨日诡事外,又全是柯氏之贤美与道人之诡诧,如何也静不下来,便推开门去,打算寻其余三人说与今日遭遇。

  正午当时,旭日凌空,照在颅顶还生出热意来,也不知是否是因我心乱了。按着昨日走过的路子,我走到世建元房前,扣门问人,却没收到回应。我呼喊了世校尉两声,仍是没动静,只得作罢,又来到另两人门前,却也同世建元一般,任是如何唤声,也不见其人,只得作罢。

  按着那道人的嘱咐,却是不敢乱走了,只得又回到屋内,倒上了一杯茶,正思忖着这莫非这三人皆是嗜睡之辈,临了午时还不见起,端杯欲饮,才又想起是隔夜的,正打算倒掉,脑里却冒出一个出格的猜想,忙把茶盏拿到眼前来端详着。

  茶水通透,色泽碧绿,看过去倒是寻常。

  “李先生,午饭来了。”门外响起赵管家干瘪的声音,我做贼似忙把茶盏放回去,打开门来,正看见赵甲一提了食盒站在外面。

  “谢过管家了。”我抬手拭过额上的浮汗,接过食盒。

  “先生可是热了,怎还在出汗?”赵甲一年纪是大了,眼光却毒辣,“可要我差人送些冰室里的桂花酿来,最是解渴平燥。”

  我自是不敢回绝,只得应下。赵管家看了我一眼,笑笑便回身走了。

  “不妥,不妥。”才走过几步,赵甲一却摇摇头,转过身子走回来,嘴角仍是含着笑。“老朽思来想去,这样仍是不保险,还是请先生现在先睡过去好些。”

  “赵管家,您这是……”如同元神出窍,我感到体内另有一个小人儿像是听懂了什么,正在惨嚎惊呼,涕泗横流,一瞬间奔涌出来恐惧几近磨灭干净了我的神智;但我又反常地依着本能还在现世里同赵甲一好生说着话,宛若一无所知;而这灵肉相离的割裂感却几乎让我要呕出污血,吐出苦胆。

  赵甲一没再多言了,他探手一招,身侧便跑出两个小厮,一人锢住我双臂,一人拿白布捂住口鼻,顷刻间便是天昏地暗,迷倒过去。


七.

  悠悠醒转,睁了眼睛是漫天星辉,月色正好,银光倾泻下来,照到了院子中央垒起的京观上。

  我大张了嘴,以为是长眠后的蜃楼幻境,想揉眼细看,却发现手脚都被浸过水的绳子缚住,正躺在赵府大门进来的堂院里。不得已只能勉力眨眨眼,润了润涩干的双眸,再定神细看过去。

  七八个脑袋被砍了堆在地上,断口平滑。许是因为冬日凄寒,倒不见了蚊蝇臭虫飞在上面,只有几道血迹残余,像被冲刷过,留下暗沉的斑驳颜色来。

  我正对着堆在下方的一个脑袋,那人看起来还年轻,扎了淡蓝色的方巾,但口鼻都歪斜着,眼角流出的泪水干透的痕迹还很新鲜,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惊疑,那惊疑似乎把牙齿都要咬碎,嘴角犹自还有血水淌下来。

  我忍住胸腹间的作呕,翻过身子,看到路孟三人同样被绑住躺在地上,闭目不醒。他们三个各自被放在单独一角,我再低头看看自己,随即明白过来。

  宾客四人正好据了东南西北四角,算下来我正位于西方位置上。

  而大院中央的高台上,正站着穿了朱红喜衣的新郎新娘两人,一左一右正挂着我题写的对联。两侧立了半丈方圆的柱子,涂得通红,还有新鲜的漆水从上面滚落下来,在立在一旁的烛台映照下粘稠滑腻的样子倒不像是油漆,甚乎还有股腥味远远传过来。

  我不敢细想,转过去看那一对新人。柯氏戴着凤冠,上面纹金描银,珠帘垂下来,同红纱盖头一起遮住了她出人倾城的姿色,只见得涂得苍白的下颌与红唇。玉体清香亦不见了,嫁衣作了古旧的直衣,虽绣了繁复华美的饰样,霞帔也环在身上,但反倒遮住了她玲珑的身段,徒有一双绣鞋从裙下直愣愣伸出来,红艳得要滴出水来。柯氏一手正挽着新郎手臂,但腰身挺得笔直,不言不语,单是静静站着。

  新郎赵望澍我是第一次见,他容貌生的寻常,细眉薄唇,还显出淡情寡意。身形也不算高挑,窄肩细腰,宽大的婚服套在身上臃肿不堪,连朱纱的羽冠戴在头上,看上去都要将他细弱的脖子压弯。他若新娘一般脊梁挺得笔直,牙关紧抿,神情庄重肃穆,倒不像是婚礼,而是易水临行的决绝刺客。

  他们两人就这般站在上面纹丝不动,亦不言语,悄无声息如同木偶泥塑,连眼眸的水光都似被渐起的暮色给吞没了,留下毫无光泽的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盯着前方的虚空,仿若那里有如何的高远的神灵。面庞亦随着烛台上的火光或明或暗,生生灭灭,配上象征如意吉祥的朱红婚衣,全无半分喜气,阴风习习下只显出心悸的异样反常。

  我正看得心冒寒气,自阴影里出来一个来者,冬夜里单披了一件大袖,衣襟敞开,露出枯黄干瘦的胸膛,正是赵甲一赵管家。他提了一把剔骨尖刀,走到东方位上,把还闭着双眼的路孟拎起来。路公子的披肩早不知去哪里了,鹅黄的长衣上也俱是尘土。赵甲一捏着路孟的脖子,像是杀鸡般在公子白净的咽喉处划了一刀,豪族佳俊路孟在睡梦里或是连觉察都没有,话都未说一句就这般默无声息地死去了。赤血若春泉初涌,咕咚咕咚往外冒着,在地上蔓延开来,却违反常理地逆流而上,顺着石板间隐秘的缝隙往高台上涌去,汇聚在一对新人脚下。

  赵甲一把路孟丢在地上,仍由新血漫过脚底。他将刀在衣袖上擦了擦,刃光又锋利起来,便又朝北方位走过去,那里躺着的是校尉世建元。

  武人或许体质强健些,已有了些意识。赵甲一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时,世建元还不大不小呻吟了一句,等刀子把脖子划开,他陡然睁大双眼,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想要取刀,却只摸了个空。赵甲一撇撇嘴,也把校尉扔在地上。武人双手想要堵住那口子,他还兀自挣扎着, 却只见到血止不住从指缝里流出来,伴随着绝胆丧魄的“嗬嗬”的呼吸声,像是一曲别离的苦调。

  接下来管教朝我走了过来,他走近了才发现我早醒过来,便咧开嘴笑着:“先生醒了多久了?”也不等我回答,自己打量几下,又继续道:“看来那点药力不若下在饭菜茶水里来得好,让你早醒了几分,却要受这杀刮之苦了。”

  说完便提刀要刺,刀尖明晃晃地晃在眼前,寒光凛然。我像条活鱼般在地上挣着,张口欲言,却只觉如鲠在喉,吭哧吭哧卡在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他见了我惶然戚戚的模样,手里停下来,自语道:“先生如何说也给少爷写了副联,便不抹脖子了,让先生走得痛快些。”

  赵甲一说完,也不言语了,提刀扎进胸膛之中,我左胸一痛,呜咽一声,眼前便俱是黑暗。


八.

  我似是睡去了,又似是没有。半梦半醒里,能听到模糊的人声响在耳畔,若有若无,似近似远。

  忽地又开始发热,汗如浆下;又突得发冷,瑟瑟发抖;接下来若是有几道有霹雳当空而下,从天顶炸到身子上,整个身子烧起来,焦黑的皮肤混杂着莫名的香气。

  “呀!”我惊醒过来,胸口还痛着,用手摸了摸,有人用上好的白布包扎好了,还上了些药。伤口微热着发痛,我一起身又渗出不少血迹。

  竟捡下一条性命。我抚住胸口,心脏还在右胸搏动。

  是了,我乃是身怀右心的异子。赵甲一假仁假义要给我个痛快,以为扎了个透心凉,却不知道管家若是像屠戮他人那般也将我脖子割开,我决计活不下来。

  想通这些,再环视周遭,我发现此处是一方静室,摆了四张长桌,我正躺在一张上。旁边是路孟三人的尸体。衣冠整齐,神态安详,脖颈处也细细包扎好了,看上去三人都像只是睡去了,单是脸色苍白了些,让我几近怀疑先前的可怖惨淡的景象是否只是自己的癫狂迷思。

  我自长桌上小心下来,趴到窗前,推开一丝,朝屋外探了探。天色暗沉,有高楼大院,但却不见行人。再把窗关上,我呼出一口气,止不住打颤。

  我仍在赵府内,而赵承弼特意把尸体收殓伪装一番,想来也是要遮掩他的用意。

  但士绅赵承弼到底意欲何为呢?在独子的新婚之礼上不大宴四方,又将特意请来的四位宾客下药杀掉,行事如此诡道,莫非行的也是天道不允的恶来之事?

  我细细思虑着,灵光一起,他既是有意选了我们四人,除了先前“士武工商”的牵强附会,应是看中了我们四人的共通之处。

  先前私下聚会的时候已知道我们四人皆是外乡异客,是赵承弼担心本地人多年濡染下早知道赵家不善,暗藏祸害之心,所以才费时费力花费重金,又紧敲慢赶从别地请将过来吗?

  除此之外,可还有说法?

  路孟三人与我皆是泛泛之交,别的也不曾了解,若是我自己而言,除却读书之外,倒也只有一件事显出不同。

  年幼之时我曾遭过鬼祟,自私塾回来,正走在乡野之间,田边方形的土垒陡然冒出一团烟雾,张皇失措间,角落里便扑出一道难以言明的身影,身形细长,有口无面。如水如雾,体生荧光。我彼时还耳聪目明,只见得鬼祟口里伸出细竹般的滴着汁液的肉管,径直扎在胸口,便是吞血噬心。

  暮归老农发现我的时候,只见得左胸上有道狭长的口子。他还以为我早死了,推了推,我却哼了一声就醒过来。

  这是右心之异首次救我,而第二次便是今日了。

  但此遭并非全无后患,之后我便五感不灵,视物有若隔镜,听声辩不分明,闻嗅起来,也是迟钝难堪。

  这成了我心中的痛事,所以昨日赵承弼点出来,让我生了不轻的恼怒。

  想到此处,我又冒出一个念想,莫非其余三人,也是同我一般身残有缺的不完人?世建元身为武人,难免有旧伤留下,侯同甫做木工,也会伤到手脚,至于路孟……

  脑海里转过公子唇红齿白的俊逸模样,想来自打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却哪里会有不完之身?

  话虽如此,我还是走到路孟尸身前解开衣服探查了一番,果真完整无缺,反倒从怀里搜出一个暖手的香炉与不少药丸来。

  此路不通,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别的,只得悻然而起,再看天色,已亮了不少。心下一慌,若是赵府仆从早起巡视,留在此处更是危险.便急匆匆推门出去,也不知何往,便选了一个僻静的方向,闷头跑过几步。

  但这几步行下来,竟又闻见异香入鼻。这香不似昨日柯氏那般淡雅,虽还是若芝草熏人,却是厚积薄发,肆意妄然。如若昨日那清香是青荷才露,亭亭净植,清远淡雅,那此香便如三千桂海,甜腻芬芳,明媚鲜妍。

  仓促间在鼻内炸开,这惑人之异香竟让我醉酒般调转方向,朝着源头过去。手脚不仅不听使唤,我若是想转过身子,竟还有一股显然之怒意自胸臆生出,让我不管不顾也要看个究竟。

  分明又是三魂六魄都同肉身隔开,留下我尚且清晰的神智徒自战战兢兢,动心怵目,手脚还是中邪般被那异香勾着,入了不归路。

  许是时辰太早,这隆隆奔将过来,路上竟没撞见一人,若不是昨日见了那般血腥残虐的景象,我道这还是个宁静幽僻的家门。

  弯弯绕绕走过几转,停在了一处房前。虽然那馨香已是浓郁得几乎要化成汁水,但隐约里还是见了新木的清新。房子当是新修的,大门外的柱子上缠了几圈朱绸,几朵巧手编制的喜花挂在横梁上,才漏出的晨光落在上面,染出不详的素色。

  我站在屋外,那股突如其来的兽欲去了,如沸水鼓腾的识海也平静下来,此刻面对身前的新房,异香肆浮,却堕云雾中,不知如何是好。

  

九.

  “吱呀。”一声细微的响动,但在夜色将尽的院里却显得分明。

  门径直自己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高瘦的来人。

  是那个道人。

  他正用了一方丝巾拭着双手,上面斑斑点点横着血迹。本是神色沉凝,阴郁不结,见到我却眼目一亮,露出恍悟释然来。

  我倒是吓得亡魂直冒,早倒退几步,左脚绊右脚,差些摔下去。

  道人面色如常,连惊讶都只是短暂地从他眼内划过去,他将方巾掷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端详着自己的双手,像在打量先前那些血污擦干净没有。

  昨日高台下的诡婚,同那逆血倒挂,血肉四溅的行径一齐,定然是这个道人的手笔。柯氏说过他就住主屋附近,离赵承弼不远,更是坐实了他受赵家亲近,乃是心腹之人。想过这里,我已是寒毛卓竖,根根立起,胆寒之下连话都说不出,瞪大了双目,眼角都要眦裂开来。

  “没想到你逃过一劫,未有死去。”道人先开口了,语气古怪,并非惊讶,还风轻云淡着,更像是习惯了掌握一切后偶生的些许错愕,“怪不得仪轨失败,原来问题在这里。”

  说完他叹了口气,亦不像是感怀,而单单是觉得麻烦。

  “怕又得重头再来……”

  “你在说些什么?”我几乎要用手抵住下颚,才能让自己唇齿不再打战。那道人自在天然的无垢之感并未让我觉得仙风道骨,而生出一种他非是肉种凡胎的漠然疏离。

  好似那道人早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异类,便如高古未名之所在,自无迹天都而下,无悲无喜,不生情孽,早与世俗凡间再无半点瓜葛留念,单滚过晦然无光的寒眸,刺下冷酷的神光。

  我有那么一刻没来由地想要跪下,毕恭毕敬地呈上自己的头颅。

  “我与你说个故事吧。”那道人来了兴致,双目才生出些颜色来。他就地盘腿坐下,便开了口:“曾有一家豪绅,老来得子,自是举家欢庆,但其子自诞下便目有彩光,生怀异香。本是如意的吉兆,但此香有迷神惑人之效,寻常人闻见了,不过半刻便不能自己,再有甚者,竟欲夺子相食,以啖其身。”

  “夺子相食,以啖其身……”只是短短八字,我却似在道人的话里见了愚民村妇眼晦无光,口留涎水,若无神之走肉行尸般扑在懵懂婴孩身上,似野禽恶兽般撕扯下尚有香气环绕的血肉淋漓的惨然景致。

  如同那是甘霖玉露,珍果奇馐。

  “你可见过赵家夫人?”道人没往下讲,又抛出一个问题。

  “赵承弼的妻子应在十余年前就已亡故。”这我却是知晓些。

  “夫人是在给公子哺乳之时,异香满面,不禁起了邪念,咬在了公子身上,留下半寸齿痕。她赧颜生愧,第二天便投井了。”

  我闭紧了嘴,心乱如麻。

  “那豪绅涕泪俱下,但夫人既已去了,独子总还在。他本是乐善好施的善人,从此便紧闭府门,家仆也俱遣散了,只从别处买了新的,都需带上鼻夹。此后广散家财,寻遍了江湖郎中,隐山修士,要给独子寻出一条生路来。”

  “如此,他寻见了我。”道人摇摆着脑袋,倒不是自得,而是一种好笑,像是看见了蜉蝣虫豸想要给自己递上贡品那般,“想来他也是费劲了功夫,竟能找到我这边。”

  “我配过几幅药予他,坏了他的鼻子,又给他出了个法子。”

  “这便是他杀人的理由吗?”

  “李先生,你便是太急了才会是现在这般境地。”道人眯起眼睛,并没流露出不满的神色,我却更是丧魂心悸,“你若是不急着早起,也不会闻到小姐异香,误撞柯氏,最后被疑心的赵承弼派人单独迷倒,又在飨食仪轨上醒过来,见到几分虚作的真实。”

  “柯小姐,可也是异香子?”道人那无谓的模样倒使我有了思辨的气力。

  “她乃我精心培植之种。”道人终于显出一些可惜,“我自集市上把她买来,便日日喂以花粉香蜜,半点浊水荤食也碰不得。奇珍异草也购置了不少,就伴在她身边,平日里也教些她草木之法,缘理之道。待发育长成的时候,便带她见了赵望澍,破过身子,让公子的精源同她合在一起。若此,便是凡俗若她,终于还是发出几丝幽香。”

  “只是,此香是死的,不是活的。要将这死香变活,活香化死,单是这样还不够。”

  “到最后,还须用最简单,最低劣,也最取巧的法子。”

  道人的目光先前低垂着,现在抬望起来,直直盯住我,若邪若魅,“那便是在成婚相合之时取生人之血肉,循制祭礼,伏惟尚飨。”

  “宾客四人,若猪狗牛羊那般,便是生祀之物。以天下四业为基,喻指苍生滚滚皆为枯骨烂肉。”

  “为何是我们四人?”我竟反过去追问起来。

  “说到这里,还没猜出来?”道人有种恨不成器的埋怨,“你遭过鬼祟,五觉有损,赵承弼只要你闻不见公子异香而已。世建元面上有伤,早不闻其味。侯同甫整日在木屑里操劳,嗅觉失了泰半。路孟自幼患疾,吹了一点冷风就横生涕流,堵得是连饭菜好坏都尝不出来。”

  “你们不仅各有其职,以代世人,暗合仪轨典制,又人人难察异香,断绝隐患。赵承弼能把你们寻来,也着实费了不少气力。”

  他话音刚落,便腾然而起,我以为他要发难于我,他却只是嘴哼小曲,便轻轻散散擦过我袖袍走了。

  “你……不怪罪于我?”我料想自己因为在仪轨上幸得保全,祭牲少过一人,让这道人的谋算落了空,他却丝毫没有计较的意思。

  “要怪罪,也是赵承弼来怪罪你。”那道人头也不回,“况且,焉知祸福哉?”

  “等等!那这房前异香我又如何闻见了?”我还要话想问,那道人迈过几步,翕忽之间就没了踪迹,只在空气里留下震荡的余音。

  “不若,你亲自进房去看看?”


十.

  房门被道人推开了半扇,我却踌躇着迈不动步子。

  那幽深的暗如同黑渊,如同兽口,把我全部的精气吸将进去,半点渣滓也留不下。

  但事已至此,若是不是想亲眼见证,我早在遇到道人那刻便拔腿跑了,现在如何也退缩不得。

  我小心倾过身子,先把上身探了过去。

  第一眼望见的是落在地上的赵望澍的头颅,他正膛目结舌,看上去惊讶大过恐惧。尚有不少碎肉血迹粘连在少爷的发髻与面庞上,断口的皮肉像被双手生生撕开,不少血肉还成长条状垂连着,在地上拖出新鲜的血迹。脊椎大龙也还连在脖子上,白惨惨骨骼像是蛇一般伏在地上,留了些筋膜崩在上面,看过去如同未洗净的污迹。

  我早已是肤粟股栗,但又榨出一些余勇来,迈步进了屋内。

  这新房布置得温馨,张灯结彩,红烛绿灯,柯小姐正卧在婚榻之上,床上散落着赵望澍七零八落的手脚脏器,有些没啃干净,还有不少咬痕印在上面,深深浅浅,渗出未尽的余血。柯氏正抱着不知哪一截残躯,柔荑娇面上都是没抹干净的血泥肉屑。

  我对上她的眼睛,小姐不知何时也早死了,闪闪发亮的瞳孔黯淡着,还留着我看不明晓的爱意浓浓,如泣如诉。

  她朱唇微张,但贝齿在过于用力的咬合下崩落了几颗,显出滑稽的美。嘴角高扬着,正露出同我初遇时那般水灵利落的笑。原本平坦的小腹几乎像被撑破,高高隆起,正若是一尊微小的碑挺立在血气与异香之间。

  这血之腥倒衬得香气更艳了,艳得我神昏智乱,若有烈火烹心,炙油滚肺,烫出一声喑哑又兴奋的恶鬼般的嘶吼,就要合身扑上去

  “啊!”身后的门被大推开,是一声催心裂胆的悲苦嚎叫。

  那是赵家老爷赵承弼的声音。

  他发出惊天动地的恸哭,嗓子像在粗砺的硬石上划破,犹自带着苍凉的血色。

  别的心思立马散了,我慌忙里还想退走,立刻有家仆进来把我架住拖开。离得远了,脑海清醒过来,但尚且还能听到赵承弼毫不遮掩的滂沱涕泗,震落了不少屋脊上的微尘。

  这几个家仆俱不言语,但待我还算客气,只把我安置在了客舍里,有两个人守在门前,防备我跑出去。我坐在屋内,也生不出逃走的心思了。瞬间的心绪思考一股脑倾轧下来,淤积已久的情感才如决堤之洪潮浩浩荡荡冲刷起我离乱的神智。

  这血,这肉,这十余条沉甸甸的性命,竟只是为了赵望澍得归常人,却最后因我又俱成白茫茫一场空,落得被新妻生吞活剐,啖肉吸髓的下场。

  我觉得可笑,又觉得恐惧,最后又生出荒唐的庆幸。这些念想在头颅里冒出来,就好似被磨盘石碾压过去,碎成不知所谓的细末,哗啦啦落下,看不清几分颜色。翻来覆去,又七上八下,这些迷思惑感被我一遍遍掰开又合拢,只是浊混不清,如隔重雾叠云,迷迷蒙蒙里有无边体悟却抓留不住,最后只能呆呆看着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再缓缓沉降下去。

  却有小厮叩门,道赵老爷传我过去。我忽地意兴阑珊了,也没拒绝,随着小厮来到中堂前,赵承弼正在那里。

  “你要杀我?”我不知如何有了十分胆气。

  “你走吧,别再回来。”赵承弼把一袋钱丢在我脚下,他周身还萦绕着不符身份的淡淡汗馊。

  “你当真要放我走?”我心有不解,对瘫软在太师椅上的赵承弼道。

  他像是听不见我说话,那种天塌下来的悲戚早去了,神色木然空洞,像是皮影戏里的竹木小人,魂早不知丢在何处,只怔怔看着前方,先是跺足发笑,下一刻又掩面而泣。

  我知道,赵承弼许是死了,单留下一幅躯壳在此处。

  赵甲一站在外面哭哭啼啼拭着泪,他见我提着钱袋子出来还打了招呼,似是忘了昨日是何人把刀刺在我身上。

  我同他笑笑,像是也忘了。

  赵望澍残余的尸身被收拢好,同柯氏一起放在昨日礼婚祭祀的高台上,我写的联子还挂在朱红的柱子上,被风吹得猎猎生响。仅有的异香业已散尽了,只留下死肉的腥。

  高台下面堆了不少柴禾,赵承弼决意要把一切都烧掉,连入土为安的念想都不留给爱子了。

  火光很快燃起来,赵望澍的残躯被烈火炙烤着,首先渗出不少汁水,接着便开始皲裂焦黑,散发出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恶臭。

  我没马上离开,而站在这熇熇其华的热气间,看着异香子在炙焰里枯败零落,心神恍惚,只觉得这两日的遭遇如同幻梦。

  “哇呜,哇呜……”

  像真是幻觉,又犹疑是神智昏乱,自那若赤龙奔腾的烟气火光间,陡然传出一道新生儿响亮清脆的啼哭。

  我如遭雷殛,隔过几秒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失魂的赵老爷倒是扑出来了,他如同一瞬间就重活了过来,眼中冒出了新鲜的,猛烈的生气,摇摆着肥硕的身子,几乎要自己跳进火堆里。

  “快灭火!快灭火!”

  仅有的几个小厮还照例带着鼻夹,此刻慌忙提上木桶跑远了,连赵甲一也撸起袖子大呼小叫着,哪里有半分衰老的模样。

  赵承弼急得热泪都在眼眶打转,看到我还立在原地,解下腰间的玉佩,又自怀中掏掏捡捡出一把散钱丢过来,气急败坏喝道:“快!快!你也去!”

  我弯下腰,把散钱连同玉佩一同捡起来揣在怀里,眼神却没从豪豪大焰移开,只摇摇头道:“不用了。”

  赵承弼一窒,指着我鼻子便要骂,下一刻却不说话了。

  一个浑身溃烂脏污的婴儿从那火光里爬出来,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初生的柔嫩血肉被烧灼得漆黑枯干,随即下来掉在地上,摔出“啪唧”的轻响。

  他身上还连着脐带,爬到一半爬不动了,便张开嘴巴,露出一嘴尖牙利齿,白晃晃,亮堂堂,一口咬下去,撕扯几下,便把脐带咬断了。挂在嘴角的半截血淋淋的脐带被那婴孩吸溜一下,便如吃面条般吞进了肚里。

  他随后大瞪着双目,小小的眼眸里俱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把整个瞳孔染成纯然的赤色。婴孩扭动着脑袋,终于看见了赵承弼,便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像是兽吼,又像是磨牙,粗生生的,刮在人心尖。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儿。”赵老爷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这个异胎,竟有了慈祥安然的笑意。

  赵甲一也靠了上去,摸在那婴孩身上,带落了不少烤干的焦黑皮屑,嘴里不住念叨:”拜见小少爷,拜见小少爷。”

  我站在远处目睹这一切,却突然想笑。

  有风刮过来,带起一缕熟悉的,诱人的异香自鼻尖掠过。我又用力嗅了嗅,才确定这并非自己狂乱的错觉。

  上风处站着的是赵承弼与赵甲一。

  我朝两人走近几步,赵甲一那股死味儿不见了,初生的,清甜的馨雅香气从他衰败不已的身躯内若枯木逢春般溢散出来,氤氲飘荡,聚散成雾。赵承弼那难耐的汗馊味也骤然间消散了,正有一股郁香自他身内弥漫出来,馨雅可人,积而不散,他却全无所觉,只抱着黑胎又哭又笑。

  我舔了舔嘴唇,觉得饥饿,便捏紧双拳,直直朝赵家两人走过去。

  异香再逆卷而上,带上了辛血的气味,与几声不大不小的仓皇惊叫。


【悬疑·志异】怪谈-异香子的评论 (共 条)

分享到微博请遵守国家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