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其二

那天晚上，飒飒的风拂过面颊。在校园的路旁，找到了一块小石子，若无其事地踢着它，若无其事地走着。 “难道不觉得愧疚吗？”忘记是哪个人说过的话了。但是无论如何，在走入车棚檐下的那一刻，它还是浮现在心中，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这是晚四。还有不少人在教室里学习。但我在哪里呢？ 我不自觉地转过身去，试图确定自己的方位。看到的是最熟悉的那栋教学楼。 入学的前一天，站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外面，端详梦想中的校园的时候，看到的也是它。只是，当时的它，还没有这么的熟悉，也没有这么的巨大。 现在，它近在咫尺。它在十点半的夜中，闪着耀眼的光芒。它仿佛一架巨大的机器，而它身上一格格透着白光的窗户，宛若一盏盏指示灯。如果哪盏灯变成了红色，一定会有无数人从黑暗中冲向它，想要把它修好。 我匆忙找到自己的车，离开了这里，回到了看不见灯光的地方。我很胆小，害怕被它吞噬。 第二天再回到它的体内，已经不觉得害怕了。坐在教室中，趁着老师不注意的间隙发呆。前一天晚上的经历，像是一场梦。 就和高考后的一场梦一样。梦中，我见到了过去的我，他低着头。我知道，他在哭。我很心疼，因为他抽泣着问我：“你什么时候也会卖弄文字了。”他抬起头，是熟悉的脸庞。他的脸上带着泪痕。醒来的时候，枕巾已经湿了一片，散发着海盐的味道。 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很浪漫的想法：天上落下来的雨，是人的泪水化成的。开心的泪水化作过去的雨，而长大后的雨则由悲伤的泪水负责。因为开心和过去一样短暂。 一天中午，泪水从天而降，滴入没有颜色的湖中。湖在学校正中央，湖上跨着一座短桥。和纷纷嚷嚷的正常人一样，我打着伞，从上面走过，看到渺小的雨滴在湖面散开，化作一朵绽开的花。微不足道的雨滴，在迎来自己的终结之前，也可以化作鲜花。突然想到，如果现在跳进湖中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再一次从上方走过的时候，我已经从一位初入学的学生，变成一个符合标准要求的高中生了。我不会再有那么幼稚的想法了。我已经知道，曾经有人跳进去过，而且不止一个人。但它淹不死人，只会在老师的要求下，自己狼狈不堪地爬上岸来。衣服自然而然地被淤泥染污了，但是不管怎么清洗，也洗不净其他人的眼光。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其他人的眼光的？也许真实答案是我的入学前的那个假期，但我更倾向于入学之后的时光。在我的意识中，我每天生活的这个地方，有着改变一切的魔力，甚至可以改变过去的生活。 每两个星期，都可以休息一天。那个巧合的下午，我早早地回到了学校。教室里人很少，和其中一个人聊了聊天。我装成一副很激动的模样，和他谈论了一下游戏的更新，尽管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游戏了。独自一人走下长长的楼梯，独自一人来到了湖边的小超市，从冰柜中取出一瓶可乐。 回教室的路静静的，落叶簌簌而下。就在拧开可乐瓶盖之时，我透过落叶的黄色帷幕，恍惚间看到了过去的生活。但是它就像幻影一样，当人们想去再欣赏它的时候，它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次又一次地走过那条路。直到北风袭来、枯枝上再无秋叶之时，我仍旧没有再看到它，哪怕一眼。 空枝重华又飘落，人生中最重要的365天开始了。教室也搬了位置，从狭小而老旧的教学楼，搬到了巨大的教学楼。 主楼梯也不再是一道了，而是很多道。第一天晚上，我自以为是地钻进了离家路程最短的那道楼梯。和其他楼梯一样，每两层之间都有一个小平台。小平台的一侧是落地玻璃窗，窗外黑洞洞的。我望了望窗外，却无意间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是那么的陌生。 不久后的一天，她和我从楼梯上走下。最紧张的那些日子里，常常学习到很晚，但那天她愿意等到很晚再来找我。我和她走到最底层的楼梯口，前方是漆黑一片的深渊。她没有向我道别，只是摇了摇我的胳膊。我愣了愣；她笑了笑，看起来很开心，钻进了黑暗中。她好暖。 后来，她在QQ上说，她是想抱住我的，只是我不太配合。我默默地想，以后还是有机会的。至少，她就是这么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的。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再后来，高考后的我删了她的QQ。 总之，那个楼梯的门对我永远关闭了。我习惯于从略远一点的那道楼梯下楼。每到中午，从那道楼梯下楼之时，透过窗户一眼就可以看到校外。铁栏杆之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那是和我无关的一个世界。 我的世界是两个矩形，一个是我的小区，另一个是我的学校，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线连接着，仿佛一用力就可以折断。那是我每天上学时走的路。三年间，我几乎没有离开这个世界。曾经有人取笑我，说我一旦离开了这些固定的地点，就需要像游戏一样刷新地图。这样想来，更希望能活在游戏中，做一个普普通通而又一成不变的npc，等待着命中注定的那位冒险者。 第一次走过那条细细的路，心中满是好奇；最后一次从那条路上回家，手里捧着父母交付给我的鲜花。于是，一切就结束了。 鲜花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概念。最后几个月中的一天，我看到过它。一树又一树的桃花静静地开放，就在我每天的必经之路旁。 它们一直在无言地绽放，无言地等待着命中注定的那一天。在那一天的中午，我偶然抬起头，看到了它们。假如我并没有抬起头，那么不久之后，它们就会无言地凋谢。它们等了三年，开了三次，终于等到了我的一瞥。 亦或者，并不是它们在等待我，而是我在等待它们。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在某一天，终于等到了粉红色的花。 我想要粉红色的生活，可是并没有等到它。眼下的这个人不可挽回地长大了，不可挽回地错过了那段可能的生活。 我等到的是一张冰冷的录取通知书。文字被泪水模糊了，模糊成了一种奇怪的形状，透过泪水，仿佛看到它在嘲笑我。 它并不是第一个嘲笑我的。第一个嘲笑我的是入学军训时的教官。嘲笑之后，罪有应得的我几乎要被从班级队列中剔除了。在那之后，我习惯了嘲笑。我和其他人一样，习惯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尽管它是那么的古怪。 封校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走廊中，翻过围栏，从高高的楼上一跃而下，从大家的视野中消失了。这个不知名的人在我的心中点出了一环浅浅的涟漪，随后便成为了一条过时的古怪新闻，只有在茶余饭后才会被大家提起。再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了。 高考后，路过学校时，发现学校走廊的围栏长高了，把走廊和外界完全隔离了。那偌大的铁窗之后，我迷路的青春若隐若现。他好像在向我挥手告别。 那时，突然想起毕业典礼的那一天。毕业典礼结束了，大家都从教室里离开了，没有人多说些什么，只有他在走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我想找回迷路的青春。只有我一个人的教室空荡荡的，再也没有曾经的那群人嬉笑打闹的痕迹。我第一次见到它这副模样，有些伤心。 我坐在教室最后的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上，努力从回忆中寻找蛛丝马迹。我的青春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走丢的呢？ 一位保洁阿姨进来和我搭话。害怕与陌生人搭话的我匆匆告别离开了。在迈出学校大门的那一刻，我无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熟悉的校园。我猛然意识到我再也找不回迷路的它了。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中，青春也存在失物招领。而那个世界中的我，及时在失物招领处领回了自己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