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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桑塔格的《疾病的隐喻》用来解释“网抑云”现象简直再合适不过了。桑塔格分析的是十九世纪的肺结核，肺结核虽然在当时广泛传播，但是，与其说传播的是这种病，倒不如说是这种病的意义。简单地说，肺结核就像是一件装饰品一样，人们觉得得了肺结核是一件很“浪漫“或者“很酷”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桑塔格说：“健康反倒变得平庸，甚至粗俗了。”

我们发现如果把上面的肺结核换成今天的抑郁症，完全不会有违和感。今天，很多人觉得抑郁是一件很酷、可以与众不同的事情。抑郁的人会渴望自杀，桑塔格说：“对结核病导致的死亡的通常描绘，侧重于情感的完美升华，暗示着结核病也被认为是一种使患者变得性感起来的病。“

桑塔格指出肺结核包含了丰富的隐喻，当然抑郁症的隐喻会只多不少，抑郁症，太宰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想自杀，受到压迫、欺凌，等等等等。

在《疾病的隐喻》的引言，桑塔格就告诉我们，一方面，看待疾病的健康方式之一是抵制对于疾病所做的隐喻性思考，另一方面，对于疾病的隐喻性思考很大程度上是社会强加的，我想不思考都不可以。

但是，想把抑郁症和抑郁症的隐喻切割来看是不可能的，因为抑郁症本身就是一种隐喻，我们可以把桑塔格的书名倒过来，以此来形容抑郁症：《隐喻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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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是抑郁症？抑郁症不是有着某种明确指标来判断的疾病，其本身的状态就是非常模糊的，珍妮弗拉登在《情绪精神紊乱：忧郁及抑郁论文集》的前言告诉我们，抑郁症的定义问题含糊不清，很多问题没有明确答案：“基本概念上的含糊不清表明，当代认识和研究的基础上仍有严重的缺陷。”

作者还明确表明了：“20世纪对抑郁症的认识，其两个核心要素——丧失和自尊心低下——更多是起源自弗洛伊德理论中的观念，而非临床观察。”

所以，认为抑郁症是跟感冒一样，是可以通过药物治疗就痊愈的疾病，这种看法放在抑郁症的讨论语境下并不合适，放在“网抑云”的讨论下更不合适。弗洛伊德语境下的病和传统医学下的病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在网上无病呻吟可能是一种病，但站在一个安全的角度批评这种无病呻吟，认为真正的抑郁症需要立刻去接受治疗，需要立刻被治好，同样也不是什么正常的想法。什么人认为抑郁症需要被立刻消灭？比如写《反抗抑郁症》的克雷默就在一个乌托邦时代，在基因工程和社会工程师的努力下，抑郁症会像麻风病和黑死病那样消失掉。老实说，他这种“美丽新世界”式的想法，最可怕的部分，就是把抑郁症看成跟黑死病麻风病一样的病。这恰恰也是现在很多反“网抑云”的“正能量”网友的看法。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逻辑最后会将我们引向一个psycho-pass式的需要测量“色素”，也就是确保你拥有“正常感情”，要不然就把你排除的敌托邦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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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情绪有着最低限度的无法控制性，海德格尔就说情绪不属于我们，是一种对我们来说是外在的，同时又无处不在的东西。放在网抑云的角度下，我们可以这样思考，即使一个网抑云可以装抑郁，在装的过程中他“真正的”感情也会受到某种不可逆转的影响。

我之前就说过网抑云是对于通常疾病的一种解构，我们来假设一个无病呻吟的网抑云，一方面ta没有病，另一方面ta的无病呻吟也不是正常的行为。也就是说，无病呻吟本身也是一种病。在这个病中，传播的不是物理上的病，而是隐喻意义上的病。而且，还有一个辩证的翻转，在隐喻意义上的病传播的过程中，物理意义上的病会从其中诞生出来。

可以说，没有纯粹物理意义上的病，因为人们总会把“意义”从外赋予这种病；同时也没有纯粹隐喻的病，因为隐喻、意义、情绪是和物理状态联系在一起的，这个，我相信任何一个会语言的地球人都能感受到，因为我们不是机器人。

所以说，与其骂、嘲讽网抑云，不如探寻导致网抑云产生的结构，因为很明显，网抑云不是从虚空中诞生的。另外，在骂、嘲讽的网抑云的过程中，可能会有很多真的网抑云从这种谩骂中诞生出来。

3.5

“正常人”的想象力从定义上来说就是可悲的。无知是构成正常人的必然要素之一，简单地说就是蠢。抑郁症未必是一种预先就有的心理状态。说出抑郁的话，即使是出于装x的目的，也有一定可能会变成“真的”抑郁症。维特根斯坦说，人不是思考再说话，人只是说话。说话本身让人思考。同样的道理也可以用在抑郁症的情况下。人未必是先有抑郁症，然后再说出来，人也可以只是说出自己有抑郁症，通过说出抑郁症而抑郁。仅仅说这种行为就是有述行性（创造性）的作用在里面。问题不是ta们说了这些话想干什么，而是ta们一开始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正常人讲白了就是想把“抑郁症”给正常化，定一个可以判断的标准，然后再通过治疗，将抑郁症改造成“正常人”，有病治疗，没病闭嘴。这些人贫瘠的思想里是容不下任何“他者”的。所以一旦出现了不完全正常又不完全抑郁的网抑云，就刺激了他们的神经。为什么网抑云这么刺激他们？因为网抑云一方面不需要治疗。另一方面似乎也不能算完全“正常”。这就解构了一般人关于有病（=应该去治疗）/没病（=正常人）的二元对立。他们必须把这种人归类到某个范畴里（比如装x的文青），然后再踩几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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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网抑云会演变成一种社会现象，很大程度上人们的原子化有关，也就是说，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的现实交流反而减少，而中国的文化，跟日本的文化一样，有一种忧郁感（看我们古代的诗歌和文学，看看太宰治在中国的受欢迎程度）。人们在现实中的交流减少，在网上的交流增多。那么就会出现一种负能量式的交流。一种否定式的交流，大家互相吐苦水的交流，网抑云的发展应该在这个延长线上被思考。

与其压制这种交流，不如给这种交流更多空间。有学者说过：“抑郁是没有人能够避免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抑郁是这个时代的时代精神。利斯曼在《孤独的人群》中就告诉我们一种美国式的普遍性抑郁，缺乏以前那样稳固的保障感，不再有一个全能的父亲或神可以支撑我们。

当然，说抑郁是一种时代精神，这不是说抑郁是“对”的。而是对任何嘲笑抑郁的人说，你真的、能确定自己之后不会抑郁吗？你身边的人看起来真的都很快乐吗？小丑的装疯卖傻在很多时候都比愚者的自作聪明要真实，有用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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