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转故事】地藏
“喂,老陈,明天就是七夕了。”
“七夕?七夕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什么态度,不问一下我有没有婚约什么的?”
“切,无聊的家伙。我实话实说而已。”
话音落罢,陈桥从毛毡铺就的床铺起身,走到营帐外,抬望满天星斗。
虽然还未入秋,可这肃北关已经是凉风阵阵。边疆苦寒起七夕,老天总是挑这情人相聚的时节吹冷风,也是够狠心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裹紧皮袍,慢慢地登上城楼。一把竹椅被拉来坐下,他看着苍凉无边的大漠,靠坐在城头,在没有一丝风沙的干爽空气中睡着了。
他做了个湿润的梦,一个有着十里水乡、满巷烟雨和夫人儿子的美梦。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桥被一阵猛烈的摇晃弄醒了。他刚想骂是谁这么不长眼,一睁眼,却被那楼前的沙漠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漠滚滚,的确,眼前的大漠真的在翻滚,如一锅沸腾的苦药,上下翻动着令人厌恶的淡褐色,让人看都不想再看哪怕一眼。
颗颗沙尘随风起,高高地冲上城楼,似一波沙海巨浪拍下,散开的水花中除了沙子,还有可怕的刺耳振翼声。
嗡嗡,嗡嗡,来自沙漠的无常在风中奏响了往生铃。
陈桥这才看清,那附着在楼柱上的“沙子”,竟是一只只硕大蝗虫!
城楼下,数以亿计的灾虫汇成深色瀚海,滚滚而来,大有遮天蔽日之势。
他还未来得急向营中呼喊,一浪打来,无情地将他埋进了恐怖之海中。
蝗虫振翅而飞,鳞次栉比,连成一片绵延百里的乌云,在大漠之上投下死亡的阴影。
万千薄翼颤动扇起阵阵劲风,从漠北国疆,吹向南境城庄。

南境城庄,有一庙堂,人来人往,香火正旺。
庙堂内,长红烛上火光微亮,映得台上泥像眉目发红。
三支香头探入烛火,汲了三点火星,烧出刺鼻的三道烟。
跪坐在黄锦枕上的女人从一旁袈裟手中接过香,对着莲花台上红眉赤目的送子观音深深三拜:
“好娘娘,请佑我家小女三月之内怀上那官人的男丁,保我朱家一世荣华。”
说罢,她捧起签杯,轻摇几下,一根竹签就伴随着咚咚木鱼声落了地。
袈裟放下小木锤,拾起竹签一看,便是喜上眉梢:“女施主,恭喜,上上签。这是送子娘娘在助令爱啊,快快回家杀一条黑鱼拜谢娘娘。”
“真的?!”女人惊喜一笑,接过签一看,前端果然是“上上”二字。
她握签的手微微颤抖,连忙道谢,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出朱漆的门扉。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家不用过穷日子了........”
她略带哽咽的声音传进袈裟耳中,他回头对着观音像,双手合十,深拜三下,“阿弥陀佛,多谢娘娘慈悲。”
话音刚落,一旁便传来友人的调笑:“净明,女施主来祈签,你拜娘娘做甚?莫非前天七夕,哪位尼姑和你暗结了珠胎?”
被唤作净明的袈裟倒也不恼,神色平静如一潭林间春水:“娘娘佑百姓,这是大善事。见如此功德,我怎有不拜之理?”
友人细细擦拭着香盏,笑道:“你啊,我这话本就是玩笑之语,何必如此认真呢?”
“道明,出家人说话,有神佛细听,又怎么能有玩笑一说呢?”他微微正色道。
“好啦好啦,敲你的木鱼去。你怎么比方丈还多嘴呢。”
净明讪讪一笑,不多争辩,转身为下一个祈签者敲起了木鱼。
他七岁入寺,至今已有十五年。论佛法,他可以和长老一论高下;论声望,他在这城庄中可比方丈和主持还受人敬重,之所以还只是个香灯,就是因为他多次当众指出方丈行事有差,让那老方丈好不难堪。
曾有执事来讥讽他官小话多,他便解释说:“其实,香灯也是不错的。涤神像,拭香灰,侍来客,这都是现世功德。我尽我所能地积功德,菩萨自会看见,又何论大小?”
这话说得其它香灯连连叫好,而那执事听罢,愤然离去。
之后的一月,他的斋饭总要比别人少一半,他也不多争论,只是以茶代饭,平静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净明慈眉善目地敲着木鱼,每一次叩击都有不同的韵律闷闷响起,如佛经一般,是能令人身心澄澈的曲调。
来客簌簌摇晃着签杯,闭目祈祷。可突然,地板猛一颤抖,“哗啦”一声,几十根竹签全部散到了地上!
净明一惊,抽签时若是把签全倒出来了,是要有大灾祸发生的!
他连忙蹲下身去收签。手指碰到竹片的那一刹那,一阵震颤从指间传遍了全身。
庙堂门外,有人声嘈杂,他仔细一听,他们好像在喊:“收庄稼!”
堂中和尚纷纷跑出门,朝街上望去,短袖麻衫已挤满了宽阔的大路,向着城外田地蜂拥而去。
净明抓着一个人的肩膀问道:“这是怎么了?”
“净明和尚,蝗虫要来了!再不收庄稼城里人都得饿死!”
那人一脸焦躁,火速说完,甩开他就朝人群前方挤过去。
近秋收时节的蝗灾,最可怕。每每爆发,地方志上就要多一句话:
“某年,大饥馑,人相食。”
“大灾,大灾,签一散,肯定是要有大灾的啊......”身后有香灯喃喃道。
道明在对着不知所措的和尚们大喊:“我们还愣着干嘛?快去拿镰刀!不快点收我们都撑不过这个冬天!”
声嘶力竭,而无一人动身。他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去库房拿收割工具。
净明拉住他,摇了摇头,“别去了,没用的。”
道明举头北望,天边已无霞光,唯有一片厚厚红云飞扬。
劲风将它的身体撕碎,丝丝微凉中,天空中上燃起赤焰朵朵,如同数亩红莲绽放。
那是蝗虫,身披夕日的蝗虫,即将带着阎罗之火焚尽苍生。
“蝗灾降世,生有大劫......”
不知不觉间,净明已经跪在了地上,对着远方天际重重拜下。
“望佛祖保佑.......”
一拜,于虫海之上,背十里残阳。
不知过了多久,蝗云散去,留下一地残败麦穗。
农民们心知这冬天是要遭饥荒了,纷纷捡起秸秆抱回家去,以求能在寒冬腊月有一点温暖。
按方丈的嘱咐,庙里的僧人也出来捡拾秸秆。一根一根,扎人的手,更扎人的心。
“道明,你说这佛法三千,可否有一法能治饥馑?”净明将一把秸秆在膝上弄断,扔进身后背篓中。
“天灾人祸,皆为劫数。度无量大劫方能成佛,若有法逃劫,则世间再无阿弥陀佛。”
“可这些平民百姓们,他们只想过安稳日子,为何还要安排此劫数?”
“百姓有自己的皇天,我们有我们的佛天,他们的劫数,实际是皇天渡,而非百姓渡,而佛天劫数,只教我们自己渡。”
道明难得严肃了起来,停下手中的活说道:“净明,可否读过《十轮经》?”
“在藏经阁中翻过两页。”
“经中说,地藏菩萨喜在污秽之世渡众生,哪里越污秽,哪里的灾害越大,他便到哪里去。这蝗害如此,我念这地藏菩萨也应现身说法了。”
净明摇摇头:“菩萨来往不逢人,怎会凭你所念就来呢?只道是他慈悲为怀,大渡灾生时,我们方可见上一面吧。”
“说的也是啊。”他重新俯下身,去掰扯一地秸秆,
“这个冬天,怕是真能和他见面了.......”

七月十二 宜 祭祀祈福
满城百姓都聚在了庙堂朱门前,或是手持香烛,或是掌托经书,远远地对着佛像就开始三拜九叩。
和尚们在主殿前敲打着木鱼,诵念着经咒,求神佛佑一方平安。
净明道明立在侧殿,也和方丈一同念着经文。
这时,却听街道上一阵车马喧嚣,人流中有人大喊:“县令到!”
和尚们倒也不惊,如此大的场合,县令来也是常事。
此城县令,是个瘦瘦高高,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官服一穿,长长下摆连脚都能盖住,走起路来像飘一样,乌纱帽一戴,半张脸都被盖住。又因他姓赵,所以有人就给他冠了名号:赵无常。
名号虽可怕,他为人却还是不错的,百姓也挺喜欢。因为政绩不错,听说马上就要调任滁州作副通判了。
赵县令一下车轿,人群就将他团团围住:
“赵大人,官府的援粮什么时候到啊?”
“赵大人,今年冬天的佃租少收点吧,实在是没有余粮了啊。”
“赵大人,上次我欠您的谷子能先欠着吗?明年秋收再还您。”
带着疑问,希冀与焦虑的话语涌进县令耳中,他平时如弥勒般和善的面孔上竟起了一丝不悦。
“赵大人.....”
“都安静!”
一声大吼,声若洪钟,震得人魂灵都发颤,连殿前和尚的演奏都停了一拍。
民众惊讶地看着他,他似是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干咳两声,说道:“我知道大家最近的日子都不好过,我也能感同身受。但我已经接到消息,皇上下令开国库振灾,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援粮送来了,大家请放心!”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纷纷对天谢皇恩浩荡。
“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告知大家这个好消息的。如果没有别求,那我就回府了。”
县令边说边朝轿子处退去,却有一只手突然拉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朝寺庙内拉去。
方丈披着紫金袈裟,满脸堆笑:“县令大人为我们劳力劳心,小僧不胜感激。不如来寺里坐一坐,听点佛经,帮您缓解下经纶俗务之疲累,也算不虚此行。”
县令连忙挣开他,摆摆手说道:“不了不了,最近事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出时间。等官粮到了,我必定第一时间施与各位,到时在见吧。”
说罢,他匆忙上轿,四个大汉举起大木杠,推开人群朝县令府走去。
净明眉头一皱,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刚才就站在方丈身后,赵县令说话时滴了一滴晶莹的汗下来,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官场多年,怎么可能被几句问话就逼出汗来?
必有蹊跷。
方丈收起笑容,望着远去大轿,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能留他吃顿饭就好了.......”

官府的救济粮很快就到了,而县令却再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听护卫们说,这是因为上面下来的任务实在是太多了,大家便也没有多去打扰。
庙中黄历一天天地翻过,吃着官粮念着佛,不知不觉就到了十月初一。
县令府上,天空阴沉的像镀了层灰铁。仿佛是有数层纱遮住了神佛之眼,没有一点金光从云层中透下,这对常年阳光普照的城庄来说是极反常的。
县令沾墨旋腕,正要写奏折汇报灾情时,桌子突然一晃,半碟好墨就翻倒在了纸上。
府外,数年未鸣的冤鼓响声震天,一个身披袈裟的身影奋力举着重槌,朝牛皮面上一下接一下地捶打。
捶罢,他走上府前台阶,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赵县令面前。
县令瞥了眼来人,擦着桌面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净明和尚何故鸣冤?”
净明抬起头,高声说道:“县令大人,当今城内匪患猖獗,将百姓领到的救济粮都抢光了,再这样下去,即使官府送的粮再多也会有人饿死的!”
他听罢,眉头一挑:“哦?此事与你有何干?”
“百姓无粮,便要造反。到时候,城内便会是饿殍满地,血流成河,出家人怎能见此惨状而无作为?”
县令无奈一笑:“匪患之事,我早有听闻。可惜县中官兵实在是太少,如果既要杀鬼蜉又要抓匪,实在是腾不出人手来。”
净明一愣:“县令大人,您刚才说‘杀鬼蜉’,是什么意思?”
“你们的方丈没和你们说吗?”
“没有。”
赵县令捋着胡须想了想,神色凝重起来:“大约是一月前,别城传来通报,有城内出现了食人血肉的怪物。此精怪生人形,枯四肢,肤若树皮,有尖牙利齿,无毛,而且极为聪慧,能使刀棍、听人语。”
他长长指爪点了点桌面,沉声道:“而且,此精怪只吃出家人,对于平民百姓丝毫不予理睬。”
“为何?”“暂且不知。现在城中官兵已经杀了不少这种鬼蜉了,它们死前叫声极凄厉,不知你是否听到过。”
净明细细一回想,的确,最近晚上总有刺耳尖叫声传进寺庙,和尚们还以为是山魈长啸。
“别城寺庙都已经封门了,你们的方丈怎么会这样.......”
县令眉头深锁,如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金刚印。
“是他不知情吗?”“不,我亲自告知过他的。”“那.......我回去告诉众僧,让他们都待在庙里别出去?”
县令斟酌再三,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是,不要让方丈听到,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你们。”
“好。”
两人说话时,府外正是秋风萧瑟,吹起一地残黄。
有黑鸦眦裂眼眶,于朱门之上寒声啼晓,唱落一身悲怆。
净明走出府门,在风中紧了紧棉布外套,缩着身子快步朝庙的方向走去。
庙堂的棉布外套都是在远近闻名的紫金裁缝铺里做的,面料厚实保暖,摸上去也很舒服,的确是御寒佳品。
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居民都在家中烤火打纸牌,出来的只有少数几个开流动铺子的小商贩,捧着半块热乎红薯在街边等待着来买油盐酱醋的客人。
他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了身后有个声音在叫他,是个小孩的声音:
“好心的净明和尚,能给我点东西吃吗?”
他回头一看,街角有半个小小的脑袋露了出来,风尘满面,衣衫褴褛,看上去分外可怜。
他赶忙将自己的外套脱下为他披上,“小施主,你父母呢?怎么一个人在街上走?外面现在不安全的。”
“家慈前日被贼人害了,家父驻守边疆,不知归期,家中只有我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上了。”他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一行清泪卷起面上尘灰滚下,如一颗染了泥沙的珍珠。
他用衣袖拭去他泪滴,柔声安慰道:“不哭不哭,我带你去吃东西。”
净明带着小男孩回寺院吃斋。白粥一上来,他便两眼放光,也不顾烫嘴就往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两碗白粥下肚,男孩一抹嘴,“谢谢净明和尚。”
“阿弥陀佛,小施主无需多谢,以后如果饿了的话也可以常来这里吃,方丈让我们施斋饭的。”
“那真是谢谢方丈慈悲了。”
男孩说罢,从衣袋中掏出一小块棉布碎片来,恳切地问道:“您能帮我个忙吗?”
“小施主请说。”
“这是那贼人逃跑时,衣服勾在篱笆上弄下来的布片。您如果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我查查这是哪里的布料,我想抓住那杀我母亲的贼人。”
“小施主有如此孝心,我怎能不帮呢?”他温柔一笑,接过布片一看二摸,脸色骤然就变了。
无论是从色泽,质感还是料子,这一小片布都和紫金裁缝铺中做成的僧人外套一模一样。也就是说.......
他突然感觉背脊一阵发凉,转头扫视了一遍堂中吃斋的和尚们。
那歹人正在这寺院里身披袈裟,或许还正念着阿弥陀佛!
“净明和尚,怎么了?”
“啊,没什么。”他转过头,尽力使自己的神情语调都平静下来:“我这就让寮头送你去客房休息,布片的事我会查的。”
“好!谢谢您!有消息了一定要告诉我!”
“嗯。”
男孩走后,净明深深呼吸两口,双手合十,不断默念着“阿弥陀佛。”
这不可能是真的,也许是那歹人抢了一位袈裟的外套而已.......
不,不,我必须找个机会和方丈问个清楚,连同那鬼蜉的消息一起。
他思虑再三,最终决定还是先把鬼蜉之事警告所有和尚之后再去找方丈,毕竟,他不想看到百姓受难,更不想看到身边人丧命。
两个时辰后,净明发现了更加古怪的事。
寺院中的和尚只有不到原来的一半,问道明其他人去哪了,道明也不知道。
等到一些人陆陆续续地回来,另一拨人又出去了,无论如何,庙里的人总是不齐的。
整个寺院近五百人,他只能一个个说过去,整整两个时辰,收到警告的不过二十余人。
“怪了,真怪了。”道明吃着饭,眉头紧锁,“人都去哪了啊?”
“要不,去问方丈?”
“我去问过了。衣钵说他也不知道。”
净明夹着酿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住了:“怎么可能?他肯定在瞒着我们。”
“是啊。我们还是先别去问了,先把这鬼蜉的消息告诉其它在庙里的和尚吧。”
“行.......”

十月廿二
二十天过去,庙里的人依旧是不全的,而且人数越来越少,净明能找到的不过二百人。
而且,城中鬼蜉之害越来越厉害,晚上凄厉的叫声越来越多,街上有时还能看到半干的血迹。
城外,也经常传来厮杀之声。
“阿弥陀佛,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净明对着佛像拜了两拜,摇着头自言自语道。
“蝗灾与鬼蜉,一为皇天劫,一为佛天劫,两劫相重,这是世上要出菩萨了啊。毕竟大劫也是大机缘啊。”
“不管出不出菩萨,事情总是要弄清楚的。”他长叹一口气:“昨天县令和我说,城外有千百鬼蜉浩浩荡荡而来,这城或许是要守不住了。”
“守不住又如何?出家人积一世功德,即使肉身已死,魂灵转世依旧能享一代荣华。即使是被鬼蜉咬死,也不虚此生了。”道明脸上毫无惧色,一片淡然,“出家人无惧生死,只是怕念佛一生,死后还要进那无间地狱。”
净明一笑,“我们既然都是将死之人,倒不如去找方丈问个明白,以免抱憾而终。”
“那,走吧。”

方丈养的子规鸟在笼中嘶叫,眼角一滴血泪流下,红得刺眼。
二人走到殿前,却发现连守门衣钵也没有了,香也燃得只剩一小根,冷清得吓人。
叩门之后,二人走进去,方丈正在桌前写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方丈,我有一事相问。”净明上前一步,朗声说道:“为何这庙中和尚越来越少?是您将他们派出去了吗?”
方丈低着头,干咳两声,声音暗哑地说道:“道明,净明,事到如今,我也便不诳你们了。和尚们是我派出去的,至于派出去干什么,我相信你怀中的布片早就告诉你了。”
净明一惊,方丈是何时知道布片之事的?
“所以,您将和尚派出去,去做抢匪?!”道明声音微微颤抖着,含着一丝不可思议与无言愠怒。
方丈平静应道:“官粮运来入庙仓,百姓无米,必要来求斋饭。求了斋饭,就要谢我等慈悲,如此一来,这庙堂便是声名远扬,说有慈悲一方丈,带领全庙和尚舍粮救众。如此无量功德,与小小盗抢相比,孰轻孰重,我相信你们心中自有答案。”
“方丈痴也!口念阿弥陀佛,心说杀人放火,这也能称为功德吗?这也能称为慈悲吗?”净明愤愤道:“若此为无量功德,则世间仙佛皆为盗抢之歹人也!”
“净明,你可否听过一句话:‘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若真想做慈悲之人,现在出城,去度那千百鬼蜉,修圆满功德,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好!我这就去!”
净明一振衣袖,愤然离去。
“净明,冷静!你会死的!”道明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却止不住他的步伐。
他一回头,刚想骂这秃驴激将,却有一只修长手臂拍在了他肩膀上。
竟是县令。
“道明和尚,后会有期了。”
道明身体一软,昏倒在了地上。
净明登上城楼,远望城外,黑压压的鬼蜉众正朝着城门滚滚而来。
“净明和尚,你怎么来了?”县令披甲带剑,急匆匆地跑到他身旁,“这鬼蜉就是冲着你们这些和尚来的,你得赶紧回去啊。”
净明摇了摇头,缓缓答道:“县令大人,这鬼蜉不清,我誓不回庙。您把城门打开,我要出去。”
“你疯了?”“只是想让那些痴人知道,何为慈悲,何为功德。请开城门吧。”
县令紧紧盯着他看了数秒,沉重地点了点头。
“开城门!”
净明缓步向前,百米外,鬼蜉如一片翻涌黑云,嘶鸣着朝前冲去。
顷刻间,小小袈裟便被吞进那墨浪之间,城墙上所有官兵都心弦一紧。
净明立在鬼蜉之中,盘腿而坐,而四周枯槁精怪视若无睹,依旧涌向城门。
他双手合十,在墨浪间诵起降魔之经,所有鬼蜉的动作都为之一滞,堪堪停在了城门之前。
“县令大人,放不放箭?”“不放,净明和尚自会度了这些怪物的。”
赵县令声音平静,看着净明,满意地一笑。
天空中,梵音阵阵,滚滚若雷鸣。一点金光破开云层,照亮一片阴沉黑云。
净明身上,分明有佛影重重。
“地藏菩萨喜去污秽之世,大度众生,人心越污秽之地,他越会现身说法。”
七日之后,最后一只鬼蜉拖着残败的身体走到了净明身前。
净明望着这枯槁身体,长叹道:“方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已成怪物的方丈口中“咔咔”作响,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地藏菩萨,我知错了,请度我离开这苦海.......”
“我不是地藏菩萨,况且你人性尚存,我怎能度一个活人?”
“那便杀了我罢,我修佛成魔,本就该进阿鼻地狱了。”
净明沉思片刻,从腰间拿出了一柄降魔杵。
杀生业一成,前生功德便会尽散,成佛更是妄论。
但不过两秒后,方丈的鬼蜉之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魂灵散去,成了染着血色的一抹金光。
身后传来了一声长长叹息,不知何时,县令已经下了城楼。
“净明,你这又是何苦。如此功德,你本能成佛了。”
“见死不救,见魔不度,这是出家人之大忌,戒律上写得一清二楚。而那漫天神佛,见大劫而不助百姓,倒要让百姓自度,如此神佛,不成也罢。”
“这些鬼蜉,都是犯下罪过而心有愧疚之僧人所化,早就成魔了,你何必听那痴方丈的呢?他是要阻你成佛啊。”
“县令大人难道不也是魔吗?又何必教我成佛呢?”
县令苦笑一声,脱去官服,整个人成了一团黑雾,笼罩天地:“我赵文和做鬼帝多年,听地藏菩萨之命寻世间能成佛之人,以度众生。唯有你如此顽固,又如此守佛戒。你难道就真不想脱离这无间苦海,去天上享世间供奉吗?”
“佛不守佛戒,又怎能称佛?再告诉那地藏菩萨,再轮七七四十九回,我也不可能破这戒。”
话音落罢,黑雾骤然散去,县令恢复人形大笑一声,仰天长叹:“地藏菩萨,你是真的后继有人啊!”
“文和莫取笑,净明和尚如此精神,连我都要钦佩一番啊。”
清风化形,金光塑体,地藏立于净明身前,大笑道:“没想到这七七四十九轮也未能动摇你心志,不错!”
“本以为你只可做个天上小神,但如此慈悲为怀之人,应当随我,度地狱众生,净明意下如何?”
“菩萨之言,我怎有拒绝之理?”
“好。那,便随我到阿鼻地狱中去吧。”

又是一年十月廿九,道明捧着一杯茶来到净明墓前,轻轻洒下,滋润了那墓边野花。
“净明啊,今天是你第三个头七了。三年前你度尽鬼蜉,坐化于方丈尸体之前,全城百姓无不落泪,相信你在天上也能享十八年荣华吧。”
他翻开地藏十轮经,在坟前默念起来: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他看着经上绣像,那地藏菩萨的面容不知为何,和净明有几分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