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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风中散佚之日(三)

2023-03-14 12:00 作者:不是旅人  | 我要投稿

正文:CV22208709



Day 8

  耳边是废墟里的砂砾声,眼前是城市边的街道光。当录音播到那个模糊不清的说话声时,我正好行走到能看见城外天空的区域,连忙克制着心里的恐慌转回广场。事到如今我也不敢面对暴动后的现场,生怕联想到踩踏时的情景。昨天走到这儿了却来来回回地徘徊半天,最后偶然碰到李景,拜托他去酒吧拿回了手机。以前一碰到事就躲到酒吧的自己现在竟然开始害怕那里,我总觉得很是讽刺。

  “啊,哑巴哥哥!”路过广场时有个稚嫩的声音叫住我。“你是来把钱还给冯叔的吗?”我看见男孩一闪一闪发亮的黑眼睛,顿时想起了那天在酒吧被他支配的恐惧。

  “这样不好吧小朋友,妈妈没教过你不可以把钱挂在嘴边吗?”

  说话间,我注意到男孩身后的玻璃瓶雕塑和平常不太一样,水池里没有喷出泉水。

  “妈妈去世了。”男孩的话令我心头一颤,背后的天文钟叮铃铃地响动起来。我蹲下身来和他视线齐平,询问他是否和前天的暴动有关系,男孩摇摇头告诉我他来酒吧找冯叔的那天母亲就已经病危,我突然明白冯叔前天为什么会性情大变。

  “大哥哥有没有冯叔的消息呀?我已经一周没见过他了。”

  “没有。”一想到上次见面的情况,我就不忍心向男孩坦白,只好转开话题问道,“你不会是一个人来这边的吧?”

  “是外公外婆带我来的哦。”男孩指了指我的身后,我转过身看见长椅上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向我们招了招手。他拜托我,“如果看到冯叔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好啊,我有什么话需要转告给他吗?”

  “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但千万别说我给他准备了惊喜哦。”

  “惊喜?”

  “是‘永恒’的惊喜!妈妈告诉过我,要是惊喜被事先知道就不会惊喜了,所以大哥哥一定要帮我保守秘密。”男孩背过手,神神秘秘地退后了几步。

  正午的阳光映射在玻璃瓶雕塑上,巨大的瓶子立在广场上,瓶口向上与地面呈现30度倾斜角,犹如推倒在半空中静止的设计曾经让这座城市的人惊叹,但此刻引起我注意的是瓶底缓缓吐向瓶口的气泡。往日里空空如也的玻璃瓶,今天竟封着满满一瓶水,且丝毫没从瓶口荡出来的迹象。我刚冒出疑问,站在一旁的男孩就冲着玻璃瓶打了个响指,灌满瓶子的水在他号令下源源不断地流向水池,但奇怪的是瓶中的水没有减少,水池的水也没有增多。见我震惊不已的表情,男孩又打出一个响指,水量才反应过来似的迅速变化,玻璃瓶变回了空瓶状态。

  “这是怎么做到的?”我往水池里张望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不由得遐想起来,“是瓶底钻了孔埋到水池下面的障眼法么?让瓶底下独立的空间和玻璃瓶融为一体,打入足够的水量让它始终维持在灌满瓶身的高度,再就是遥控装置了——”

  “不太懂你在说什么欸。”男孩一脸想不出来也没关系的表情,坦然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这个是时间的魔法啦。大哥哥你要帮我保密哦。”

  “时间的魔法?”

  “只要让流出去的水不停地回到上一秒的状态,不就可以流回瓶子里了吗?”

  我盯着男孩的脸试图看出一点玩笑的意思,但他眨巴着眼睛证明自己的无辜。在他身后的喷泉一如既往地冲刷着玻璃瓶,好像刚才的事是一场梦。

  “我也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没关系啦。我还怕给那个姐姐添麻烦呢。”

  “姐姐?”

  “嗯,有个姐姐把‘时间’借给了我哦。”男孩迎向城市尽头的街道,指着那边说道,“昨天在那里碰见的。”

  “你是说有个姐姐帮你变了时间的魔法?”

  男孩老实地点了点头。我恍惚间看向玻璃瓶雕塑,想起来那个黑影说过的话,难道这座城市真的有谁掌握着时间资源?

  “那个姐姐在哪里?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在哪,昨天分别的时候她往神迹那边去了。长得很漂亮哦,年纪应该和大哥哥你差不多,披着粉色的长头发。明明有双亮闪闪的眼睛,但眼圈红红的。”

  耳朵里嗡的一阵蜂鸣,好像心中有什么正在崩塌。我回头看了一眼寒潮翻涌的街道,连忙搭住男孩的肩膀注视着他说:“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帮你保密,你也答应我不把刚刚说给我听的事告诉任何人。”男孩高兴地和我拉勾约定,我转身朝街上跑去,闷热感一层又一层涌来,天空像要整片陷落般泛黄褪色,暴雨就要来临。


Day 7


  梦醒般的湛蓝将夜色赶到天边,抬眼望去像一抹清晨到黄昏的渐变。坐落在市中心的展厅园区早早地敞开大门。来看演出的人聊起昨日的雨,说那好像蓝天开的玩笑。场馆四面八方停着十几辆警车,老陈靠在车前仰望着一尘不染的天空,等候上头的命令。今天肯定是忙碌的一天,但他脑海里全是几天前阻止酒吧的斗殴却被反问怎么不管管外面那些神迹派的画面,夹在手里的烟头飘起一缕白色的叹息。察觉到几位经过的年轻人投来视线,他才发觉不远处就是禁烟的标志,掐灭了只烧到一半的烟。

  根据会场安排,“末日安可”七日巡演的前两天从早晨十点开始,中间两天从下午四点开始,最后三天从晚上八点开始。上头估计这几天不太平,安乐派视此为最后的狂欢聚集成群,其他几派肯定要趁机作乱,因此派遣了大量警力到园区维持秩序。可队里的大家难免情绪低迷,这段时间自杀的人自杀,暴乱的人暴乱,星城犹如漂浮在地球上的一座孤岛,仅靠着对救世主的信仰或怀疑而勉强维持与世界的联系。谁也不知道城里治安还能坚持多久。这时老陈总会拍拍小严的肩膀说,尽人事听天命,所有人只管尽自己那份微薄之力,无需顾虑这个世界最终会走向何处——这简单的想法如同是孤岛上的火种,让大家咬咬牙决定挺过去,只是没有人发现老陈警官眼中一闪而过的惘然。

  跨城巴士从城市的最西驶向东面大桥。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车厢里没有空位,不禁正襟危坐,手心一个劲渗出汗水。他已经太久没见到客人,难免有隔世之感。右侧车窗前的女孩望着车前窗,青橙色的眼瞳中倒映着徘徊不定的思心。她不时摸着右手腕,好像弄丢什么重要的东西。巴士停靠到下一站,只有两人下车,又上车五人。

  “司机师傅也去看演唱会么?”即将驶入市区时,女孩冷不防地向司机搭了话,大概是注意到铁盒子里的瓶盖。

  “是有这打算。”司机稍稍瞥了一眼右边,犹豫地道,“开完这一趟就去。”

  “可您还没兑换门票。”女孩指了指铁盒说道,“用瓶盖是不能进场的。”

  司机一时间有些局促,女孩见还没到站,主动帮他在网上兑换了门票,告诉了他主办方会通过快递机器人把票送到附近的寄存柜,到时候去取走就可以了。

  “我落后了啊。”司机苦笑着道。巴士很快就在展厅园区站停靠,女孩招手和司机道别,转眼间整辆车的乘客都跟着她下了车。

  车门关上,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空无一人的车厢,脑海里甚是喧嚣。“再‘安可’一次吧。”少年的话在耳边萦绕不去。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再次打开车门。


……


  距演出开始还有两小时,老陈带着小严在园区里巡逻,从后门一路走到大门口。检票队伍中有个红头发的男生引起了小严的疑虑,但老陈的注意力似乎在别处。小严喊了老陈几声没有反应,转头就看见红发男生跨过警戒线,迎面向他们走过来。

  “警察同志,巡逻怎么还开小差呢?”卞炎两手插着口袋径直走向老陈,像是巡视各部门工作的领导,“我听你小弟喊半天了。”

  “请退回队伍,不要影响秩序。”

  小严在近处将卞炎拦下,眼眶上带着前几天和秦洪斗殴的伤痕。老陈一见到卞炎眼睛马上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写满警惕。

  “你来这里干嘛?”

  “来听演唱会呗。”

  “逃亡派的头儿来这儿安乐?”

  “哎,别这么见外,我们喝过好几回酒呢。”卞炎毫不顾忌老陈的敌意,绕开小严像老友似的拍拍他的肩道,“你不是一直看不惯安乐派吗?现在时机成熟了。”

  “少和我套近乎。”老陈伸出手与对方拉开距离,警告对方道,“请你回到队伍中!我看不惯安乐分子,但不赞同个体逃亡的行为。”

  卞炎听了这话得逞地扬起眉毛,一边鼓掌一边转向排队的人群喊道:“大家听到没?警察看不惯你们这些安乐分子,维持着享乐之地的秩序,却看不惯你们安乐——”

  “退回队伍!”小严厉声呵道,“最后警告!再有类似行为我将依法对你进行处置!”

  “哦?怎么处置我?”

  “你越把他当回事他越来劲。”老陈将小严拦在身后,像是确信什么似的瞧着卞炎冷笑道,“碰到这种人就晾一边,掀不起什么大浪。”

  小严虽然不满,但听到老陈的话还是退后了一步。卞炎耸了耸肩,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视着队伍里的人群。老陈眯起眼睛往队伍前方走去,有些不明白卞炎究竟是无所谓,还是想让自己拭目以待。

  离检票队伍一段距离的长椅上,翻阅着日记本的女孩抬头望向门口。随着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她的坐姿从挺直腰两手搭在腿上变成偏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心心念念的人始终没有来。寄存柜旁,看着手表的我坐在长椅上,思考着昨晚的梦。头顶上的那片蓝天拉长了等待的距离,女孩不由得闭上眼。我来到寄存柜前,打算把之前取出的现金存进去,但机器发生故障,弹出十几个位投影式服务员将我层层包围。人群在场馆前漫长的队伍中行进,有人走到女孩身边坐下。女孩忙转过身,却发现是个胡子拉渣的大叔。我好不容易挥开追随的幽灵,起身走向街道。大叔低着头似乎在犹豫,十根指头交合在一起,左右手的拇指环绕着彼此转动。终于,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泛黄而浑浊的眼睛望向女孩,勉强地挤出笑容。

  “想不到资源的持有者是这种年纪的女孩。”大叔语气异常平静,女孩想起身逃开,但冰冷而危险的触感已经顶在她的腰上,“原以为是能让我狠下心来直接动手的家伙,你说我现在该庆幸还是该惋惜呢?”

  与此同时,小严跟随着场馆前的队伍,发现队伍前面有个说话带着外地口音的男人一路往后挤,引来周围人连声抱怨。小严警告对方不要推搡,但对方打着哈哈继续往后挤,直到卞炎身旁停下脚步。

  “炎哥,情报有误!我们要找的人恐怕不在队伍里。”

  “黑影子没道理骗我们。”卞炎马上回道,“你仔细找过了吗?”

  “我不确定,但我们的人亲眼看见那女孩子被一个中年男人从别的地方带走了!”

  “确定是她?”冷汗顺着卞炎的眼眶流下来,“你们怎么不追上去?”

  “没追上。”秦洪悻悻地道,“永恒派一直在跟踪我们,我们被摆了一道。”

  卞炎伸手拍向额头,恍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逃亡派发表的逃亡宣言使自己始终处在明处,而处在暗处的永恒派笃定只要追踪逃亡派行动就能找到资源持有者。因此当逃亡派获取关键情报,永恒派就会随其行动而行动。

  此时队伍已经向前行进一大截,卞炎和秦洪还立在原地不动,身后的人催促起来。

  “喂!你们在做什么?”小严起了疑心赶紧上前,却没想到两人翻出警戒线一路向园区外奔去。小严一时间不知道该管还是不管,转身想问老陈才发现他没了踪影。

  不远处,通往主会场的楼梯上,人们三五成群地向上行进。

  老陈远远地跟着前面一位穿蓝衬衫的男子,与他一前一后从阳光走到阴影里。从在人群中看见对方的第一眼起老陈就非常在意,虽然没有任何一项规定说参加演唱会不能穿驾驶员制服,但从警二十年的直觉牵他一路跟随对方。

  当老陈警官爬上最后一级楼梯时,男子在主会场门口的巡演海报前暂作停留。随着距离的缩近,老陈注意到男子右眼眶上的白色疤痕,从太阳穴到前额约有七公分。他没来由地想起以前追捕的那个青年从二楼破窗跃下,带着额头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回头看着自己,接着一溜烟没了人影。

  不知不觉,老陈跟着男子走进会场大厅,仿佛从故乡一路追到遥远的星城。喧嚣的人声淹没了两人每次仅一墙之隔的距离,他看着犯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人身人海,苍老的手掌传来一阵无力感。

  “我已经很累了,要么抓我回去,要么放我走吧。”电话那头的呼救声在耳边萦绕不去,幻化成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是时候兑现自己的承诺了吧?

  老陈熟练地掏出证件挤进人群,然后拼命地向前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追寻七年之久的名字,他像要跨越漫长的时间抓住那个青年般用老家的方言呼唤了他。男子站在原地停滞了数秒,人群一往无前地涌动。他徐徐地转过头,曾经乌黑的头发已经花白,爬上脸颊的皱纹疲倦地诉说着一场悠久的放逐。

  再次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真名的这时候,他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向对方点了点头。

  “借那小子的吉言,竟然真让我找着了你。”把逃犯带回警车的路上,老陈回忆起男子在海报前的驻足停留,转头对他说道,“你看完演出再走也行,怎么说?”

  对方摇了摇头,没有接受这份好意,转而将手中的门票留在了一张长椅上。

  “不用了,我这辈子已经安可了够多次,是时候散场了。”

  说着,司机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抵在门票上,跟着老陈向城市的尽头远去。


……


  “到那时,我会比芥茉更早到达遥远的时间尽头!那里存在着世间所有的真理,存在着我们穷尽一生都追寻不尽的答案,永恒流传的故事和恒久不变的旋律像银河一样贯穿整片天空,而你我写下的文字也是星空中的万千作品之一!你不想知道他们怎么评价你的作品吗?”

  时间在狂想的空气中拉长,冯叔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兴奋。

  “这样的话,的确很难拒绝啊。”我靠到店门前,手往后触碰到门锁,脑海里浮现出广场的巨型玻璃瓶、那双一闪一闪的黑眼睛,我不禁攥紧了拳头,“可那个孩子怎么办?你想让这座城市所有人为我们追寻的永恒陪葬吗?”

  空气沉寂了数秒,昏暗的灯光摇曳在玻璃杯里。笑容僵在男人的脸上,血液渗透他破旧的西装,像是他对我破坏这场狂想的怪罪,又像是他对一切外部生命的拒绝。

  “他不是我的孩子。”冯叔仰起头,褐色的酒液滑过杯口流进喉咙,他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解释过很多遍了,这座城市没有我的家人。”

  “那孩子让我转告你,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和我无关。”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扯上关系?”

  “那是个意外。”

  “只是意外吗?你其实是抱有期待吧?”我毫不犹豫地撕下冯叔的假面,向他继续紧逼,“要听听我的看法吗?你的期待是前妻骗了你,你妄想着那孩子就是你的种!但你还没等到这个答案,他就将你视作父亲索取关爱,于是你又逃向所谓的‘永恒’。”

  “别再说了。”

  “可你的作品真的会出现在时间的尽头吗?为了追求纯粹艺术而退出乐队的你真的创造出了比芥茉更伟大的作品吗?时间的尽头可能存在真理,但我想更可能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万物万物都不复存在,只有绝对的静止,就像此刻你空无一物的内心!”

  “闭嘴!”冯叔将酒杯砸向桌面怒视着我,血液混杂着褐色的酒液从杯底裂痕漏出来。店长抬眼看了我们一眼,但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进来。背后的时钟已经走到九点半,离演唱会开场只有半个小时,我不想再和冯叔纠缠,转身准备离开。

  “很遗憾,我们的意见没有达成一致。”

  冯叔抽出纸巾擦去手上的酒,从钱包里掏出赔偿杯子的钱。

  “或许本来能理解的。我和你一样,生命中重要的人都没有等到冬眠就离世了。”我止不住地想象着门外那场踩踏的事故,回想起自己不敢面对这条街道的恐惧,“可我已经不想再逃避了。”

  我打开锁上的门,外面的阳光洒落进来。白色货车撞在墙上一个劲地发出警报,仿佛不同的时间点在同一地点打起了结。

  “你认为我在逃避吗?”冯叔沉下脑袋,喉咙里发出阵阵冷笑,很是同情地看着我,“我不明白啊!你既然那么有面对的勇气,又怎么会让那个女孩等那么久呢?”

  “你什么意思?”

  冯叔掏出手机将屏幕转向我,屏幕上是郑子卿空洞的表情。他调整好镜头对向身后,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看见那双纤细的手被绑在天台栏杆上,苏苒凌乱着头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雪白的腿上淌着鲜血。

  “冯永况!”


……


  傍晚,城市的边缘,晚风摇曳着祈祷者的身影。冯叔将烟叼到嘴边无精打采地站在酒吧门前。大概是风吹得猛烈,火机啪嗒啪嗒拨了好几回才点上火。他用满是茧子的手夹住烟,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闷了好久也没法将烦躁的心绪一同吐出来。

  失去希望的永恒派和逃亡派,终究只是安乐派么?

  一阵风铃声响起,冯叔推开门走进酒吧,抬眼看见芥茉抢占了自己的老位置。搁在旁边的吉他弦不知怎么又绷断了弦,而他还在那本掉色的线圈本上写着歌词。


Dry Martini / 末日安可

主唱 / 词:芥茉


Dry Martini

饮下城市尽头的海风

Dry Martini

吐出时间散尽的轻哼

此刻心情

无法托付给永远

只得转身

说给明天的你听

……


  “呵,等你醒了酒还看得懂自己写的什么?”

  听见邻座依然故我的讥讽,芥茉牵起嘴角,似乎不抬头都能瞧见那张憔悴的脸。

  “看不懂也没关系。只要唱出来就能明白。”芥茉一边继续提笔写,一边问冯叔,“你手伤成这样还怎么弹琴?”

  “我八百年不弹了,甭想拉我上台。”

  “真可惜,还想在冬眠前听你再弹一次我写的歌呢。”

  冯叔冷笑一声,自己写的歌都不弹还弹你的?他接过店长递来的酒,手上还缠着绷带,有客人认出了他,明着劝他受了伤别来喝酒,暗着嘲弄不了了之的永恒派,冯叔越想越气,回头冲对方发起火。

  “我就在这儿中的枪,怎么不能来这儿喝酒?”

  这话让客人更不留情地笑话起他。冯叔看着一张张若无其事的脸,好像短短一个下午这座城市就恢复到往常的模样。他神情恍惚地举起酒杯,任由杯中的笑声将自己淹没,但芥茉啪的一声放下笔,当着大家的面把线圈本递到了自己面前。冯叔不明白芥末什么意思,直到他明确地向自己提出上台共演的邀请,像要当场敲定似的说给所有人听。

  “我不会来!别做好人恶心我。”

  冯叔推开芥茉的歌词本,盯着杯里自己的倒影不肯看他。这小子想干嘛?现在这种时候不应该和我撇清关系吗?你那么在意大众的看法,就不怕我影响乐队的名声么?

  “即便你那时候为自己的偏执而和大众作对,甚至被歌迷炮轰,我也不希望你退出乐队。”芥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要把他拉回人群,“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不逃避?”

  像是被看穿内心的想法,冯叔放下酒钱逃出了酒吧。

  晚霞烧红了西面的天,冯叔抬头仰望着,就算在安乐里溺死也不要回到愚蠢的人群里。身后有人仓皇跑过,撞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他疼得整个人定在原地好几秒,根本顾不上追过去,只好对着风狠狠地“操”了一声。而那个人叫喊着自己的朋友,拖着对方指向冯叔,又好像指着他身后不可名状的某种存在。

  “有什么可看的!”

  冯叔咬着牙转过身去,接着不可思议地睁大了泛黄的眼。他看见神迹前风雨无阻的祈祷者纷纷向后撤退,猩红色的天空划过一瞬不可思议的光芒——光是夺目都无法形容那种异样的光亮,接着城外那片昏黄的大地像被永夜强行夺取般化作漆黑。

  周围的人有的被强光夺走视线大声叫喊,有的和他擦肩而过逃向城市的内侧。冯叔愣在原地望着只有一墙之隔的尽头,紧接着他看见了。那是谁都心中生畏却禁不住向往的浩瀚深空,是他想象中的时间尽头。地球消失不见,太阳系消失不见,银河系也消失不见。繁星密布的黑河将脚下的星球整个吞没,只剩下星城孤零零地漂浮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如果人类有机会停留下来长时间观测,将会发现从星城观测得到的宇宙图像没有停止在固定位置,而是继续以地球原本的公转自转仰望着星空,仿佛这颗行星还存在于城市的记忆里,在这遥远的过去不曾消失。

  夜晚,冯叔走到玻璃瓶雕塑对面的长椅上坐下。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那片不可思议的景色中逃出来的了,只记得那种遥望永恒的虚无却不能坠入其中的空虚。

  冯叔透过人群望见远处的玻璃瓶雕塑,喉咙里不禁发出一声冷笑。早在第一次见到时他就觉得非常荒唐,雕塑的作者怎么敢把这种半吊子设计命名为“永恒”?不知道他看到尽头那片真正的永恒后会作何感想。冯叔想象着对方窘迫的样子,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一双熟悉的黑眼睛,笑容顿时在脸上凝固。脚跟不由自主地抵住地面,他想逃离这里,可男孩已经走到面前,于是他只能低头看着鞋尖。

  “冯叔,我找你好几天了。”男孩手上绕着一块银色的怀表。冯叔没有应答。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路旁看着他们,“冯叔有看过末日安可的演出么?我今天和外公外婆去看了哦,大家都在热烈地喊安可呢。”

  冯叔焦躁地闭上眼睛,依旧不肯说话。脑海里流淌着酒吧里和芥茉的谈话,莫名的挫败感压得自己透不过气。

  “我在园区的长椅上看见了没有人要的门票,不知道冯叔会不会想去听听看就带过来了。”

  男孩伸手把票递到面前,冯叔一把拍开他的手,怀表摔在地上。

  “你不该拿别人的东西。”他低下头,希望自己散发出的恶意能赶走对方。男孩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外公,不知道外婆去了哪里,可他没有就此离开。

  “等冯叔有空,就去看看那边的雕塑吧。”

  冯叔再次一言不发。

  “乖,别打扰叔叔了,我们回家。”外婆拿着刚刚买的零食走过来,拉住男孩的手想带他离开。但他依依不舍地看着冯叔,眼眶里泛着委屈的泪水。

  “我准备了很久,要是冯叔你看完后觉得很棒,明天来陪我看演出可以吗?”

  雕塑也好,演出也好,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价值?冯叔实在想不通,越是想不通心里就越是烦躁。芥茉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为了永恒的艺术和你母亲分开和乐队分道扬镳,到头来什么都没做出来,这都是你们的错啊!因为你们不肯放过我!冯叔咬紧腮帮子什么都不说,男孩默默地捡起怀表,将演出门票压在他的身边。朋友也好,孩子也好,为什么用这种毫无意义的情感转瞬即逝的生命束缚我?对我来说只有永恒是真实存在的啊,其他所有都是一瞬间的存在,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时间过去了很久,冯叔迟疑地抬起头,才发现老人已经带着男孩远去。

  风吹弄着身旁的门票,冯叔感到背后一阵莫名的燥热,拿起怀表和门票走向玻璃瓶雕塑。这件平庸的作品还是和他印象中一样,没有任何美感,喷泉从水池的四周源源不断地冲刷着瓶身,无知而又无趣地倾斜在广场上。

  回去再喝一杯吧。

  冯叔转身朝向城市尽头,习惯性地拿起烟叼在嘴边。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好像谁的挽留。

  洒在瓶子上的喷水声戛然而止。冯叔听见像是酒瓶撬开瓶盖的声响,有种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慢半拍地转过身,于是不可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装满瓶身的水,从瓶口源源不断地流向水池,可无论是玻璃瓶还是水池的水都没有任何减少或增加,仿佛永恒地回到上一秒。那奇妙的景象令他看直了眼。

  “设计师应该让水从瓶口流进水池,而不是喷泉对着瓶子喷水。”“就是啊!”忘记了是什么时候的对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冯叔呆立在水池前,霓虹灯倒映在玻璃瓶上,在满溢而出的夜色中犹如星水。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怀表,瓶子里的水量迅速变化流回水池,男孩制造的那一秒的时间差瞬间消失不见,像是被他手里的那块怀表储存起来,转化为一秒钟的资源。

  冯叔迎着越吹越猛的风回到长椅边,手中的票好像随时要从手中挣走。那不可思议的景象挠着自己的心,他实在没办法忍住不问男孩是怎么做到的。

  “这孩子怎么学得和你一样狡猾啊。”

  冯叔将烟叼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对着夜空中独独一颗的星辰吐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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