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战锤翻译)瓦尔基娅番外小说——《噩兆》(原著作者:Sarah Cawkwell)
Harbinger(噩兆)
“我是不会去的,除非让他自己来见我。”
在我面前的这位长老是整个村落里赫赫有名的万人嫌,这其中首当其中的便是我,因为我太了解他了,他在我眼里就是块油盐不进的榆木疙瘩。不过这也怨不得他,毕竟在很多年前,整个部族还是逐水草而居,顺天时而动,只能依靠打猎为生。随着时间的流逝,曾经的猎人们一个个拿起了锄头成为了农夫,这其中的艰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道明的,个中滋味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有多苦涩。我们脚下的土地并不肥沃,所以农作物歉收也是常有的事,为此我们还没有完全放弃打猎的习惯,为了弥补食物的不足,甚至还得在附近的河流里捕鱼。尽管这种日子过的苦巴巴的,但至少相对北边那些未开化的同族来说,简直是小康社会了。
我曾听人说过,在南边不远的地方,是另一片极乐净土的开端。也许我的孩子,亦或是我的孙辈们能探寻到那里,至于我嘛……有生之年恐怕是没希望了。
这个老顽固不知道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了,满口都是回绝,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个不速之客的请求,他反倒是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我不想去一个陌生人的床前听他的临终故事,我又不欠他的。”
“可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不要再用这种温和的语气对他表示不满了。“我懂,你不就是想跟我说他快凉了嘛。那是他自个该考虑的问题,一个臭蛮子而已,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这种人走到哪,倒霉事就跟到哪。等你们什么时候准备把他烧成灰给扬了之前喊我一声,我再过去瞅两眼,但是现在我是不会去的。”
老顽固就这么叉着双手悠然自得的靠在套了一层毛皮的躺椅上,看的我内心腾起了一股无名火。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反正就是很不爽,然而更让我郁闷的是,老顽固的理由非常充分,群山里的蛮荒部族过的是茹毛饮血的旧时光,咱们和他们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然而这个濒死的家伙三番五次的恳求要见长老一面,说是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只有一点可以保证,那就是他的态度十分虔诚。
屋内的火光把长老的影子斑斑点点的映在了墙上,随着火光的飘动扭来扭去,能在屋内生火就彰显了长老的地位以及权力。除他以外,其余的族人都不允许在自家房屋内生明火,虽说我也能在房内用火来熬药或者炼油,但是我也得和其他人一样,在外面空地上的公用火堆上烧饭。于是我只得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小会工夫。
长老比我大个十五岁的样子——年龄上的差距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比他的敌人活得久就已经够了,而且多一分年岁就等同多一分知识,现在的他在整个部族里可谓是首屈一指的智者,再说了,他也是族人中战力的一部分。我呢,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赤脚医生,族人们见到我都得恭恭敬敬的喊上一声“老妈妈”,这可不是什么拍马屁,毕竟年龄摆在这里。
今年也是老顽固成为部族首领的第十个年头,在这十年里,他带着我们打了不少胜仗,挫败了无数次想要南侵的野蛮人们。不仅如此,他偶尔还会反其道而行之,带着我们跑到北边去烧杀抢掠一阵子。当然了,这种报复手段除了让我们多死几个人以外没啥收获。如今他日渐老去,战争的旋律也逐步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腿上的关节炎以及走两步就疼的不行的膝盖让他彻底告别了前线,既然生命已经迈入了倒计时,那么过一天赚一天就是他当下的心态。
真是块老榆木疙瘩。我咬牙硬挺着,不肯退让半步。其实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在我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解不开的心结,堪称梦魇一样的存在已经折磨了我很多年,我记得自己曾经拒绝过一个陌生人临死前的要求,并且选择转身离去。正是由于自己的不管不顾,导致了几个部族(其中有我的部族)之间爆发了一场血腥的混战。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年轻气盛,对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说“不”。因此从那以后,我一直都在寻求试图可以改过的方法。
“请不要这样,”这是我第四次开口。“就算我求你了,让这个快要死了的人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吧。”这时候我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能让长老无法拒绝的理由。“如果我们拒之不见这个蛮子,我们跟这个家伙有什么区别?是,他的确是个粗野的蛮子,但是人固有一死。我们应该给予他一个荣耀般的结局,把他当成是自己的族人一样心怀敬意。假设这个人是村落里的一员,在他魂归先祖之后,你会不会也会像现在这样,让他孤零零的死去,而不是向周围人述说他生前最后的故事?”
看到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内疚的神情,我就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当他咬住下唇半晌没动弹,我的内心不由得涌出一股胜利的喜悦之情,因为我知道,即便是像长老这般尊贵身份的人也很清楚,在对待老祖宗留下来的悠久传统这一方面是不敢打折扣的。他若有所思的看了我好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开口说出了我等待已久的话语。
“行吧,我会去听听看这人想说些什么。不过他死了以后,尸体得扔到村子最外面的荒地里烧的干干净净,懂?”
“懂。”
长老肯松口同意见那个男人一眼,我原本紧绷着的脸也终于有所舒缓,像是完成了救赎一般。这个男人在我的破草屋里躺了两天三夜,求生欲宛如初春时盛开的野花一样顽强。他胸前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然而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无论哪种止血的方式,都没法让他的伤口愈合,我试过用草药敷在伤口上,还甚至用肠线把伤口给缝起来,但是没过一会伤口肯定会重新裂开。
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人时,我终于能够理解什么叫做“惨到没话说”。他浑身透湿,皮肤惨白,乍一看上去跟死人没啥区别。他的求生欲顽强的像个蟑螂,明明已经是一堆碎肉了还要强打鸡血挺下去,我实在不明白究竟他在靠什么支撑着自己的意志,也不清楚他信奉的是从哪块野地里冒出来的神仙,总之他就想在断气前跟长老来一次临终会话,光凭这一点我还是很佩服的。
我把长老带往了我每天工作的茅屋,其实我在村民心目中的地位不亚于长老,而且我也用相应的态度去回馈村民们对我的期待。我在医术上还是有些天赋的——别人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野花野草在我眼中都有着自己的药用价值,这都是神赐的恩典,可以保佑我的族人们健康长寿,让整个部族逐渐繁荣富强。走着走着我们就已经到了茅屋的门口,然而在推门的瞬间,我竟有些忐忑。
“悠着点,”我给长老先打了一针预防针。“你等会看到的场面可能会让你吃不下饭。”虽说长老也算是身经百战,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识过。但听我这么一说,他也不由得定了定神,然后略带紧张的点了点头。于是我打开了门,迎面扑来一股刺鼻的黄铜味,看来死亡所带来的的恶臭早已在门后等待多时。
空气里满是的臭不可闻的腐肉味,我已经不止一次的为他清理伤口,但是伤口感染每天都在扩散。加上他本身就是个好战的家伙,这种人觉得洗澡简直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所以他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散发着体臭,让整个房间闻起来更加令人作呕。长老终于憋不住了,张口吐了一地。我没吐是因为闻了好几天的臭味,早就习惯了。看长老吐成那样,我啥也没说,直接递给了他一个拴着绳子的小袋,里面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这些辛辣的草药混在一块能够过滤那些难闻的气味,长老赶紧把绳子在脑袋周围缠了一圈,然后把小袋放在鼻子旁边深深的吸了一口,瞬间世界清净了。
我们的“贵客”躺在地板上,身上随便盖了块床单。我敏锐的察觉到,血液已经渗透了床布,床单已经跟他的皮肤黏在了一块。这人从里到外都透露出一股野蛮的气息,他刚到的时候光着上身,当时我就直接把他扔在原地没管死活。这人肌肉发达,皮肤黝黑,身上没有盖着的部位能看得出来有个粗陋的纹身——应该是某种特征。他金黄色的头发缠绕的都打结了,粗犷的阔脸——虽然他胡子拉碴,但至少脸型我还是能判断出来的——由于严重的伤痛而扭曲的不像样子。
“我来了。”长老一边闻着香包一边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那汉子循着声音,一脸痛苦的缓缓把头转向长老所在的位置,脸上慢慢的浮现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这让他的面部表情看起来更加古怪。我从桌上拿起一碗水向他走去,并且小心翼翼的将床单从他满是创伤的躯体上揭下,毕竟我的动作稍有不慎,他可能就当场蹬腿扑街了。
“这是我们的长老,”我尽可能让语气平缓,而且我也开始重复之前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创口清理工作。“我答应过你会带他前来找你,现在他来了。”
那人用很浓重的方言咕哝了几句,我摇了摇头。“我听不懂。你还是像之前那样,说通用语吧。”听我这么一说,长老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北方有不少部族南下过后,生活风俗也不再如过往一般粗暴,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和眼前这个蛮荒武士是一脉相承的同胞。因此我们的语言也是同出一系,每个部族的方言口音再怎么不一样,词汇语法还是不变的。尤其是对于长老这样一位经历过艰难岁月的人来说,我的这番无奈之举只会让他回想起族人们刀耕火种的发家史。
他费了一番力气才重新开口,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想要字正腔圆的还原事情的来龙去脉并非易事,毕竟他还要留点力气让自己的呼吸保持顺畅。不堪回首的往事逐渐变得清晰,从树荫中渗出了夕阳的余晖,眼看着天要暗下去了。他的叙述内容深深的吸引了我和长老,这让我想起了吟游者们,他们走街串巷,把部族的历史以讲故事的形式代代相传下去。这人为我们描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大戏,仿佛我们与他一起经历了所有的事情,眼睁睁的看着灾祸的来临。就这样,在我们身临其境般的脑补中,我和长老完美复盘了这位北方勇士的传奇。
一支人马疲惫不堪的在归乡途中行进着。之前的战斗打的很艰苦,但是他们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家,队伍里有不少人用临时拼凑的担架抬着战死者的尸体,他们一路穿过森林,在密林的深处寻找到了等待多时的族人们。他们首先要为战死的勇士们举办一个漫长又复杂的葬礼,比如念诵悼文以及尸体下葬等等。然后还要为战斗中活下来的勇士们举办一个复杂的庆礼,当然了,庆礼肯定比葬礼要简短得多,因为后面还有庆功宴在等着他们,而且他们还要在会场上把这场新的传奇给所有人隆重的叙述一遍。
因此他们的步伐愈发轻快,这也就足以让人理解了。
几个年轻的战士手上捧着打扫战场时获得的战利品,脸上满是骄傲的神情。对他们而言,这是他们的初阵,也是他们首次接触到部族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他们得保护自己的财产不被那些怀有狼子野心的人给夺去,对于入侵者是没有什么宽大为怀可言的,他们都得死。
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一个野兽般的猛男,破破烂烂的外衣下是一副虎背熊腰肌肉虬结的身姿。他的脸上纹了一圈黑色的东西:那都是些黑色的刺青,每个刺青背后的故事大有来头,有些是族人的,还有些则与他个人的事迹有关。这当中有些是对部落所信奉神祗的膜拜,有些是对部族长辈的敬意,有些是对部族历史的赞美……因为刺青实在是太多了,最后乍一看上去就是一团黑色的圈,让他的面相看起来更加凶恶。在他的身后,已经有马屁精们开始赞颂他如何如何气拔山河如何如何战神再世之类的。虽说诗歌吟诵对他的英雄形象来说似乎有些谄媚,不过有几个唱歌不跑调的家伙脑海中已经给这段故事配上了欢快的小曲。
就是啊,虽说这场恶仗打的有些久,但现在已经打完了不是。眼瞅着林木的边际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灶火,远足已久的队伍们终于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这是族人们在迎接他们的归来,食物的香味给了大家一种紧迫感,所有人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那可是家,甜蜜的家。
放眼望去没什么可瞧的。几间屈指可数的烂木屋夹杂在大量的帐篷和窝棚当中,仿佛一个巨大的贫民窟。营地的一侧搭了个小小的畜栏,里面养了少量禽畜——几只挤奶的母羊,还有一些土鸡,一边咯咯叫着一边在营地里四下奔跑。事实上迎接队伍回来的人并不多,因为大部分青壮年都去参加了战斗,只有实在上不了战场的老幼以及身份较为特殊的女人才被留了下来。
等到队伍靠近村落边缘时,人们先是让领头的首领走了进来。然后迎面出现了四个人,每个人都戴着一个雕刻精美的木制面具。每个面具的雕饰都各不相同,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能在首领脸上的各个纹身结合处发现一模一样的图案。其中一个戴着骷髅模样面具的人走上前来,在首领面前站定。
“站在原地不要动。现在告诉我们,诚实的回答神印者(Godtouched)的问题。你们胜利了吗?”
“胜利了,”族人中的冠军,也是这支军队的首领掷地有声的回答道。他先是单膝跪地,然后跪下了另一条腿,再然后完全跪伏在这四个人的脚下,脸深深向下埋,直到鼻子紧紧的贴在地上。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被神印者(Godtouched)身下的泥土给掩盖的几乎听不清。“我们胜利了,这是属于我们整个部族的酣畅大胜,所有人都向埃德雷德(Edred)的归来表示致敬。”
“是你带领大家获取了这次胜利,”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鸟脸面具的人。“埃德雷德,你现在可以起身了,接受你应得的荣誉吧。”说着,他向着跪伏地面的勇士伸出粗糙的大手,这时候他注意到,埃德雷德破破烂烂的外衣下掩盖不住战斗过后新添的伤疤。埃德雷德此刻也缓缓地抬起了头,握住了长老的手,随着他的起身,他的名字也在众人的欢呼中响彻云霄,族人们七嘴八舌的向他询问战斗的故事,以及他是如何击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战争领袖的名号于你实至名归,这是你应得的荣誉。”
这场荣归的仪式结束后,情绪高涨的战士们忙不迭的涌入村落内——他们不仅得为自个的家属带去活着归来的喜悦,同时还要给逝者的亲族们传达着不幸的噩耗。但在经历了一场大胜过后,亲人战死的悲痛之情也不会持续太久。埃德雷德也在庆祝的人群中费力的寻找着自家婆娘的身影,他有三个孩子,而且都是男孩,年纪的确是小了些,舞刀弄枪什么的比较吃力,不过以后嘛……
他的名字被周围的族人们不断地重复着,这是顶礼膜拜的狂潮,这声音听起来简直比蜂蜜还甜。他的骄傲感几乎膨胀到了巅峰,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他彻底放飞了自我。
埃德雷德!埃德雷德!埃德雷德!
人们一遍又一遍的高喊着他的名字,各种口音重叠在一起,直到完全无法分辨出名字的发音为止。战士们把战死者的尸体交给妇女们去收拾,然后强行把他扛在肩上,一路抬到庆典仪式的圆圈中央。虽然他感觉被这么抬着有些不自在,但他并没有出言反对,因为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们崇拜我。这一想法令他的胸中澎湃起了某种激动的情绪:某种对生活以及战斗的渴望使他瞬间热血沸腾,直到他大脑充血再也无法抑制这纯粹的本能。埃德雷德把脑袋向后一仰,如野兽般发出一声狂野般的高呼。跪拜吧,凡人们,跪拜我这个半神吧。他就这样沉浸在族人们对自己的赞美中,渐渐地也不再去想找自己的老婆孩子了。
族人们不断地重复着埃德雷德的大名,而埃德雷德也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努力喝完面前最后一杯蜜酒一样将奉承的话语悉数收入耳中。他太享受当下的时刻了,正是对庆典上赞美自己的渴望,成为了过去几年里驱使他成为战争领袖的动力。埃德雷德从小砍人砍到成年,他的人生可以说是踩着尸体前进的。这也造就了他在战场上的作风大胆,却又诡计百出,族人们在他的率领下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他匆匆的扫了一眼人群的周围,在参加庆典的人群以外,有三个老太婆正在给尸体身上涂抹香喷喷的油膏,然后在死者的脸上再画上三个圆圈,这样他们就会受到诸神的喜爱,直至永恒的殿堂。在她们处理完尸体后,代表死神的神印者会监督她们把遗体统统埋在村落东边的图腾柱旁。
人群中传来了嘈杂的喊声——他们要求再次重述战斗的故事。不过在重复以前,埃德雷德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那就是展示最大的奖品,也就是敌人首领的脑袋。埃德雷德把一只手放在肩膀上挂着的布袋内,袋子的底部浸满血污,在漫长的返乡途中早已变得发黑结痂了,但他还是打开了袋子,把手伸了进去。他举起另一只手,试图让人群安静下来。渐渐地,欢呼声与嚎叫声都小了下去,像是海水退潮一般,直到所有人都不再出声,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我的族人们。”埃德雷德说道,他没有刻意提高嗓门,因为所有人都在仔细的聆听他的话语。他感到十分自豪,而且他非常欣赏眼下的状态,这也是他自认为自己无与伦比的地方——老子很厉害,老子就是万人敌。他扫视了目力可及的一切:营地内的建筑,在图腾旁一边操办葬礼一边号丧的神印者,还有就是周围无数带着期待崇敬膜拜仰望目光的族人们。
“我的族人们。我们的敌人已经战败身死!那些试图侵犯我们领地的敌人现在都成了乌鸦的盘中餐,我们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多年来被他们支配的痛苦岁月已经结束,未来属于我们!”
原本安静的人群再度陷入狂喜的浪潮。埃德雷德又一次举起手来,于是人们也随之逐渐被安静所笼罩。人们听见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沉迷于他的每一个词,他不由得深陷在众人对自己的敬仰当中。要不让这份敬仰持续的再久一些?想着想着,他用手指抠住麻袋里早已和身体分家的头颅上满是血污的毛发里。
“战斗每持续一刻,战况就会激烈一分。”他压低了嗓音,人们不得不把脑袋往前凑凑才能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虽然我们对敌人倾泻了满腔怒火,但是敌人的顽强不亚于我们。有很多勇猛的战士死在了他们的斧头下,还有些不敢近战的胆小鬼,他们用弓弩射死了不少人。但我们不会被这点绊脚石给挡住去路。我们就这么一路杀上去,撞破了他们的盾墙,然后像一帮野狼冲进了羊群似的大开杀戒。”说到这里,埃德雷德满是血污的脏脸露出了笑容。
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部族里的人都觉得埃德雷德是个大帅哥,部族外的人觉得埃德雷德是个大野怪。虎背熊腰的体格、一脸漆黑的纹身以及乱蓬蓬的毛发让他看起来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头野兽。这几天的恶仗让他的脸上又多了几条新的伤疤,枯黄的胡子还有发辫上满是斑驳的血痂,他在叙述战斗故事的时候声音低沉但又富有磁性,加上不断夸张的面部表情以及丰富的肢体动作,给下面的听众带来了一场生动的视听盛宴。
“虽说茫茫的大山是他们经营许久的老家,但是我们直接在山腰就把他们给打了个落花流水。我们把他们从洞穴还有塔楼里赶了出来,然后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他们像丧家犬一样躲在墙后不敢出来,但我们也不是好惹的,我们直接攻破了他们的防御,把大门打了个稀巴烂。”说着他用拳头不断的在胸前用力捶打,伴随着接下来的讲述,人们的情绪也随着他的节奏而起伏波动。
“我们恶战了好长时间才冲进大门的大殿,那些不肯乖乖去死的王八蛋们真他妈的难对付。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想挣扎活命。不过他们挺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在殿门口把外面的敌人宰了个干净,然后进了殿内,这时候我们才发现,敌人的头头躲在一大群护卫的后面,他就是个怂包,甚至都不敢带头冲锋。干掉这个头头才能算得上是件光荣的事情,他就在那缩着脖子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砍死了剩下的人,连个屁用都顶不上,这个老王八蛋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蛋了,他已经没辙了。我们杀光了他的部下,掠走了他的财宝。等老子一剑劈过去的时候……”说着埃德雷德拍了拍背上那把巨剑的剑柄。“就那么一下,他的脑袋就被老子砍了!”
说着,他适时的把敌人首领的脑袋一把从袋子里拽了出来高举过顶。那颗脑袋有着一头铁灰色的毛发,和埃德雷德一样满是血污,四四方方的下巴上耷拉着几绺分叉的胡须。“老子在取了他的狗命过后,就把这个战利品献给了伟大的战神(lord of battle)。血祭血神!”说完他便对着天空高声大喊。“血祭血神!”
所有人异口同声的开始高呼,声音久久的在四周回荡,他们向着那位嗜血的神祗发出内心的呼喊,希望祂能收下整个部族在祂的颅座之下供奉的祭品,同时接受大家为此做出的努力和牺牲,给予勇者丰厚的赏赐。
赏赐的确是有的,不过要等到宴会开始的时候才揭晓。
“去生一堆火来,”长老说道。虽然傍晚的空气中仍有一些暖意,然而草屋内却是冰冷彻骨。我没有反驳,直接去照做了。濒死的蛮族勇士十分虚弱,每咳一次就吐一次血沫子。毫无疑问,他在讲述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几乎是耗尽了自己全部仅存的力气。他快死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我猛然间有些烦躁,讲真的,我突然有些不想他就这么死去。
我想听他说完全部的故事,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狼狈以至于来寻求我们这些人的帮助。他的族人现在都还好吗?我从他滚烫的额头上取下降温的毛巾,放在水碗里拧了几下。毛巾上的血渍把清水染成了橘红色,我把毛巾稍稍清洗了一下,我的这个动作让他稍微放松了不少。他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究竟透露的是什么情绪?感激……还是遗憾?
“来,喝点水。”我把一杯温热的淡盐水举到他的唇边。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他一定渴了吧,我们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太阳早就落山了。他抿了一小口,然后静静的躺了一会,浑身冒着虚汗,看起来似乎疲惫至极。他的眼睛有气无力的睁了几下,然后闭上了。我感觉这人八成是断了气,于是抬眼望向长老,满脸都是沮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哀愁的气氛。忽然,这个已经一脚踩进阎王殿的家伙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像破风箱似的咔咔作响,一下子把我吓得不轻,手里的水杯差点都没端住。回过神的他眨了眨眼睛,继续用之前半死不活的语气讲述未完结的故事。
“诸神的确给予了赏赐,”他说道,”但直到宴会开始以后,我们才最终知晓……”
庆功会上的烈酒让人喝着十分的上头,这种烈酒是部族通过采集周围的野生浆果然后蒸馏出来的饮料,直接摘下来吃的话,不仅会让人出现致幻反应,还能有益身体健康。如果酿成烈酒的话,喝下去会让人产生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个个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译者注:酒壮怂人胆)。族人们一边唱歌一边喝,接着奏乐接着舞,一个个快乐的跟上了天堂似的,有些人甚至草草的围了个圈子,在圈子里自由发挥,试图重现埃德雷德如何获胜的场面。六个已经喝得七荤八素的醉汉在圈子中央踉跄着脚步,而另一个人则跪在地上拖着腿走——他负责扮演矮人的首领,这么做是为了嘲讽矮人的个子不高。这人没轻没重的挥舞着木剑,在饰演“埃德雷德”以及他麾下蛮族勇士的醉汉们围攻之下倒地不起。
而率领大家真正获得这场胜利的主角此刻坐在高高的台上,看着下方滑稽的闹剧,他的嘴角乐得都快咧到眼角了。他的身边坐着自己的婆娘,埃德雷德把胳膊慵懒的搭在她的肩头。她为自己生了三个儿子,每个儿子都是强悍的战士,他们长大成人后会继承自己的荣耀,自己的血统将代代流传。
埃德雷德曾有过一个女儿,不过他会选择性的忘记这么个人的存在——可能是四位神祗当中某一位对自己的惩罚。由于不确定自己到底惹恼了哪路神仙,而且四个神仙个个惹不起,为了安抚祂的怒气,他最终采纳了神印者的意见,直接把裹在襁褓里的女婴扔在了半山坡上由诸神发落。农民才配生养女儿,战士可不行。
埃德雷德干掉了族人长久以来的对手,敌人全都被砍死了,一个不留。他觉得自己超牛逼,老厉害了的那种。现在的埃德雷德狂傲到家,沉迷在赫赫武功中不可自拔,这明摆着自己毫无疑问就是从古至今最无敌的勇士,他知道诸神一定会好好赏赐自己。
夜色降临在了村落内,乌黑的晚霞笼罩了整个天空。无数星星闪耀着光芒点缀了漆黑的夜幕,静静的注视着埃德雷德以及他的族人们。就在这似乎永恒不变的夜景之下,埃德雷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感到十分满足,不仅为自己的光辉历史,还包括他当下拥有的一切。
这是他人生当中最后一次如此惬意的回顾往事了。
他在吸气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一丝丝云朵掠过了苍白的圆月,它黑暗的孪生兄弟投射出绿色的光芒,照满了整个大地。埃德雷德盯着月亮看了好久,终于吐出了一直屏住的呼吸。夜晚的微风吹来了一些不祥的预兆,和矮人的战争结束才没几天,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快就能闻到这些:空气中的血腥味、刀剑的金属味以及刺鼻的辛辣味。他连忙从醉酒的状态中脱身,伸手去摸自己的巨剑。除了部个把喝大了的家伙还在互相打斗以外,醉鬼们草创的闹剧已经接近了尾声。埃德雷德感觉自己喝得有些多,身体各个感官都有些不听使唤,他决定强行进入战斗状态。
“情况不对劲,”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投向了村落外面的岗哨。月亮的表面飘过了一片云彩,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几乎就在同时,敌人就冲了出来。漆黑的躯干以及闪烁的刀片在空气中忽隐忽现,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幻觉,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完整的看清敌人的真面目,不过眼瞅着这群超自然的不速之客接二连三的出现,原本欢庆的会场立马陷入了恐惧的旋涡中。邪恶的力量在蔓延:凡人所不能理解的古老存在正逐渐将恶魔形态化身于现世,阴影如树枝般四散延展成一个又细又长的造物,它的爪子宛如剃刀般锋利,在这个怪物的背后潜伏着几个身材矮小的家伙,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吃素的善类。
村落的边缘传来一声尖啸,刺耳的怪叫从相隔如此之远的地方一路传到埃德雷德等人的耳中居然清晰可闻,本就因为庆功宴被打断而惴惴不安的众人心中最脆弱的心理防线瞬间轰然倒塌。
“是矮人的盟友!他们是来寻仇的!”虽说酒精已经麻痹了他身体的本能,但喝大了的埃德雷德还是摇晃着身体一下子弹了起来,他也不太敢相信目前的现状,然而之前屠戮矮人的丰功伟绩让他觉得自己战无不胜,所以他对自己的第六感坚信不疑。“剑在手,跟我走!”截取
他的婆娘嘶吼着摆出一副防御的态势,她来不及去拿盾牌,便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多年来的战斗习惯让她护在了埃德雷德薄弱的一边。这时候一个已经成型的恶魔借着火光显露出了真身,它像头野兽似的弓着背,火红的躯干上满是虬结的肌肉疙瘩,随着自个的晃动起伏不定。它迈着沉重的步伐奔着高台上的埃德雷德二人而去,给后者好好表演了一番虐杀的艺术。有三个武士连忙上去阻止,它伸出铁锹似的巴掌攥住了第一个家伙,像掰断树枝一样轻松地把他的脊椎给折成了两半,接着抬手一挥,漆黑的爪子像匕首一样划开了第二个人的肚皮,顿时心肝肠子啥的滑落一地,那人轰然倒在血泊中无声地抽搐着。第三个人见状顿觉不妙,转身拔腿就跑。
然而他还是没跑掉。一群地狱猎犬从恶魔的身后狂吠着涌出,七扭八歪的对着逃跑的武士一阵疯狂的扑咬,利爪与牙齿组成的风暴将这个倒霉鬼给撕成了碎片。
之后再没有人能够阻挡恶魔的步伐,它一步一步靠近埃德雷德。它眯着血红的双眼打量了一下,黑豆般的瞳孔猛然放大,然后歪着长有双角的脑袋,鼻孔中喷出一股混着煤渣以及皮肉烧糊的焦臭味。它的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咆哮出埃德雷德能够听懂的词语,感觉它就像是为了此次亲自上门拜访而做足了功课一般。
“我来宣布你应得的赏赐,埃德雷德。我的女主子听到了你的祈祷,她的冠军已经前来找你。”
埃德雷德又惊又怕,张着大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他拼命抑制着本能,不然他肯定要一刀劈向这个来自血神国度的产物。他听闻过古老的神话故事,那些离奇的传说就是从今天这样局面中诞生的。他必须得全神贯注,周围的庆典早已结束,整个部族逐渐陷入了寂静,反倒是死亡的气息开始传播开来。有些人被恶魔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埃德雷德握住了剑柄,熟悉的感觉让他的意识重新回到了保卫自己族人职责的位置上来,话语中也多了几分力气。
“你的女主子是何人?”
“是我等无上主宰的配偶。矮人杀手埃德雷德,瓦尔基雅听到了你想要赏赐的愿望,她让你自己亲自去取。”恶魔们的身影开始融入阴影当中,逐渐的融为了一体。它们纷纷发出咆哮或者嘶嘶作响的声音——毕竟都是超自然邪能的造物,就算是在现实中拥有形体,它们也不是埃德雷德能够理解的存在。
就在听力所及的最大范围内,埃德雷德听到了灌木丛被践踏的声音。似乎有人骑着什么巨大的坐骑穿过了树林,但是马匹是没法做到上述这一点的,埃德雷德感觉这玩意应该是一边走一边把挡在路上的树木连根拔起,如果眼前没有路的话,就自己创造出来一条路,这完全不是埃德雷德所能想象出来的任何一种动物。那简直是一阵阵有节奏的雷鸣,混乱与平静以一种完美的节拍不断地重复演奏。
嘭咚。嘭咚。嘭咚。
一下。两下。三下。恶魔仰起头,对着夜空尖啸一声:“她的噩兆已至!”听到这句话,暴力的化身从树林里猛地冲了出来,一直撞到了村落内,给本就一片狼藉的现场带来了更为可怕的混乱。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巨大厚实的造物,直接从黑暗中杀了出来:一头低着脑袋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巨兽,浑身覆盖着重甲,把面前任何挡路的东西——包括人在内全部践踏在脚下。它直接撞向了埃德雷德一家子坐着的高台,把整个台子掀翻在地。埃德雷德被撞得在空中翻了好几个圈,他看不见自己的女人还有孩子。当看到台子给撞得稀烂,碎渣四散飞溅的时候,他的心里不由得恐慌了好一阵子。但很快,他内心中原始的本能被激发出来,他怒喝着表示回应,并且挣扎着站了起来,不料正好与那个怪物来了个眼对眼,现在局势很明朗,这个怪物的骑手正准备驾驭坐骑冲向自己。
埃德雷德那把趁手的家伙事实上是把双手近战武器,但他实在是强壮的有些过头了,仅凭单手挥舞就砍死了不少人。他右手握着巨剑,调整了好一会才恢复状态,毕竟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他四下里望了一圈,敏锐的观察了一下当前局势,弯下腰从离他最近的死人的手里捡了个盾牌护身。
毕竟埃德雷德的块头实在是太大了,那块盾牌在他手上就跟拎了个锅盖似的。埃德雷德自己也很清楚,拿着这玩意对自己没什么作用,不过在对面小山一样的怪物对自己来了个致命冲撞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挡了一下。果然,这盾牌一点都没吃住冲击力,直接给撞了个稀碎,埃德雷德给撞得倒飞了好几米,直到狠狠的砸在一棵树上。他感觉自己好像断了几根肋骨,这要是换做其他人,早就口吐白沫昏死不起了。
毕竟能当这帮人的头头是要有两把刷子的,埃德雷德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了身,做好了迎接下一击的准备。
看样子命运暂时青睐于他,因为就在他刚回过神的时候,一把巨斧电光火石般的冲着他的天灵盖劈了下去。如果他没能挡住刚才的野蛮冲装,那么他的下场就跟之前自己坐着的木台子一样给劈的身首分家,到那时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巨斧直接劈向了他身后的树干,一阵可怕的吱嘎作响过后,那棵树轰然倒塌在地。
直到这时埃德雷德才有空顾及自己的受伤情况。肋骨是不用说了,肯定是断了的,不然呼吸的时候不会那么疼。两边肩膀一高一低说明肯定有一处地方是脱臼的,他晃了晃右胳膊,没有任何感觉——右肩脱臼没得跑了。如果不给肩膀复位的话,后面的麻烦估计会更大,于是他强打精神挪到另一棵树旁,使劲的把胳膊往树上一撞。这滋味可不好受,不过埃德雷德是何等自负的人,硬是憋着没嚎出来。他这一下自救的机会拿捏得非常准确,因为怪物背上的骑手此时已经翻身落地朝着他走过来。
那人一只手拎着那把大斧,就像散步一样走的不徐不疾。他眼里的目标只有一个,而作为目标的埃德雷德见状后瞪圆了眼睛,表示大为不解。
埃德雷德的身高(原文:six and a half feet,大约1米98)在同类当中已经是个巨汉了,然而对面这家伙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不止。这下埃德雷德能够理解战场上身高的差距带来的藐视感了,他觉得很不爽。然而就是这种敌我优劣的态势,一下子点燃了埃德雷德想要大战一番的念头。这个大家伙胳膊像树干一样粗,全身覆盖着一层见所未见的怪异铠甲,随着大块头的步步逼近,铠甲似乎也在每时每刻的发生变化。直到这家伙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才停下了脚步,而埃德雷德也才发现,铠甲上不时浮现出几幅人脸模样的东西,它们的五官扭曲着,嘴里发出无声的尖叫,红色的盔甲宛如血液做成的琥珀,把这些怪异的玩意锁在永恒的痛苦当中。
大块头的头盔上有两个弯弯曲曲的犄角,它们是从太阳穴的部位生长出来的,这俩玩意来路十分邪乎,打斗的时候低下头,这俩犄角能把对手捅个透心凉。但是最让埃德雷德挪不开眼睛的还是那柄巨斧。不像普通的同类型武器那样只能用来砍人,这把巨斧的斧刃像锯齿般锋利,仔细看的话还会不断地扭动甚至咬合。砍人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撕咬才是它的杀招。
一身血红的大块头站住不动时,埃德雷德的耳边也传来了族人垂死的哀嚎以及临死前的尖叫声,不过很快这些声音都被黑暗吞噬了。大块头一双猩红的眼睛闪烁着地狱的火苗,盯着埃德雷德有一会,然后对着他举起那只正在燃烧着火焰的黄铜手臂。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埃德雷德受伤的胸口。埃德雷德眨了眨眼,即便对方一言不发,他也知道对面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大块头的话语闷在了头盔里,听起来就像是嗓子冒泡发出的咕哝——反正很奇怪,就像溺水后喘不出气说出来的一样,埃德雷德感觉这个带着头盔的人——也可能不是人——应该是个哑巴。对方伸出的食指蜷缩了起来,与其余的四指并成了一个拳头。这个敌人会不会说话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手势,以及手势背后所表现的意思。
一对一,单挑。
“一对一,单挑。”埃德雷德很确定。他把双手剑的重心往后偏了偏,这样他就能够顺畅的耍弄手里的巨剑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慎重的考量了一下骨折以及刚刚复位的肩膀会给接下来的战斗带来多大的影响过后,他觉得这都不算个事。只要自己能打下去,他就有把握能赢。就在前一天,缠斗已久的老对手被自己给灭了族,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老子——埃德雷德给自己特有的鼓劲方式——可是无人能敌。
“跟老子单挑!”他再次高喊,话语中的每一个音节都透露出自己的傲慢和自负。“有种就来单挑,诸神会见证老子气拔山兮气盖世!”
原先在村落内大肆屠戮的嗜血造物们开始注意到了两个勇士之间一触即发的挑战,它们滑动着身躯,在这个由混沌冠军发起的竞技场周围游走。渐渐地,埃德雷德与混沌冠军旁边就稀稀拉拉的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的恶魔,它们的举动非但没有让埃德雷德慌了手脚,反而让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更加笃定了。
混沌冠军模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埃德雷德一脸疑惑表示没听懂,围观的好事者当中有个热心肠的和蔼的为他解释了一下。“毁灭者科尔马克为你带来了颅骨女王的问候。”这家伙翻译起来也有些口齿不清。“你真的应该感到光荣,这可是女王身边永恒的近侍,像你们这种凡世当中的勇士,也得要强到一定资格才能有这么个挑战他地位的机会。”
说着说着那家伙居然还侧着身子凑上来了,埃德雷德的余光勉强能瞟到它的动作,但他没有转过脑袋去看,现在他必须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这个所谓的毁灭者科尔马克。恶魔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边,小声的说了一句,每一个声调都似乎是刻意训练好的,让埃德雷德听了以后顿时心潮澎湃。
“挑战他!”
“挑战他!挑战他!”围观的恶魔们开始此起彼伏的重复这句话,气氛很是热烈。埃德雷德怒嚎一声,浑身激动到战栗不已,每一寸皮肤之下都充斥着愤怒与自信,在酒精的助燃之下即将全部迸发,他的视线中一片血红,那个混沌冠军就在眼前,埃德雷德手中的巨剑也不由得高举过顶。不过他还是强行保持了一部分理性,直觉的本能告诉他别让情绪左右自己的大脑。毕竟他也是个久经战阵的人,沙场上幸存下来的经验在抑制自己的杀意,有太多的人就是因为丧失理智,到最后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眼中的红雾渐渐地消失了,这时他才发觉,科尔马克纹丝不动,依然站在原地等着自己上前挑战。如果埃德雷德不发起进攻的话,那就等于自己在血神面前交了白卷。
但如果他真的上前挑战了科尔马克……如果他能够胜利,甚至剁了那家伙的脑袋,那么自己没准真的会成为诸神的神选。这个无上奖励的念头充斥着他依旧被酒精浸泡的大脑,将他仅存的理智全部撇的一干二净。他的世界瞬间坍塌至只有一小方空间:他、面前的怪物,以及二者之间窄窄的一条路线。
挑战他!
“毁灭者科尔马克。”埃德雷德开口说道,他高傲的昂着头颅,声音盖过了四下里此起彼伏的惨叫以及濒死的哀嚎。除了炙手可热的“战争领袖”这一头衔以外,神印者在庆功宴上为他增加了另一个名号,他决定使用这个新的称呼。“我是矮人杀手埃德雷德,我正式向你发出挑战。”
周围一下子陷入了可怕的死寂当中。诡异的寂静像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整个村落里散布开来。科尔马克依旧纹丝不动,宛如一尊深红色的石雕。他缓缓地伸出垂在身边的拳头,这是他在示意挑战者可以上前了。
埃德雷德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下意识地觉得,他接下来无论做什么,命运都已经注定。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像部族中无数英勇战死的武士那样书写出自己的结局:即取悦自己为之献身的神明。他要接受自己的终极赏赐,于是他一头冲向科尔马克,手中夺魂无数的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重重的一下劈在了混沌冠军厚重的铠甲上,剑与甲的撞击发出了丧钟般的隆隆回响。埃德雷德觉得自己的奋力一击似乎是劈在了一堵墙上,不断抖动的剑柄连带着他的两条胳膊也在颤抖不止。在他有生以来的记忆当中,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出现武器脱手的情况。
埃德雷德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在族人当中获得“战争领袖”这一美誉靠的不是丢盔弃甲——无论是字面意义还是做个比喻——尤其是在激战当中。虽然他竭尽全力抓着剑柄不松手,但是这一下反弹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巨剑啪的一声落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这一击只是让科尔马克的脚步稍微顿了一下,混沌冠军弯下腰,一把将那柄巨剑扫的老远。
埃德雷德之前胜券在握的自信此时被冰冷的现实给狠狠的捅了一刀,于是他赶忙四下里搜索,寻找任何可以被称作为武器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根狼牙棒上,这是自己一个部下的武器,这个部下跟科尔马克只是打了一个照面,就被一斧头给劈死了。他一个翻身侧滚,抄起狼牙棒后立刻站起了身。
“不可能!”埃德雷德不屈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我已经努力了这么久,不能就这么失败!你干不掉我的!”他向着科尔马克再度扑去,这一次他比刚才的力道更加强劲了三分,连狼牙棒的挥动都变得模糊起来。第一下直接敲在了科尔马克的肩膀上,和刚才一样震的嗡嗡作响。第二下又是直接敲在了同样的位置,科尔马克略微有些惊讶——这反倒是助长了埃德雷德的傲气。他敲出了第三下也是终极杀招,目标直指科尔马克的脖子,这一下正正好好的敲在了脖颈处的罩门。只听“啪”的一声,冠军的脑袋歪在了一旁。
科尔马克缓缓地转过脑袋,头盔下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埃德雷德毫不退缩的迎着冠军的眼神,满是挑衅的味道,他现在又恢复了之前无比的自信。他手里拿着一个死人的武器,双脚坚实的站在原地。
“你是打不倒我的。”埃德雷德平静的说道。
科尔马克终于给出了自己的回应,举起砂锅大的黄铜拳头瞬间砸在了埃德雷德的脸上。这一下打的埃德雷德骨折筋断,皮开肉绽,就像巨锤落在了水袋上,软的硬的一并压了个稀碎。埃德雷德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手里松开了狼牙棒,任由它滚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他嘴里吐出几颗牙齿来,歪掉的半边鼻子怎么都堵不住喷涌的鼻血。科尔马克又是一记上勾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直接把埃德雷德打的飞了起来。埃德雷德被打的浑身瘫软,一下子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这把周围看热闹的恶魔们给笑的肚子疼,它们急切的又兴奋的想要看到这场闹剧的结局。
不!他不能就这么落败!他还没有被打败!他不可能被打败!他还活着!他能继续打下去!他的眼睛里泛着泪花,其中夹杂着鲜血以及苦楚,他像丧家犬一样到处爬着寻找武器,有一条握着刀的断臂映入视线。他想都没想伸手去抓过来,不过他觉得这个断臂有些眼熟。那条断了的胳膊上纹了一个很别致的印记,恰巧自己胳膊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是他自个婆娘的胳膊,这是她的刀。
残酷的现实让埃德雷德恢复了冷静,刚才的傲慢已经消失无踪,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彻底打垮的败将。但如果放弃了自我的话,就等于放弃了全部。就在科尔马克的巨斧狞笑着向下砍去时,埃德雷德也一把将刀抄在手中。他回身来了个逆刃斩,并且试图躲开——很明显他没能做到——混沌冠军的致命一击。科尔马克这一斧头下去劈中了埃德雷德,从肩膀一直砍倒了臀部。这可是致命伤,然而埃德雷德并没有当场咽气。
就这么死去的话,那可真的是自我放弃了。
我盯着面前的人,一直看着他说完故事的全部。他一脸死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为了给我们讲述这个故事,他已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火堆上的木柴早已烧成了一堆灰烬,只有木墙上还在微微闪烁着橘红色的光芒。
我瞟了一眼长老,很显然他也被故事给吓坏了,于是我把目光又转向了躺着的武士。“你就是埃德雷德,是不是?”这问题简直毫无营养,就算我已经脱口而出,就算这个人微微的点头表示正确,其实在之前的聆听过程中,我的心里早就猜出个七七八八。埃德雷德身上的伤口位置与他口述中那个来自诸神的冠军所造成的致命一击几乎完全吻合。他没必要对我们扯谎,我们也没有理由觉得这人在胡说八道。
不过还有一个未解之谜。
“你说你获得了赏赐,”当我开口发问时,那副腔调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你已经快要死了,难道你们的族人心心念念的赏赐就是个死?”
埃德雷德笑了,笑的很微弱。随着血水逐渐涌入他的肺部,他的笑声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凄惨的咯咯声。我已经没法让他回光返照了,然而我希望他能够多活一阵子,去把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说完。埃德雷德对着空气伸出双手,拼命的想抓住什么,直到握紧拳头,借着最后一次生命的起伏来说出早已呼之欲出的话语。
“我的奖赏,”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暴风雨下的耳语,“就是把血腥女王瓦尔基雅座下永恒的冠军科尔马克即将到来的消息负责传达给你们。身为他的传令兵,能将血神仆从来临前的消息亲自告诉你们,怎能不算是莫大的荣耀?”
我仿佛掉入了冰窟窿里,连忙与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者僵直的坐着,两眼无神的望向远方,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脸上满是绝望,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他已经听清了埃德雷德所说的话,我连忙抓住这个垂死之人的手臂。
“我们不是什么好战的部族,我们没有做出那些让诸神不悦的事情!”我的哀求听起来既幼稚又可怜。埃德雷德耸了耸肩,这下他的胸腔里涌出了更多的淤血。
“血从何处流出并不重要,”埃德雷德如此说道。“重要的是,要一直将血流下去。”
伴随着血神信使最后的话语,一阵恐怖的笑声响起,笑声中满是威胁。埃德雷德咳出一大股血,胡子拉碴的脸给呛的通红,空气中充斥着胆汁与死亡的苦辣味。他抓我的胳膊,攥的铁紧。茅屋外响起了预警的号角声,而埃德雷德也轻轻地说出了自己的遗言。
“她的噩兆已至。”他起皮的嘴唇上迸裂出一个血泡,攥住胳膊的手也渐渐地僵硬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茅屋外传来的声音,由于刚刚我沉浸在埃德雷德的故事当中,所以我对这个如此明显的声响几乎毫无知觉。这是一连串心脏跳动的巨响,宛如节奏鲜明的雷击。
嘭咚。嘭咚。嘭咚。
“没有道理啊这是,”我对着埃德雷德凉透了的尸体喃喃低语。“这绝不是真的,究竟是什么邪术在作祟?”我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因为我所有不切实际的期盼都在接下来的大火中连同这个破草屋一并熊熊燃烧起来。长老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他被一股怪力扑倒在地,然后狠狠的砸在对面的墙上,七扭八歪的尸体顿时没了气息,折断的骨头从皮肤上绽开的伤口中直直的伸了出来。
我呆呆地看着长老的尸身,脑子里唯一想的居然是……早死早超生?!即将熄灭的余烬中飘来一丝樱桃色的火苗,从长老的尸身上跳跃着舞动至那张盖在埃德雷德身上的毛毯上,不一会儿熊熊大火便吞噬了两具尸体,他俩穿着的衣物很快便化为了灰烬,只有身体在不紧不慢的烧灼。尽管全身周遭上下每一寸细胞都在试图拖着我赶紧跑路,但我还是不由自主的上前选择灭火,不仅如此,我还想把整个房间的火焰全部扑灭,这简直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我已经是个没几天活头的老太婆了,我这么做无异于杯水车薪。
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一切为时已晚,晚到我们所有人终将在劫难逃。茅草的屋顶以及粗糙的木墙飞速的燃烧着,四周是地狱般的景象,而我的意识也渐渐的模糊起来。在肆虐的火网中,我看到了一个正在移动中的目标,那个身影步伐笨拙,却正是向我的方位走来。正如埃德雷德所说的那样,女王噩兆已至,而且比我想象中要显得更加真实更加恐怖。这个大块头的存在简直深刻诠释了“恐怖”的含义。当我的目光驻足在“毁灭者”科尔马克身上时,有一些在埃德雷德所叙述的过往中被遗漏的细节开始张牙舞爪的凸显出来。
科尔马克的身躯过于庞大了,一个人能抵得上三个普通的战士,他跨坐在一头巨大的坐骑背上,这个坐骑恐怖的像是从什么不得了的噩梦里逃出来的梦魇,普通人若是梦见了,就算惊醒过来,也只敢在冬日的锅灶旁小声的和别人诉说。血红色的盔甲上如地狱之火一般闪耀,包裹着骑手和他的坐骑。我已经彻底沦陷在恐惧的情绪当中,以至于浑身上下无一不在明示暗示自己赶紧撒丫子跑路的当下,依然忍不住去仔细打量面前的不速之客。而正是有了恐惧的加成,来者的每一寸细微之处都被我尽收眼底。
这个不速之客的身形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就像是一座高耸入云的京观突然间有了生命似的,然而当这个大怪头走进几步后,真正恐怖的细节才开始崭露头角。它的脑袋覆盖在角盔之下,它的胸甲前有一个怪异的骷髅标志,它的手臂外是虬结的黄铜以及流动的火焰,以及那柄紧紧握在手中的巨斧。这玩意两个人都未必能扛得动,但这大怪头就这么轻轻松松的拿在手上。它靠近已经摇摇欲坠的茅屋,随意的一伸手便将房梁拂到了一边,而我很不巧看到了这把巨斧锯齿般的利刃上跳动着的东西,也就在那一刻,我彻底失去了理智,陷入了癫狂的状态中,那些东西分明就是扭曲到极致的面孔,这给我的冲击力实在是不可估量,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我能够理解的存在。虽然那些东西没有发出任何怪叫,但很明显,这些东西统统邪门到家了。
他的坐骑是一头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具装野兽,火光让它的躯体变得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这副伟岸的体格下每一条肌肉的纹理。骑手发出了无声的命令,于是这头坐骑低下了硕大的脑袋,在骑手翻身落地站稳后还时不时的用前蹄刨地。我以前没有跟这么个怪物打过交道,甚至连做梦都不会梦到。但是埃德雷德生前说过的故事依然在我耳边萦绕,我大概能猜到来者何人了。
“这的的确确是科尔马克。”
零零碎碎的现实感再度回到了我的意识里,伴随着这一切的还有不断的尖叫声,凄惨的嚎叫声在远方此起彼伏。透过茅屋已经残破的木墙向外望去,整个村庄在我的眼前燃烧。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只不过有些张牙舞爪的身影看起来似乎长了七八条胳膊。我见证了一幕幕的神魔乱舞鸡飞狗跳甚至血腥到家了的场景,恶魔们不时抓住身旁四处逃窜的难民,把他们随意的撕碎后便弃之一边。有些人不甘心自己就这么如蝼蚁般死去,他们的反击好似螳臂当车一般不堪一击。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就像他们倒在了血泊中逐渐丧失的性命一样,地面已然是血流成河。
科尔马克大步流星的向我走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像是踩在了我的心脏上令我喘不过来气,我的两条腿就像瘫痪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本能的恐惧感已经彻底束缚了我的四肢,毫无半点反应。他——我已经知道来者何人了,所以不能把这个人当成是某种非人的怪物——停下了脚步,盯着埃德雷德烧的只剩一半的尸体好一会儿。
斧头干脆利落的一挥,便将脑袋与躯干来了个完美的分离。科尔马克把这个可怕的战利品冲天高举,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当初埃德雷德举起矮人指挥官脑袋的勃发雄姿。
头盔的面罩下,两个通红的瞳孔充斥着极致的仇恨,如燃烧的煤核般死死的盯着我,犀利的眼神一下子让我从呆滞中惊醒过来。我年纪大了不假,但不代表我不会撒丫子跑路,此时我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老胳膊老腿跑起来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酸,但我还是得要跑。眼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加上四处弥漫的火焰,我找不到清晰的方向,而死亡的危机依然存在。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因为哪里都不安全,对于即将来临的残酷结局,我无法挣脱。
那支毁灭了埃德雷德村落的恶魔军团一路南下,现如今已经杀到了我们部族的家门口。它们闻着这个蛮子的血血腥味缓缓前来,我们就是它们的新一个猎物。我们只是想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堪堪苟活而已。为此我们一改过往茹毛饮血的习俗,像所有生活在南方的同族们一样不再好勇斗狠,而这也在冥冥中注定了我们的结局。
我停下了脚步,抬手擦了擦已经被烟雾和泪水模糊的双眼。我这么一副老胳膊老腿,压根没法跑太远,于是我干脆不跑了,因为我看到了那团猩红色的恐怖存在——毁灭者科尔马克,此时他正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姿态向我走来。我原地转了半圈立马朝着反方向撒丫子狂奔。心脏在胸腔内跳动的很难受,这种不适感甚至盖过了左臂上传来的痛觉。几个月以来,我一直被内心所感受到的创伤给反复折磨,然而我并没有被负面情绪所压垮。我的倔脾气突然上来了,多年前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求援,我也是像现在这样,压根不管局面如何,就是一根筋绷到底。
一想到自己不能就这么轻巧的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十分的不甘心。
我一路跌跌撞撞停停走走,眼瞅着一只硕大的四腿畜生——看起来像狗——一跃而起扑到一个正在逃命的村民身上,巨大的双颌啃咬着他的脑袋不断地摇晃,身下已然是一汪血泊。四下里已是一片残肢断臂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到处都充满了恐惧的气氛,等那些可怕到变形的尖叫声弱了下去之后,一阵接一阵的啜泣便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那是濒死之人在讨饶,祈求一条不可能出现的活命之路。
我一脸呆滞的看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匪徒,他的盔甲满是斑斑血污,挥舞着手中的大刀片子凶狠的砍杀,那柄邪物就像割麦子一样轻易地取走了村民们的小命。哪怕我现在抖若筛糠,脑子里依然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小时候听到的故事,故事中提到了一个颅骨女王,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血神的骷髅王座添砖加瓦。可那只是故事啊,是为了吓唬小孩子才编造出来的故事啊!故事应该都是假的才对!
到处都是燃烧的景象,周围的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一片火海。就在这幻境中,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埋在心底的幽魂,那个多年前我眼睁睁见死不救的陌生人。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从我的嗓子里扯出了一连串凄惨的哀嚎,很快便加入到了周遭无数尖啸悲泣的混音当中。我应该听那个老家伙的劝,让埃德雷德早死早超生,就是因为留了他一条小命,混沌的噩兆便降临在了部族中每一个人的头上,我的每一位挚爱亲朋无一不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科尔马克身上的铠甲发出一阵叮当乱响声从我身后传来,他又来追杀我了,这一次他势在必得,我依然在劫难逃,但我也像埃德雷德生前那样,靠着几分胆气强撑不倒。我没法拯救我的族人了,但也许没准有那么一丝可能,我能从这修罗场里逃出生天。当然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也就持续了几秒钟,恶魔们肆意屠戮时的嚎叫一点点的刺破了我的幻想,把那本就已经濒临崩溃的最后一点理智给彻底击垮。身处现实的梦魇之中,我试图抓住理智残留在空气中的痕迹,为了让自己的本能重新回到自我掌控的轨道上,我的双手紧攥成拳,长长的指甲刺入掌心的嫩肉里,直到划出两条鲜红的血痕为止。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藉此平静内心,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内心的防线正在不断的坍塌,痛苦与疯癫的情绪在我的脑海里不断攻占着原本属于理智与希冀的位置,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绝望。最终,颅骨女王的先锋官,毁灭者科尔马克终于厌倦了这种猫耍耗子的把戏,径直阔步走到我的面前,手中恶魔之斧的利刃在空气中不断扭曲开合,仿佛只有血肉的供奉以及恐惧的气息才能稍稍安抚那只饥饿的巨口。
我抬起头,努力的仰到最高处,与那毁灭一切的庞然巨物对上了眼神。在看到那只独眼的下一刻便发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情,我就像灵魂出窍般,以第三角度见证了自己的死亡。这种怪异的体验让人生惧却又无比真实,如果非要说个明白的话,就好像经历了一次迥异的超脱。说来讽刺,正是之前的那股癫狂劲反倒镇住了我的意志,当科尔马克的斧头劈向我的肩膀时,我的两条腿如原地生根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我感觉身体好像被恶魔的利齿给咬穿了似的,我的肌肉、我的骨骼、我的皮肤逐渐绽开。我看到自己的一条和身体分了家的胳膊掉在了地上,肉和骨头仿佛有着生命一样在地上扭动,这已经不是真正属于我身体原本的一部分了。即便是伤成这样,我都没感觉到丝毫疼痛,对常人而言这可是致命伤,但在造成这种伤势的背后一定有着某种精密的策划在主使推动。我年事已高,伤的又这么重,居然还能勉强保住小命。对着依然喷涌着鲜血的伤口,我没有做任何试图止血的动作,扭过头默默的看向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我等着他给我一个痛快,然而我想多了。科尔马克非但没有把我砍死,反倒是把巨斧扛过肩上,然后伸出两只巨大的手掌,将武器紧紧的贴在了后背上。他低头看着我,伸出手向着南面一指。
我很明白他接下来要我去做什么事情。也许他没法说出来,毕竟这个巨怪不是来自凡世,但他向我传达的信息非常清晰。他伸出一只带着铜手套的大手,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肩膀上传来的剧痛让我难受的不行,我的视野也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充斥着鲜血与火焰,看起来忽明忽暗。现在对我来说,死亡可能并非易事,因为科尔马克选择了我作为他新的信使。
他又指了指南方,大手划过我的后背,然后推了我一下。我立刻陷入了某种永远无法理解的幻觉当中,不自主的点了点头,嘴里发出一个似笑非哭的声音。我向后退了三步,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是残垣断壁的村庄,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南跑去。到达下一个村落需要在森林里走上半天功夫,我的伤口正在随着心跳微弱的起伏,科尔马克武器上的邪能会让我的生命一点点的消失而不是一下子痛快的抹去。在我的身后,一连串的血滴标记着我这趟旅程前进的方向。
我在森林里呼啸着跑过,无数手指般伸出的树枝刮烂了我的衣服,扯散了我的头发。我却只能说出三个单词。
“她的噩兆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