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塔兰:铁甲》塔兰系列最终篇06

六
同志
黑暗之眼
观察者
“欧瑞格?”科德小心翼翼地叫出这个名字。他的脑袋在漂浮,徘徊在介于精疲力竭和幻觉臆想之间的某处。
“欧瑞格?”他又说了一次,检查着自己确实把送话器设置在那台侦察车的频段上。
“是的,长官,”欧瑞格的声音传来,沙哑而疲惫。科德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的舌头是干的。
他们在三天前跟丢了猎物。钢铁战士就那样直接消失了;前一秒斥候还在说能够看见他们,接着送话器里就充满了困惑。最终,一种感觉发麻的无奈钻进科德心头,就像泼了一桶冰水。鸟卜仪屏幕上显示的只有静电,仿佛空气本身变成了一场满是干扰信号的暴风雪。
在丢失猎物之后,他们又沿着同样的方向继续坚持前进了十二小时。除了核对方向和状态,没有人讲话。科德保持着安静,即使索取最新报告的本能在骚动。他们在沉默中停驻了四个小时,最后科德下令沿着和之前相同的方向重新出发。除了简单的命令确认之外没人再说话。他们之前已经走了两周,两周时间全靠从密封服吸管里吸取循环水和营养膏维持。他们后来再也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无论车辆轮廓还是风中的一缕电码。起初他还能在送话器里听出其他人声音中的不安。后来它们就淡化成了呆滞平板的音调,就像外面的雾气。就连萨查和余下那些他自己的乘员都变得沉默寡言。他没法说自己责怪他们。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否还感觉活着。
“有什么事吗,上校?”欧瑞格问。
科德喘了口气。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开始这个对话。
“我应该怎么办,欧瑞格?”这句话在他想要收声之前就被说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沉默。我听上去好弱,他想,虚弱,崩溃,瓦解。
“容我直言,长官,那可不是指挥链的运作方式。”
科德几乎要笑起来。他感觉头晕。
“我们再也找不到他们了,是吧,欧瑞格?我一直追踪的鬼魂消失了,不是吗?”
“如果这里是过去库桑克南方的平原地带,那我们可以在看到它的边际前重新回溯之前走过的二百公里路程。他们可能在那片区域内的某处,或者根本不在那里。”欧瑞格没有挑明那些事实的含义。他没这个必要。
科德按下送话器准备回话,但什么也没说出口。在几秒伴随咝声的沉默之后他松开了传输按键。他闭上眼睛,仍旧让送话器开着。他开始留意到车辆的热量和噪音,自己服装密封处汗液的温热潮湿,履带滚动所发出的拖沓的喀哒声,萨查每隔几分钟为了舒服而扭动身子的方式。仿佛他的意识和感官在寻找一些东西来取代那个在他内心徘徊不去的念头。
我错了。
在最新一次瞭望的三小时之后他呼叫了一次全体暂停。整个团分散成一个环形,炮口和传感器向外,动力、供热和供气降到最低水平。他命令全体乘员睡觉。不过,他想,他们之中究竟有多少人能睡得着。他就不能,不用试就可以知道。
几分钟以后他又打开了联络欧瑞格的送话器。
“这附近可能存在什么地点吗?”
“在平原的北端曾经有个定居点,同样也有一处避难所。如果取直线而且够快的话,我们也许可以在三十六小时内到那儿。”
“你是在说我们应该设法脱险?”
“那不是你这么问的原因吗?”
“他们就在这儿。我们弄丢了他们,但这里还有其他的。”他停了停,意识到这些话不假思索就被说了出来。
“你相信那个,长官?我的意思是你认真的?”
“是的……”他开口道,接着他听见真相疲倦地从自己口中涌出。“因为总要有一个原因不是吗?这一切发生的原因,荷露斯与帝皇开战的原因,钢铁战士来这儿的原因,我们来这儿的原因,我们要去哪儿的原因。”
“我们要去哪儿?”
他低头看着鸟卜仪屏幕上闪烁着符文的地方。
“我不知道。”
“有时候……有时候,知道答案并不会有所帮助。”
“不……也许吧……但我们必须相信他们存在。”
“你在试图说服谁,长官?我,还是你自己?”
“我们俩。”
“好吧,我——”
“上校,”阿巴斯的声音打断了欧瑞格的。科德感觉疲惫在一股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后退了。“我正收到一个信号。非常微弱,但它就在哪里。正北七十五度方向。”
科德开始操作送话器。他现在能听到那个信号了,在静电声中时隐时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它听上去像是说话声。
“全体单位,这里是战争铁砧。启动引擎和武器。朝向正北七十五度。新月队形。低速谨慎。”
他们出发了,履带缓慢地咔哒咔哒旋转。喃喃低语似的信号在车辆间传递着。
“我看见什么东西了!”在他们走了五公里之后,阿巴斯的声音传来。
“稳住。”科德说。
“目视接触,”阿巴斯呼叫,“那是台坦克。无法识别型号。”
他们靠近了一点儿。科德几乎能感觉到整个团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扫描着他们的视野和屏幕。
静电里微弱的响声突然变成了一个人在说话。
“……求助,有人能听到……”
“我不喜欢这个,”齐康妮亚的声音传进来,“为什么我们之前都没有听见他们呼叫?”
“也许他们关了动力,直到看见我们。”欧瑞格说。
“继续靠近。”科德说。
“……拜托,噢泰拉的黄金大门啊,”那个失真的声音传来,“拜托,我能看见你们了,拜托……”
这时科德看见了它。浅丘下方是一台征服者,它的炮塔扭在一旁,长长的炮管端部碰到了地面。沙尘和腐蚀把它红黑两色的纹章磨成了一系列带着凹点的补丁。
“阿卡西安破阵者,”萨查说,“出来有一阵子了。看不到任何损伤。”
她是对的。这台机器看上去完好无损,但它倾向一侧,右边履带掩没在灰色的泥巴硬壳里。
“拜托,”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拜托。我知道你们在那。我们剩下的能源不多了……”
“长官,我们要怎么办?”萨查问。
科德正盯着那台征服者的车身。
“长官?”
“全体单位停止。欧瑞格带斥候靠近。让你们的眼球盯好它的车身。其它单位留在原地。保持警惕。”
科德把他的送话器切换到那个求助的声音说话的频段。
“未知单位,这里是塔兰七十一团的科德上校,请表明你的身份。”
“谢天谢地,”那个声音呜咽着。男性,科德想。“谢天谢地……”断断续续的话语带着湿气,让科德几乎能听到对面的眼泪。
“表明身份,”他又说了一遍,扭头朝萨查示意。她点头回应之后便将眼睛对准了她的炮瞄器。主炮已经装填过了。
“炮手托尔森……”那个声音喘息道,“阿卡西安八零七团。”
“你状况如何?”
“我的状况……你看不到吗?”
“听我说,托尔森。发生了什么?”科德问。送话器那端传来一声抽噎,但接下来他听见那个男人吸了几口气。当声音再次传来时它变得镇定了一些。
“我们撞上了一支向东移动的敌军单位,”那个声音说。科德感到这句话令自己的皮肤一阵战栗;他发现自己正在屏住呼吸。“我们损失了两台。我们跑了。接着履带陷住了,我们挣脱不出来。”
“你的指挥官在哪,托尔森?”
“我们……”那个男人的话停顿了一下,“我们开始缺少空气……”
科德眨了眨眼,突然间意识到流过自己舌端的空气。“只剩你自己了?”
“是的,但我可以开它,这台车,我是说。我想如果它被弄出来的话还可以开动。”
科德点了点头。看上去这台机器可以从困住它履带的软地上推出来。他接通了送话器的另一个频道。
“欧瑞格,告诉我你看到的。”
“它陷住了,但可以脱困。”
“那附近有别的情况吗?”
科德把他的视野切换到战争铁砧炮瞄视角的放大显示。就在那台困住的坦克和三辆散开的侦察车远处,雾气在高低错落地盘卷着。
“可见范围内没有,长官,”传来欧瑞格的回答。
科德对自己点了点头。
“阿巴斯,”他说,“让墓穴召唤和她的推土铲到前面去。把那台机器弄出来。”
“是,”传来简洁的回复。
“托尔森,我们正准备把你从那儿弄出来,重新动起来。然后你要跟着我们。”
当他们开始作业时,他关掉了那个男人的哭泣和感谢声。
片刻之后阿巴斯的中队出现在视野里。装备着推土铲的处决者“墓穴召唤”在最前头,它的三个同伴在两侧和后方以V形散开。科德拖近他的视野,追踪着那些战车。让陷住的坦克脱困,那是一件事,但他正在考虑的不是那个。他所想的一切都是那个幸存的坦克乘员刚才提到的敌军。如果他们能让那个男人更加冷静一些,去操作坦克的鸟卜仪,或许他就能反向追踪到敌人最后的位置。在塔兰的这片与世隔绝的角落不会有很多钢铁战士巡逻队,而那或许意味着他们刚刚偶然获得了一条线索。
当他把视线返回到受困的坦克时,雾中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眼球。他不知道刚刚看到了什么,它太模糊了,仅仅一个影像之后它就消失在雾气遮蔽中。
他把炮瞄器转了回来。那座泥丘远处的雾气再度变得厚重起来。
他张开了嘴。它究竟是什么?
他的皮肤发冷。
如果它是……一个身影……
墓穴召唤距离被困的坦克已经不足十米了。
不,那不可能。除非……
他的手落在送话器上。
“托尔森,”他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送话器发出劈啪的声音。“供气失效之前维持了多久?”
“长官……?”托尔森的声音因为放松而显得疲惫。
墓穴召唤已经将它的炮口转向了后方。支撑铲刃的活塞开始伸长,让它落在地面上。
“多久?”
雾气沿着被困坦克后面的土丘散去。
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石墨一般黑,凋零土地的灰尘从它的关节和装甲板上洒落。它不是人类,甚至也不是改造人。它是一个半机械人。一个泰莱克斯。而它正直直地向下盯着科德。
“全体单位!”吼声从他的喉咙里咆哮而出。
那台困住的坦克爆炸了。熔融金属的射流从车身的各个方向激射而出。墓穴召唤在射流穿透它车身的时候爆炸开来。一团等离子从死去的战车中飞出,击中了另一台坦克,让它翻到一边,就像一个被小孩推倒的玩偶。
那个半机械人端起它的大口径热熔武器开火了。一道红色的氖射流穿透雾气,接触到阿巴斯的坦克,刹那之间,一个白亮的光球凭空而出。
在白亮的光芒刺入他的视网膜时,科德猛地把头从视野前扭开。战争铁砧在层叠而来的爆炸冲击波下颤抖着。有许多声音在他周围叫喊,在送话器里叫喊,充斥了狭小的坦克车舱。他努力眨眼,想消除烙印在视线里的那些明亮耀斑。越过它们他能看到有形体正在鸟卜仪屏幕上运动,红色的威胁图标正从地面的死亡沙尘之下升起,朝他围拢而来。在赫伦德做梦时,记忆中佩图拉波说过的话重新浮现。
“我们是什么?”佩图拉波问。
这个问题令赫伦德惊讶,但答案来得不假思索。
“我们是钢铁。”
“那钢铁的用途又是什么?”
“去承受。去切割。”
“去成为战争的武器。”佩图拉波点了点头,转过一半身体,他强化身躯上的装甲板彼此交叠。他举起一只手臂并翻转过来,仿佛在检查连接在它背部的武器。赫伦德并不清楚它具体的设计,但还是认出了爆燃充能盘和供能管线。“但我们正在打一场和过去不同的战争。我们的刀剑已失去锋缘,我们的盾牌已失去力量。那个在我们设想中存在的宇宙是一个谎言。”
梦境终止了,佩图拉波缓缓隐去的形像化为他传感器里盘旋的雾气。
一瞬间,消逝的梦境和记忆的感觉仍然残留不去,比其虚幻本质更显真实,尽管它们已经无影无踪。他颤抖了一下,他的无畏机体也同感般的发出嘎吱声。他转过头环顾周围,试图回想起自己在那里,以及自己在做什么。
在他左边,一列黑色的崎岖岩山从渐薄的雾气中升起,高耸入云,一道斜坡向下通往视线之外的谷地。突击小组正列队于他身后,停驻在坚硬的坡地上。4171号斯巴达那方砖似的身影在他左边若隐若现。欧伦和高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小组其余的战车在他们周围组成一个钻石阵形。他们全都将引擎和系统的能源降到了最低状态。他现在记起他们在哪了。一个声音正在讲话,当他醒来时,它最后的话语划过他的意识。
“——出一个明确目标。我们可能在任何方向遭遇抵抗。”
他仍然感觉自己没有完全适应当前的状况。条件反射一样,他检查了自上次意识清醒以来的时间滞差。只过去了不到一秒。他注视着时间一秒秒跳过,感觉到自己最近的记忆终于回来了。
他和他的小组正停留在低矮丘陵地带,靠近一个被塔兰上的人类称为尼顿的地区。他们停下来是为了决定下一步继续前进的方向。
“东方……”一个新的声音颤抖着从送话器传来,用尽了力气,引起一番喘息。那声音消失了,赫伦德能感觉到送话器中的沉默厚重得令人不自在。
“你让我们向东,导航者?”他问。
“是的……”那个沙沙的声音说道。那声音令赫伦德双拳紧握起来。即使通过送话器,它听上去还是像沙子在磨擦玻璃。“裂缝打开。它的气味在召唤。夜的味道如同蜜糖。水流向东方即使并无溪流,唯有眼睛……像那暗月般的眼睛……”
“安静,”他吼道,导航者沉默了下来。
赫伦德只在那个生物被装进斯巴达4171时见过它一次。那不是一次他希望重温的经历。它以一种不寻常的优雅移动着,滑行、扭动和转向都不具备可辨别的模式。它头部和手部露出的肉体是灰色的,上面有纵横交错的黑色血管突出于皮肤之上。一块金属板覆盖着它的前额,将第三只眼锁在闭合的塑钢叶片后面。下面的双眼整个都是血红色的,中间的虹膜像一个破碎的漩涡。赫伦德知道它的名字:海斯-塔尔。他——因为它曾是一名男性——曾经是为佩图拉波的舰队掌舵的导航员之一,就在它一头扎进恐惧之眼中心的黑色恒星时。当战舰落入那个异界的时候,他们仍旧还睁着自己的第三只眼。这杀死了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并将剩下的人统统转化。“黑暗之眼导航者”原体是这样称呼他们的。当赫伦德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他成了少数知晓它们存在的人之一。这是一项他并不喜欢的荣誉。
每当他不得不与那个变异的导航员交流时,都会渴望自己能重新忘记它们的存在。但没有海斯-塔尔,他们的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那个导航员能看见,或者说感应到他们所搜寻的目标,尽管那种感应看上去就像那个生物自己一样古怪。
“我们向东去,”赫伦德对着待机的送话器说。他开始行走。坦克们的履带纷纷开始转动。
“铁甲……”导航员的声音滑进他的耳朵。
“嗯。”
“我看见你了,铁甲……”赫伦德听见这句话,同时忽然确定在自己的铁棺里感觉到了什么,某种柔和的东西正滑过他残余皮肤的纹理,有着又长又细的手指的东西。导航员的声音又回来了。“我……看见……你了……从死亡之父口中拉回的一缕血肉……我看见你蜷缩在自己的坟墓里……我看见了你的梦……”
赫伦德看见周围的土地,但突然间一切都不同了。雾气仿佛被阳光烧掉一样褪去。一切都变得灿烂、清晰和明亮。一切都在燃烧。他的脚步在移动,在他身边西卡然、捕食者和狩猎者车体的方型轮廓投下一池池影子。当他朝它们看去时声音也同样传来,像是刀刃的鸣响和子弹装填进枪膛时的卡嗒咔哒的歌声。
“什么?”他开口说道,但话停在嘴边,因为导航者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了全部……我看见了源头……而我……”声音中断了。赫伦德的视线突然清晰起来,同时那种有手指在浸泡着他身躯的液体中搅动的感觉也消失了。他正在大步走过地面,他的传感器剥开了雾气,这不是光线的作用,而是那些不断滚动的刻板的数据流。他不知道为什么斯巴达里的导航者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了。
“什么?”他又说了一次,好像要把它从纷乱的思绪中去除。
“我看见你了,而我……”海斯-塔尔低语着,仿佛正陷入沉睡。“……而我很抱歉。”
赫伦德继续循着向东的路线行进,努力不去听那些在他的思绪里挥之不去的导航者的话语。核心段I的主人在他的洞穴复合体中会见了阿格尼斯。
这些地下空间共有三层,位于第一个被并入无影迷宫这一地下要塞的区域。它从前的名字是蓝宝石城避难所,但是钢铁战士在将其重建之后剥夺了这个名字。核心段I是它新的名称,而第四军团率直的高效眼下充斥着它的每个角落。密集的劳工队穿梭于它的通道,把弹药、盔甲和补给拖到需要它们的地方。刺眼的灯光和新鲜空气从已修复并悉心维护的照明和通风系统中送向过道和房间。每扇门和升降井前都有一名卫兵。大多数都来自隶属于军团的人类部队。钢铁颅骨和单位编号标记在他们的盔甲和皮肤上。军团士兵监视着更加关键的区域,外侧大门或者在室内巡视,仿佛磨旧的钢铁雕像。
靠近中央指挥区域的一串稀疏的房间被交给了阿格尼斯和他的随员。他们被允许自由行动,不管在哪里,都没有人对他们的出现表示质疑。荷露斯之眼打开了所有的门。即使如此,他们仍然一无所获,除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塔兰是处战场,它吝于给出胜利而热衷痛饮任何踏足其地表者的鲜血。阿格尼斯已经在无影迷宫里走了很远,浏览过作战计划,目睹了满是军队和机械的洞穴。这一切都没能让他知悉别的东西,除了钢铁战士正试图以他们惯常赢得战争的方式——将敌人碾得粉碎——打下塔兰的事实。他什么也没发现:没有可疑的真相,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
他的直觉出错了吗?他们所追猎的真相莫非只是个幽灵?
最后,是科技女巫建议他们改变策略。阿格尼斯最初表示了反对,但随着过去的时间从几天变成了几周,而几周又串成数月,他终于同意他们已经没有折中余地了。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被隐藏着,那么只看事物的表面是不会有任何发现的。他们必须撕掉表皮看向深处,而那意味着他们可能要做一些事,而想到这他的舌头尝到了一丝胆汁的味道。
当房门打开时他转过身去。进来的钢铁战士比大多数星际战士要矮一些,他的面孔遍布着伤疤和缝合的痕迹。本应是左眼的地方一颗银色的球体朝外瞪着,而右眼则带着苍绿色的冷峻迎接阿格尼斯的目光。来者的左臂夹着一顶带有红黄两色百夫长冠羽的头盔,右臂则憩于一柄入鞘短剑的剑柄上。青铜色的闪电矢印在他胸部和肩部盔甲染污的钢铁上。在他身后站着两个带有军团精英人字形花饰的战士。这个钢铁战士的名字是沃尔克,他统御着大部分的无影迷宫,而他在这里的原因是阿格尼斯召唤了他。
阿格尼斯等待着。
过了漫长的一刻之后沃尔克开口了。
“核心段一的指挥官向人类战帅的特使致以敬意和问候。”沃尔克低下头颅,刚好足够展示尊敬,而又不足以表现顺从。
“我们很荣幸,同时我们对你为协助我们的任务而付出的努力表示感谢。”阿格尼斯低下他带着头盔的头颅,小心地确保他的姿态没有像沃尔克一样低。他相应的俯首深度告诉了在场的每个人哪一方有着更高的权力。最重要的是让沃尔克知道。在身后他听见苏塔-努依序鞠躬时发出的沙沙声。“很高兴看到你亲自前来满足我们最新的要求。”
沃尔克的表情闪烁了一下,他带着疤痕的面孔皱了起来。
“我们对你无所不应,特使,但我不明白的是这个要求有何关系?”
“他不傻,这家伙。”苏塔-努说,她的声音是只有他的头盔送话器才能收到的耳语。“这可能会造成问题。”
他忽视了它。
“关系?”他让这个词停留了片刻。“一切都有关系。”他看着沃尔克金属眼下方的一块肌肉抽动了一下。
“如果他不愿服从,还有其它办法-方式可以使用,”苏塔-努在他耳中说道。
“主军械库供你随便察看。全部七十二个。”
阿格尼斯点了点头,仍旧维持着与对方的对视。
“铁之主的战争准备非常充分。”
“向来如此。”
“一场漫长的战争……”
“无论需要什么。”
“需要是由判断那一需要的人来决定的。”
沃尔克大笑起来,深沉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内滚动。他覆甲的身躯随着声音晃动着。阿格尼斯从沃尔克扭曲的嘴里看见断裂的牙根一闪而过。
“你可曾放弃过一次让自己听起来像条傲慢的***的机会?”
“有时吧,”阿格尼斯抬起手解下了他的头盔。接着他露出微笑,走上前去紧紧扣住沃尔克伸出的拳头。“但你给的机会太多,让它显得不够礼貌。”
“克索尼亚是不是只出产嘴巴利落的弱鸡,还是说你是独一份?”
“奥林匹亚是不是还是只出产笨蛋和攻城垃圾?”
“只有二者的极品。”沃尔克的伤疤再次拧出一个微笑。“见到你真好。即使在这一切当中,兄弟,见到你真好。”
“这一切?”
“这场战争。从卡梅林和瑞德斯星群到这里是一段漫长的路途。”沃尔克从鼻子喷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沿着一条奇怪的轨迹。”
“是的,”阿格尼斯说,维持着他的表情和头部一动不动,“而且很多东西变了。”
“是的。的确如此。”沃尔克谨慎地说,眉头紧皱。“你奉战帅之命亲自前来。作为他的代表。虽然我从没想过这种荣耀会落在你的身上。”
“我同样没有想到。”
沃尔克扬起一侧的眉毛,但没有再问。
“同样如你所见,我被剪掉了翅膀。一只呆在钢铁栖木上的猎鹰。”他露齿一笑,点了点自己左眼的金属眼球,然后指着阿格尼斯。“不过就算用一只眼睛,我也能把你从天上打下来。”
“我表示怀疑。除非半瞎状态莫名其妙地提升了你作为飞行员的技巧。”
“哦呵。所以高踞官位并没有束缚住你的利爪。很好。他们是否仍然叫你——那个荒谬的称号是什么来着?无疤者——是这样对吧?”
阿格尼斯微微一笑,接着严肃地沉下脸来。
“发生了什么?”他问,“从伊斯塔万之后,第四军团发生了什么?”
“大屠杀之后我去了卡西安漩涡。”沃尔克将手指攥成拳头,陶钢与陶钢挤压发出咔咔声。“攻陷塞尔加周围的据点。但原体召唤我们至此,所以我来了。我确信战帅通悉我们一切的行动。”他耸耸肩,没有去看阿格尼斯。
“很多东西变了,老朋友。”阿格尼斯说。
“内战的结果。”沃尔克点点头,他的嘴紧绷着。阿格尼斯回想着那个他曾认识并与之并肩作战几乎十年的中队指挥官。站在他面前的战士是同一个人,还是与其奥林匹亚血统不相称的那种智谋与无情集于一身。但是眼下一种负担流露在外,仿佛一些不能说的想法在他内心翻腾。
“你们为什么在这?你的军团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
“你就此问过原体了?”
阿格尼斯点点头。“那你已经得到了答案。”钢铁战士转身朝门口走去。从极远处传来的隆隆声震动了静止的空气。一缕灰尘从天花板落下。屋里的每个人都抬头看去。
“地面轰炸,”苏塔-努说,“他们又开始攻击了,和预期的一样。”
沃尔克的眼睛朝她瞥去,接着又落回阿格尼斯身上。
“你的时间安排真不是一般的糟糕,兄弟。我需要很快亲临现场,但军械库眼下任你检查……特使。”冷冷的正式语气回到了他的话里,同时他生硬地指向自己的两名护卫之一。“塔达克会做你们的向导。”
“我很感谢。”阿格尼斯说。沃尔克以鞠躬回应,接着便转身消失在门外。
阿格尼斯看着塔达克带着头盔的空白面孔,也戴上了自己的头盔。苏塔-努传来的声音在头盔闭锁的一刹那就响了起来。
“那个家伙既危险又聪明。”
“他从前是这样的,”他答道,朝门口走去。塔达克跟在他后面出去,爆矢枪低垂在手中。
“他的出现,以及这名向导的在场有可能导致我们的行动变得复杂。”
“我不确定自己会容忍你正在暗示的东西。”
他们走出房间,开始沿着外面一条弯曲的通道走去。一阵警报开始响起。黄色的灯光开始在天花板上闪烁。另一道震动从地板传来。他无法抑制地感到肾上腺素正在血液里飙升。
“你应该克服自己的抵触,”苏塔-努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可能不只需要杀他一个。”
“这没有必要。”
“任何手段都可能是必要的。”她说。
当艾欧注视着使者并听见科技女巫所说的话时,她觉得兴高采烈。这种情绪冲刷着她,原始而热烈。她不得不在它破坏运算之前将其清出自己的意识。
她的最初阶段的操纵生效了。它生效了。就算她拒绝了自己的情感,却无法拒绝这一事实。
真正的危险存在于你感觉无懈可击的时刻。就在她凝聚心神的时候,这句格言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还有许多,许多的理由让她不该有胜利的感觉。
她自己的安全状况用最漂亮的词来说也是脆弱。钢铁战士以无情的精确性控制着无影迷宫的隧道。相比于分散而且各自为战的忠诚者,钢铁战士将他们各方面的运作都通过控制整合在一起。他们的安保不单单是严密;它是一种反制措施和突发事件相重叠的协调方案。守卫模式会进行变化。人员和材料的流动会持续进行登记与核对。侦搜巡逻队会随机探查废弃区域。能与此相比的服从能力,她从前只见过一次,那还是数十年前对山阵号的一次短命的侵入行动。她不禁对第四军团偏执的手段感到钦佩。
不管无影迷宫的反制措施在美学角度是多么令人喜欢,它们已经延缓了她的进展。她最终还是克服了这个难题并建立了一系列隐蔽处,它们的安全单纯来自于其本身作为避难处的荒谬性。她前两个周期的隐蔽处是一台维修中的虎眼军团掠夺者泰坦的脑壳。一套失效的净化气闸被证实是其中最有用的,此外还有成堆损坏并沾着血污等待修复的车体。她在这些地点之间单纯以随机方案转移。这并不理想,但已经是她能够实现的最佳解决方式了。
她此前还需要建立一套可行的逃脱方案,以便将精力集中在使者身上。起初她曾认为自己需要想办法抵达一艘钢铁战士的舰船,但那已经被证实是不必要的了。使者就在无影迷宫。那个科技女巫开始的时候很成问题,在艾欧找到办法之前,她的存在杀死了足足一打网蝇。在搞定这个问题之后,她终于得以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在这三人身上,并开始提取数据。他们的每个动作都被她看在眼里,他们说的每句话,每道自以为私密的通讯信号,都被艾欧尽收囊中。
她开始为阿格尼斯和他的随从建立预测档案和个人数据模型。它们活在她的头颅里,是她关注的那些活着的生物所投下的影子。
那个被叫做玻非苏斯的星语者的模型是个可能性变幻无常的草图。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生物不完全是人类,或者说它的本质已经被大幅度改变过,可能是通过灵能手段。在它的行动中她看到了彻底的服从。同样还有迹象显示,除了执行命令的能力之外,它几乎没有自我决断力。那副锁在它头上的面具明显不是一个简单的装置。她还决定不去记忆刻在面具的金属上的那些符文的具体形状。看着它们会令她的思维扭曲。但是尽管数据模型很稀薄,它还是给了她足够的理由去降低玻非苏斯的角色和重要性;那个星语者是使者和荷露斯本人之间的一条纽带,一条尚未被使用的纽带。
苏塔-努是另一个麻烦。她不像艾欧曾遇见过的任何技术神甫。她的生理特征与其族类不同。苏塔-努身上的生体和机械一样多。血肉和金属的界线非常模糊。这不同寻常,几乎前所未有。几乎是这样。接下来是她的语言模式。她有一个人类的声音,并非由机器或者送话器生成,而是通过空气、喉咙和嘴。艾欧确信于此;她可以从苏塔-努说话的音质里听出来。但她从未听见她呼吸。最糟的是苏塔-努的决断/反应模式。在她其余的同类通常会偏好逻辑而避开情绪的地方,科技女巫似乎会同时遵循直觉和逻辑,这令艾欧感到难以预测。她行事源于计算,同样也源于情绪,例如愤怒,渴望和怨恨。这可不妙。它非常不妙。所有微小的因素都意味着苏塔-努只可能是一种东西;她是火星新生者的一员,那个所谓的新教会的一员,黑暗机械教。
接下来是阿格尼斯,迷人的阿格尼斯,满怀一个逝去时代所回荡的尚武荣耀。他是一名战士,高贵、忠心、专一、无情,但他也是一个叛徒,双手染有血迹。他对自己的原则如此忠诚,如此坚持,一个一分为二的人又被粘合为一。她不确定,但有迹象显示他被派来塔兰并非作为一种荣誉,而是一种惩罚,或者一种形式的流放。她想知道原因,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在那处沉默的角落存在着可能性,死亡和蓄意伤害。有时候,当她一遍遍重放他的语音记录时,她觉得自己几乎能看见真相,一个隐藏着的东西被它的影子所背叛。
在这三人之间她能感到自己的推断在盘旋和转动。他知道几乎所有他们知道的东西。他知道他们已经接触了阿尔法军团的特工加林,以及他们对他的不信任,还有他们基本确信自己在塔兰看到的一切都是一个谎言。
当然,它确实如此。从战争爆发起,战舰连绵不绝地抵达塔兰。很多都死去了,有一些则逃回了亚空间,但大多数是小型船队,参差不齐的船团和孤独的战斗群。在钢铁战士主力抵达以来从未有一支大型舰队再度出现。
与佩图拉波的军力对抗的舰队是所有被吸引前来将塔兰作为他们战场的各不相干的力量的混合物。
黄金舰队的前来改变了那一格局。
它毫无预警地从亚空间出现。成群的战争帆船、轰炸驳船和战斗巡洋舰,在它们重入物质宇宙形成的伤口前展开了一个宽阔的球阵。鹰爪号漂浮在它们的中心,它古老的船身在微弱的星光下闪耀。
在大远征的时代,鹰爪号从一艘远远前出于帝皇远征大军的孤舰变成了一支舰队的旗舰。那支舰队的每一艘船都来自征服的战利品,同样还有和来自整个银河的佣兵团一起装满船舱的财富。单是付给萨克里斯坦异种基因战士的费用据说就足以让国王都变得一贫如洗。然而黄金舰队的女主人预支了他们一百年的服务,而他们并不是唯一一个。
除了金钱换来的力量,还有那些以誓言和忠诚所换得者。卡拉兹家族的遗孤骑士们与机器人一道为舰队女主人的命令而驱策,金色与黑檀的涂装显示着它们永恒的服务。三百名第十三军团的战士乘坐着鹰爪号,而那些立于女舰长身侧的保镖,也曾立于统一战争初战的战线内。在大远征期间,有些人回绝了给予帝皇的私掠探险家们的那个半带嘲讽的称号,但它对黄金舰队和它的女主人来说堪称完美。行商浪人,他们这样叫她,而如今,她带着自己的战争舰队从比帝国已征服的边界还远的地方返回,遇上了一场战争。
在她的王座上,行商浪人桑格蕾,黄金舰队的女主人,注视着塔兰之光,倾听着。十年之前她从塔兰出发离开帝国,远出莫莱之幕的尘云旋臂。在帝国的名字和性质尚且新鲜,充满了新生的力量时,她就已经在服务和建造它。但是,就算权极一时,她清楚自己永远都无法成为她正建造的帝国的一部分。随着帝皇的到来,和她一类的人们面临着抉择:要么在黑暗深空中服务,要么被毁灭。她选择了服务,但她的一部分却时常希望自己可以回到自己当初曾经帮助创建的地方,并在那里死去。当她倾听和阅读着来自自己鸟卜仪的数据时,它们说她离开的那个帝国已经死去,她曾经帮助建立的一切都在从内部燃烧。
当她开口时她的话语沉静。
“我们上。”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