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307的空花瓶
惨白的阳光从窗外渗透进房间,落在那张病床上,新换的床单显得有些刺眼,可我依然沉默地看着,知道我的眼中盛满泪水。我多希望当我打开房门时,她能转头对我笑一笑,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床上没有一丝褶皱,地上没有散落的纸张,C307的门再也不会为我打开,她的床头也不会再有灿烂的百合盛开了。
我和她相识,在充满阳光和消毒水气味的房间。
透过玻璃窗窥探着,我看见她坐在病床上望向窗外,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色。用力撑开沉重的房间门,我悄悄地走进她,“姐姐,你能跟我一起玩嘛?”我这样问她,她转过头,我才发现她的皮肤竟如此苍白,嘴唇只有在深处才泛出极浅淡的粉色,温柔的目光里流露出些许疲倦。她接过我递来的画笔,在纸上画出各种色彩鲜艳的事物,与周遭无色的世界有些格格不入。在那一刻,我才惊觉她的手是这样可怖:针孔与划痕,青紫的血管纵横交错,微微发白的指尖,与皮肤紧贴的一根又一根导管,似乎整一点一滴抽出她的活力——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准时推开C307那扇会落灰的门,她总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我。我们会坐在一起画画,讲故事,一起唱一些我们都会唱的歌,歌声在房间里浮动,和灰尘一起,落在窗棱和床头的空花瓶里。有时我们只是静静坐着,想象窗外的世界,一整个下午都不说话,阳光静静地穿过,卧在掌心,灼热的温度好想要把手都穿透,刹那间有一种与世界融为一体的永恒的错觉。
我看过她入院前的照片,很漂亮,乌黑的长发,明亮的双眼,漂亮的不像是她本人。她坐在鲜花簇拥的地上谈着吉他,美好的像是一幅画,可她只是摸着照片,一言不发。过了良久,她忽然说:“我很喜欢百合花。”我回过神,看向她手里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捧着一束百合,笑得极尽灿烂,百合粉的黄的颜色里,涌动着鲜活的气息,挣扎着要从边框的束缚中逃出来,将死气沉沉的房间搅得凌乱。
可她床头的花瓶依然空着,她和那个花瓶一样沉默,悲哀的沉默。
时间一天天过去,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积攒着,缓慢萌发着。我该说这一切是必然吗?我应该说这是宿命的必然吗?我该说我们走向的终点是注定的?
如果我没有在夜晚去到走廊的尽头,她说的会不会就不是这样无力的谎言了?
夜晚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红色的电子钟在闪动,我一个人拿着水壶去打水,远远就看见消防门半掩着,从中露出一丝光线和轻微的说话声。出于好奇心,我压下脚步声,一点点靠近那扇门。“那你说咋办吗,再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浓重的外地口音夹杂着沙哑的哭腔,这显然是个女人的声音,我偷偷朝门缝里看去,“能借的都借了,......要不算了吧。”男人坐在台阶上抽烟,淡淡的痕迹在高空拥挤堆积。“算了?你咋想的算了?那娃儿还躺在那里,你跟我讲算了?”女人猛地转过身冲男人大喊,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浮肿的面庞——我曾见过她的,在某一个阴沉的下午,站在她的床边,和那个男人一起。男人不再说话,只是狠狠抽了一口烟,然后把它扔在地上碾了几脚,眼眶有些泛红,随即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在这一次叹完一样。女人像是脱了力气,跌坐在更高一级的台阶上小声的啜泣着,念叨些听不清的话。我拿着水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僵硬发麻的感觉笼罩上大脑,我只得后退一步,逃离这个令人恐惧的狭小空间,只听得见鞋和地板摩擦的声响,如同尖刺般鲜明,贯穿我混沌的脑海。可我却再一次驻足与C307门口,再一次透过玻璃窗看向她在的地方,仪器的亮光混合着窗外的霓虹,一股脑地注入到那只空花瓶,它折射出的光在帘子上撕扯出一道痕,一直延伸到隔壁的空床位——住在那里的人前几天出院了,走的那天很热闹,亲戚朋友围了一大圈,可她却连看都不曾看一眼,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一眨。如今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清冷的光裹住她单薄的身体,我伫立在门外,任凭无力感吞没理智,就像海啸,灭顶的情绪冲击着脆弱的防线,眼泪不可控地滑落,没有一点声音,却在我心上砸出一个个深坑,拼命嘲笑着我所有的不甘,死亡,是头一次与我如此擦身而过。
当我最后一次推开那扇门时,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束百合:它似乎带有威胁一样强迫着我注释着它,花瓣张牙舞爪朝四周散开,直到将花蕊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狭小的房间里令人晕眩的香气快要溢出去,近乎侵略性地充斥了我的肺,明明是娇嫩的粉,在此刻也如同引人注目的红一般,从花内部弯弯曲曲地淌出来,几欲坠地,我从来都不记得百合也是如此艳的花,但我觉得眼前这一束着实艳的有些俗气了。草草洗过的花瓶上还留有快要消失的水渍,与开得极盛的花不相称,倒是和发黄的叶子一起心安理得地待着。她坐在那,身上却已不是先前的病号服,旁边的仪器也被搬走,她的父母正沉默地收拾行李,包裹小小的,里面最多的是一叠一叠的病历,边缘开裂打着泛黄的卷。她那双疲倦的双眼里头一次有了光亮,气色也好了许多,转头告诉我她要出院了。苦涩的涟漪在我心中翻滚,喉头一阵哽咽,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可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呢?我凝视着她的双眼,好像能一眼看到尽头,她所剩无几的时间,就在我徒劳的祈祷中走过了,消逝了,不会再来了,她也不会再来了。
从那天过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那只花瓶又变得沉默且空洞,落满了灰。
就如同这个老套而又沉闷的故事。
我有时还会去江边看看她,想象着她捧着一束花正在冲我微笑。

